第102章 林御風:我想學個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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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山,位於崑崙大陸的西側。

此山呈南北走向,跨境千里,峰巒重疊,谽谺起復。

岷山多冰川,連峰接岫,狀如大海波濤;岷山多海子,宛若碎玉,鑲嵌於寬厚的綠色絨毯。

這裡是雲杉、松柏的故鄉。熊、猴、羚、鹿,繁衍在此,生生不絕。

岷山豐如寶庫,卻決非易行之地。南來北往的旅人,多選擇從它的東側繞行。

此時,久違的顧漢一行人,自金城郡南下以後,途經隴、沔、廣元等處,眼看即將抵達天下聞名的關隘——劍閣。劍閣,是蜀地的門戶。過了那裡,前方便是豐饒無盡的蜀地平原。

一路上,顧漢等人車馬兼程,不敢過多停歇。好在,飛蛾谷一戰後,一行人迄今為止再未遇到棘手的狀況。即便偶然出現幾個不知深淺的山賊馬匪,也全在李志、趙雷幾人的數招之下,倉皇逃走了。

如此這般,一路欣賞著岷山風光,穿行於高大的杉樹林和五彩的海子溝之間,眾人均體會到難得的慰藉。薛冰更是對沿途的美景驚豔不已。就連一向沉默寡言,不喜與人交往的昭兒,也常常開啟車窗,將半個身子伏在窗沿上,望著巍峨的雪山、廣闊的草甸,久久出神,並時不時發出會心一笑。

當然,這一路上也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有一件,就成了眾人近日來茶餘飯後的主要話題——

林御風想學武了。

這真是眾人此行當中最大的意外了。不過,林御風的拜師之路,可謂是一波三折。

他第一次提出這個念頭時,一行人尚未進入岷山地界。

當日,陽光明媚,暖風中帶著花香。眾人吃過午食,正在一處草地上休憩。突然,林御風站起身來,走到顧漢面前,不由分說,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顧二爺,我想跟你學武。”他說道。

可還沒等顧漢從假寐中反應過來,天空中突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嚇得林御風頓時傻了眼。

“這是要遭雷劈嗎?”

此時,顧漢猛地睜開眼,抬頭望了望天,對林御風吼道:“還不快去收拾車帳,跪在我跟前作甚?”

林御風聞言,趕緊起身,跑向了一邊。

就這樣,他第一次學武的請求,便如此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地宣告失敗了。

第二回,是幾天以後。

此時的眾人,已得知了林御風想要學武的意願。倒是顧漢,一直佯裝不知。

薛冰曾向林御風建議:“要不,我來教你吧?”

“你教我?”

“對啊。”

“不,我要跟顧二爺學。”林御風回答的時候表情堅毅。

“你確定?”薛冰笑道,“今日,可是我主動找你。過期不候哦!”

“嗯。”林御風點點頭。

薛冰聞言,拍了拍對方肩膀,嘆道:“唉,小瘋子,你會人如其名的。”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會瘋——”薛冰話未說完,見顧漢剛好就在近處,便舉手示意道,“二叔,這邊!”

顧漢聞言走了過來。

薛冰笑道:“二叔,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有人要跟你學武呢。”

“誰——”顧漢作勢左右望了望,“誰這麼不怕死,要跟老夫學武?”

“就是——”

“就是我!”林御風鼓起勇氣,搶先答道。

“哦,是你小子。”顧漢捋了捋腮下的虯髯,“我問你,你可怕疼麼?”

“怕疼?”林御風不禁一愣。但他立刻反應過來,練武勢必會受傷,受傷了自然會疼。怕疼,還練什麼武?

“不怕!”他答道。

“那好——”顧漢轉向薛冰,道,“冰兒,去幫二叔找一樣趁手的東西來。”

“放心,我懂!”不待顧漢說明究竟是何“東西”,薛冰已然心領神會,一溜煙地跑開了。臨走時,她朝林御風望了望,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過了一會兒,薛冰回到二人身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二尺長短,腕口粗細。

“你拿棍子做什麼?”林御風問道。但以他的機靈,已大致猜到了木棍的用途。

“當然是打你啊!”薛冰倒是直言不諱。

“打我,憑什麼?”林御風說著,已向後退了兩步。

薛冰笑了笑:“你聽說過‘嚴師出高徒’嗎?”

“聽、聽過,怎麼了?”

“那巧了!我二叔,正是東海上出了名的‘嚴師’!”

“有、有多嚴?”

“反正,起初的時候,有那麼幾個小子向他學武,但沒有一個人堅持超過一個月。有一個身體弱的,還差點被他失手打殘了。”

“啊,那後來呢?”

“後來,就再也沒人跟他學啦!”薛冰壞壞一笑,“誰整天皮癢得難受,非得找人打呀?”

“不過——”她似乎陡然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還真有一個人,堅持了挺久。我記得,是三年前在尞州,對吧二叔?”

“哦,你說的是火猴兒?”

“對,是叫火猴兒的。”

“嗯,那小子有把硬骨頭——”顧漢回憶道,“我記得,那時我等在尞州貿易。他在港市上被人拴著當作奴隸販賣。我見他眼中透著股狠勁,心中一動,便趁著無人時教了他幾招,免得他日後受人欺凌。沒想到,那小子學得極快,簡單的招數看過一遍便記得了。於是,我便來了興致,一連半個多月,每天晚上趁著月色到碼頭上教他。那小子可沒少捱打。有幾次,我剛一出手,便知下得重了。眼看他趴在地上,明明疼得鑽心,卻仍舊咬緊牙關,決不肯認慫。我問他:‘你還學不學?’他二話不說,就一個字,‘學’!那小子啊,唉——”顧漢說著,臉上的神情都已變了。

聽到此處,林御風心中雖已有了怯意,但仍舊不肯死心。

“那我——”

他正待開口,突見顧漢猛地圓瞪雙目,一把抄過薛冰手中的木棍,朝自己面門上襲來。

“顧、顧——”

林御風眼見對方來勢極猛,分明就是真的要打,心防頓時潰散,雙腳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啊!”

眼看顧漢已近在咫尺,林御風彷彿即將被野獸吞沒的羔羊一般,巨大的恐懼感罩住了全身。他只能閉上雙眼——

“呼——”

終於,一陣勁風迎面撲來,吹得林御風險些跌倒。隨後,他感到腦門上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咚!”

似乎並不疼。

他睜開眼,木棍早已落在地上,兀自滾動。此時,顧漢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算啦,身子骨太弱了,別自討苦吃。”話音未落,林御風已感到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當晚,一行人宿在一處高崗上。

時近半夜,一輪明月高高掛在天頂,月光如同白練一般,披灑下來。空氣裡,彷彿可以看見光線被風吹動的波紋。

林御風難以入眠,便獨自起身,來到崖邊。

腳下的河谷,蜿蜒曲折,暗影婆娑,縱使月明如晝,也無法照盡其中纖末微小的世界。

林御風看得出了神,絲毫沒有察覺身後有人到來。

“你打算跳崖嗎?”來者問道,正是薛冰。

林御風沒有回頭,也沒心情開玩笑。

於是,薛冰換了一種語氣問道:“你還在想白天的事?”

“嗯——”林御風答道,聲音有氣無力。

薛冰坐到林御風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下去。

“好高啊——”她說道,“你知道,我二叔為什麼總打徒弟嗎?”

“不知道。”

“他那是在保護你們。”

“什麼——”林御風回過頭,“保護我們?”

“嗯。”

“你在逗我?”

“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玩笑。”

薛冰一聽,頓時樂了:“好啦,不騙你,他真的是好心。”

“為什麼?”

“因為,他怕把你們弄傷。”

“我沒聽錯吧?”薛明臺哼笑了一聲,“他怕把人弄傷,所以反倒要打人——我是在做夢嗎?”

“你先別急,聽我說——”薛冰好言解釋道,“我二叔的功法,是天底下至剛至猛的一路——無論刀法還是玄術都是。想要跟他習武,身體就一定要過硬。所以,他要不停地敲打你們,以此試探你們的承受力。如果,連他的幾下敲打都承受不了,想跟他學武根本不可能——不僅不成,反而容易危及自身。”

林御風聞言,似乎有些道理。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所以,你別恨他。”

“不會,我怎麼敢!”

“當然——”薛冰旋又補充道,“我二叔的暴脾氣,你是知道的。所以,十次敲打當中,也有那麼幾次,是真的在打人,這個——你懂的。”

“幾次呢?”林御風忍不住追問道。

薛冰想了想。

“七、八次吧!”她答道。

“什麼?”

“反正你又不跟他學,怕什麼?”

“我真的不能跟他學?”

薛冰頓了頓,答道:“說實話,以你目前的身體,想跟我二叔習武,難度很大。”薛冰說得十分誠懇。

“好吧。”

林御風說完,默默低下頭,從懷中摸出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兀自撫摸起來。

“這是什麼?”薛冰問道。

“你看呢。”林御風說著,將那東西送到薛冰面前。

原來是隻旱龜,此時被人舉在空中,四隻腳正到處擺動。

“哪來的?”

“飛蛾谷裡帶出來的。”

“唔?”

“你們跟那人打架的時候,我看它趴在地上,要是不管,就被火燒死了。”

“你打算一直帶著它?”

“對啊,它好像什麼都吃,很好養活。”

“唔。”

“而且——”林御風續道,“我有什麼不開心的,只要跟它說會兒話,心情就好受了許多,感覺一點都不難過了。”

“唔,是嗎?”

“對,就好像心裡生了一團小火苗似的,暖烘烘的,很舒服。”

“哦,這很好啊,也算有個慰藉了。”薛冰說著,把旱龜拿在手裡,“那你就帶著它吧,我跟你一塊兒養。”

“好。”林御風答道。

轉眼又過了幾日,一行人將至劍閣。

自古以來,蜀道難行,天下皆知,而劍閣更是蜀道當中最為險峻處之一,有“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說。行走在深邃的穀道之中,望著頭頂兩側遮天蔽日的山峰,林御風深感人力的渺小,若無過人的本事,我何時才能跳出這深溝險壑?

這令他再度堅定起學武的念頭:“學,要學,必須學!放著眼前的機會不學,難道一輩子都尿褲子?”至於有可能被打,他也安慰自己,“今日被打,明日便可以打人,划得來。實在經受不住了,我再罷手。到那時,好歹也學會了一招半式。日後,回到烏桑城,也能唬住那一幫小子了。”

打定了主意,林御風於某日午後的閒暇時,再度向顧漢開了口。也許了有了前兩次的經驗,抑或是心境大為不同,這一回,林御風既未跪倒、也不叩拜,只是很自然地走到顧漢面前,恭敬地作了個揖。這一次,天上也不再颳風打雷,一切都顯得十分平常。

見林御風少了往日的輕浮,顧漢也有些意外。

“何事啊?”他先開口問道。

“我想向您拜師學武。”林御風答道。

“唔——”顧漢應道,“但你可知,以你的身子骨,想跟我學武,實在是勉為其難。”

“我知道。”

“那你還要學?”

“要學。”

“會死人的!”顧漢鄭重道。

“可是,我本就時日無多了。”林御風輕輕道。

此言一出,顧漢的心頭不禁一顫:“不錯,這小子今日的處境,全是因我們而起的。”

林御風續道:“我出身寒微,偏偏又不思進取,以致從小到大都一事無成。街面上的人,雖稱呼我一聲‘少爺’,也不過是看在我家老爺的面子上。如今,我想在餘下的日子裡,起碼學成一樣本事——十成不行,我就學五成;五成不行,我就學一成——我想掌握自己的這條命。即便是逃,也要靠自己的雙腿。我不想再活得像螻蟻一樣,被人任意支配。”

起初,林御風並沒有打算說這一番話的。可他越說越覺得“入戲”,說到後來,竟連自己都感動了,不禁流下兩行淚來。

“你當真想學?”這時,顧漢問道。

“當真想學。”

“你不怕打?”

“自古師傅教訓徒弟,天經地義。”林御風答道,“況且,薛姑娘說,您那是在保護徒弟,免得徒弟身體承受不住。”

顧漢聞言,點了點頭。

當時,他正坐在路邊的一塊岩石上。林御風見狀,哪肯放過這個機會,立即便跪了下來。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顧漢見事已至此,嘆了一聲,道:“看來,老夫與你小子真是冤家路窄了。也罷,且教你幾天試試。若到時承受不住,趁早說出來,免得受了內傷,落下殘疾。”

“是。”

此時,一旁的薛冰也已跑了過來,將林御風扶起。

“恭喜你了。”她說道。

“謝謝。”

“你放心——”薛冰補充道,“如果你被打殘了,我多半還是會照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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