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霽月蒼雪青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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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之內,分佈著大量的紫紅色砂岩。這種岩石,在風雨的侵蝕下,會演變為一種紫色的土壤。紫色土極其肥沃,特別適宜耕種。因此,蜀地歷來物產充沛,是中土境內最為富庶的區域之一。

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上,除了最大的城池益州城之外,還坐落著大大小小數十座城鎮,它們猶如眾星拱月一般,共同守衛著前者的繁榮。其中,自劍閣入蜀,向西南行約二百里,便可至“蜀中仙閣”——綿城。

綿城,因位於綿山之陽而得名,其地勢北高而南低,並且落差極大。整座城池及其轄地,彷彿建立在一片巨大的斜坡之上。眼下,顧漢等人一行,經過長達數千裡的艱難跋涉,終於平安抵達了這裡。

小城北靠群山,南向平原,常年和風細雨,溫潤而安逸。眾多河流從北部的山中發源,一路蜿蜒曲折流進城來,使得這裡渠道縱橫,水網密佈。

顧漢等人決定在綿城略作休整,一來緩解連日的疲乏,二來也可打探蜀中局勢,以便決定接下來的行程。

一行人,於某日午後進入城中。在客棧安頓好之後,老徐提議,找一家酒樓喝上幾杯。他本就是個嗜酒如命之人,偏不巧,最近一連幾日都未曾見著沽酒的鋪子,此刻早已是口中寡淡,心癢難耐。

對於老徐的提議,眾人都表示同意,畢竟明日不必趕路,今夜即便多飲幾杯,也並無不可。

大家原打算,就去客棧樓下的酒館,客棧掌櫃也極為殷勤,一個勁兒地誇耀自家廚子的手藝了得。只不過,那裡的酒,老徐甫一進店便說不好。

“聞著就酸。”他苦著一張臉說道。

老徐是酒裡的行家,他說不好,自然有他的道理。

於是,眾人只得另尋去處。

他們向客棧老闆打聽,當地可有像樣的酒樓,可對方哪能樂意,一個勁地推說不知。

“看來,咱們只好到大街上去問了。”薛冰道。

這時,一向沉默的昭兒開口道:“就去霽月樓吧。”

“霽月樓?”薛冰頓生好奇。

“對。”

“很有名嗎?”

“算是吧。”

“你怎麼知道的?”

面對薛冰的追問,昭兒沒有繼續回答,往事幕幕,令她有些出神。

“就去霽月樓吧,你會喜歡的。”昭兒淡淡地說道。

但她隨即便想到一事,向客棧掌櫃問道:“對了,時隔多年,不知霽月樓是否還在?”

客棧掌櫃依舊愛搭不理。

昭兒續道:“你可想好,倘若再不回話,我等便只好另尋客棧了。”

這一下,掌櫃的腦子總算轉過了彎來。

“在,在。”他答道。

“那好——”昭兒轉向眾人,“就去霽月樓吧,你們都會喜歡的。”

就這樣,眾人隨著昭兒走出客棧,一路向西行去。

蜀地位於大夏國西部,而綿城更在蜀地西北,因而此間雖已時辰不早,但日頭卻依舊很高。

眾人走在青石鋪就的狹窄街道上,腳下不時踩到苔蘚,微微打滑。溝渠穿行於房舍之間,清澈的溪水嘩嘩流淌,將整座城分為無數區塊,卻又系在了一起。隨處可見慵懶的人們,坐在自家門前打著哈欠,盤弄著腳下的大黃狗。也有人“情緒高漲”,不時大聲說著話,放眼去看,原來是老人們正圍坐在一起,喝茶打牌。坐著的不少,站著的更多,人群之中不時發出咂嘴聲、咳嗽聲、驚異聲、惋惜聲,惹得坐打之人常常回過頭,狠狠撂下一句:“觀牌不語!”

昭兒獨自走在前頭。當她從這些人身旁經過時,往往會閉上眼仔細聆聽,彷彿那些聲音能讓她回想起什麼。

終於,在向西走了數里之後,昭兒憑著記憶,在某處街角轉向北去。

漸漸地,腳下的地面開始傾斜起來,而且越往上走,坡度越大。行了一陣,沿途已沒有多少房舍,腳下的青石板也被岩石所取代。

“將酒樓開在此間,這店家怕是得餓死。”顧漢道。

昭兒聞言,停下腳步,轉身答道:“顧二爺說笑了,這霽月樓的主人,家底殷實,即便只是坐吃,百年之內料也餓不著呢。”

“唔——”顧漢一聽,頗為好奇,“聽你的意思,似乎與這樓主早已相熟?”

“倒也沒有——”昭兒答道,“只是我們早年間曾蒙他照拂。這主人一向樂善好施,救濟了不少人,我雖記得他,他卻未必記得我——”

“原來如此。”

“好了,諸位不必心急,再走二、三里,轉過一道山崖,也就是了。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如今,是酒香不懼山路遠,諸位再忍忍吧。”

說話間,空中吹來一陣清風,老徐鼻子一機靈,立即聞出了味道。

“快別說了,趕路要緊。為了這口好酒,就是再走上十里山路也值。”

此言一出,眾人皆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那句話,老徐是酒裡的行家,雖然遠隔數里,但既然他說好,自然有他的道理。

少頃,眾人繼續行進,在轉過不遠處的山崖之後,眼前果然出現一座樓閣。此樓高約十丈,分為三層,雕樑畫棟,甚是精美。由於它緊臨崖邊,翼然而立,一旦周遭雲霧繚繞,便彷彿有凌空飛架之感。

一行人來到近前,見門口早已停了幾架車,拉車的除了騾、馬之外,竟還有兩頭青牛。兩個夥計模樣的年輕人,正坐在階上,畢恭畢敬地聽一位老者講著什麼。那老者一邊說,一邊將手裡的細鞭隨意甩弄著。

見有客到,其中一位年輕人起身迎了上來,拱手道:“諸位遠來辛苦。”說話時,態度謙和,隱隱有書卷之氣,全不似尋常酒家的小童那般圓滑油膩。

“你家主人在嗎?”昭兒問道。

“店主出門去了,不知今日是否回來。”對方答道。

“唔。”

二人說話時,那老者始終對著另外一個夥計說話,絲毫沒有受到來者的影響。

“諸位快請進吧,今日客人不少,若再遲些,店裡的‘青蓮’怕是都要賣完了。”迎客的夥計說道。

“青蓮?”薛冰奇道。

“‘青蓮’是我家主人自釀的美酒,醇香馥郁,遠近馳名。”

“哦——”薛冰笑道,“那咱們還是快進去吧,免得一會兒酒沒喝上,徐老爺子該發脾氣了。”

眾人聞言,又是一樂。老徐則像個頑童似的“哼”了一聲,白了薛冰一眼。

眾人來到店裡,發現堂上已坐了幾桌客人。在座之人,有不少面前都放著一個青瓶。其中,有人正拿著瓶子向杯中傾倒,屋內頓時清香浮動。

“那便是青蓮酒嗎?”薛冰問道。

“正是。”年輕的夥計答道,臉上難掩驕傲之色。

“果然很香!”薛冰讚道。

眾人選了西南角上的一張桌子坐下,隨意點了幾樣小菜,又命夥計拿來兩瓶青蓮。

就在眾人等待上菜的工夫,霽月樓內又來了不少客人,將整個大堂幾乎坐滿。從他們的服色上看,各類人等皆有。一個替店裡送野味的老翁,在交完貨後也留下來,要了些酒菜小酌。對此,店裡的夥計非但沒有嫌棄,反而熱情地招呼。

顧漢將這些看在眼裡,不禁想起此前昭兒的話,心道:“看來這家店,還真是不論窮富,一視同仁了。”

正當此時,兩個年輕的書生急急忙忙跑進店裡,撿了臨近的一張小桌坐了下來。

“可、可算趕上了——”其中一人氣喘吁吁地說道。

“張兄還好意思說——”另一人也是吁吁氣喘,同時頗有埋怨,“若不是你與那周姑娘沒完沒了地膩歪,我們怎會如此狼狽?”

“好,好,好——怪我,怪我——”前者連忙作揖,“今晚這頓,小弟來請,還望宋兄海涵。”

“這頓原就該你請!”宋姓那人立即糾正道,“但這還在其次。若是錯過了那番美景,可就不知再等上多久了。”

兩人兀自說著,一旁的薛冰卻十分好奇。

“美景——”她不禁問道,“這裡有什麼美景可看嗎?”

聞聽此言,姓張的那人轉過身來,問道:“怎麼,姑娘竟未聽過‘月冠寶頂’嗎?”

“月冠寶頂——”薛冰重複道,“那是什麼?”

一旁的昭兒也搖了搖頭,示意不知。

“嘿——”張姓書生一聽笑了,“那姑娘可知蜀道嗎?”

“當然知道啊,我們就是從蜀道上來的。”

“走的可是銅牛道?”

“正是。”

“那姑娘可知,銅牛道之西乃是岷山?”

“嗯。”

“這岷山,雪峰連綿,夏含霜雪,即便與巍巍崑崙相比,也在伯仲之間。”

“唔。”

“而說到岷山的雪峰——”張姓書生越說越是得意,“最大的一座,便是這綿城以北的蒼雪寶頂了。”

“蒼雪寶頂?”

“正是。”對方續道,“此峰乃是岷山主峰,亦是本地的神山。每逢月圓之夜,明月爬上山巔,如同為神山加冕寶冠一般,其景之美,舉世無雙。”

“哦——”薛冰發出一聲讚歎,“可是,月亮每個月都會圓啊,為何他剛才說‘不知再等上多久’?”

“姑娘有所不知——”

“唔?”

“據精通星象之人測算,本月的月亮,是百年之中最大最亮的。”

“啊,是嗎?”

“嗯。因此,今日之景可謂百年一遇。若錯過了,便要再等上一百年了。”

“一百年啊!”

“此外——”張姓書生續道,“眼下我等所處的霽月樓,正是觀賞月冠寶頂最佳的地方。諸位此番,能與這百年勝景不期而遇,可以說也是難得的機緣了。”

“原來如此。”

就在二人說話期間,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突然,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快看,上來了。”

堂上的眾人,全都向東望去,果見一輪明月從遠方的雲海之中緩緩升了起來。

恰在此時,店中的夥計撥動了一下櫃檯內的機括,整個東北面的竹簾便紛紛捲了上去。

“唰——唰——”

山風呼呼,帶著雪山的涼意,源源不斷地吹灌進來。霽月樓的客人們,彷彿一下置身於飄渺的夜空之中,周遭幾無遮攔。整座霽月樓,如同化作一棟雲端仙閣,又像是一座海中仙島。

那月輪既大又亮,且執行極快,似乎一晃眼的工夫便已接近中天,距離蒼雪寶頂咫尺之遙。霽月樓中的每一個人,全都屏息凝神,期待著它最終登頂的那一刻。

差一點。

還差一點。

終於——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這下,那玉盤跳脫了幾縷彩雲,躍上了寶頂的正上方。

整座雪山,頓時籠罩在無邊的月白之下。山體聳立,雪光瑩瑩,有若漫天銀河中掉落的一顆星辰,又彷彿一位聘婷嬌羞的少女,身披紗裙亭亭玉立,向世人展現她最美的一瞬芳容。

“好美!”薛冰不禁道。

林御風的心情,則更是前所未有地澎湃。

“原來這世上,竟有如此奇景啊——”他心道,“若此生只在烏桑城裡泡著,恐怕永遠也見不到這麼壯麗的雪山明月!”

就在林御風感慨的同時,其他客人也彼此舉杯,慶祝這百年一現的奇觀。

“好酒,好酒!”眾人紛紛道。

熱烈的氣氛持續了好一陣,眾人這才陸續回到各自桌上。

就在這時,店裡傳來幾聲孩童的歡叫。

原來,今晚城中有幾個大戶人家是扶老攜幼前來賞月。這幾個孩童,便是他們的娃娃。大人們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娃娃們便在乳母的照看下相互玩耍起來。

只不過,初時乳母們還看管得緊些,待到月上頂峰,眾人一派歡騰之後,對於孩子的約束便不似先前那般嚴了。幾個男孩,早已在店內瘋跑起來,不時發出哨子一般尖銳的叫聲。

好在,此時的霽月樓早已大門緊閉,門口也有夥計照應,這些孩子不至於跑到外面去,因而家中長輩便也不去多加干涉了。

孩童們玩鬧了一會兒,大人們的酒興大致足了,於是陸續有人起身告辭,結賬出門。

顧漢等人見天色已晚,況且今夜美酒也喝了,美景也賞了,已然十分盡興,便也打算起身離席。可偏偏就在此時,店內不知何處,傳來了一聲慘叫——

“我的兒啊,你怎麼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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