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蠱鑊:人形蟲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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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望去,見慘叫者乃是一個婦人,此時正伏在地上,其身前不遠處,則躺著一個四、五歲的男童。

“來人哪——誰來救救我的兒啊——來人哪!”婦人早已泣不成聲。

薛冰立即前去檢視,見那男童面堂發黑,口角流涎,渾身偶有抽搐之症。

“這是——”

薛冰正要探身再看,突然一個身影擋在了她的前面。

“這是中蠱了呀!”來者驚呼。

薛冰從背後看,此人乃是一位年邁的老嫗。她繞到了側面,確認了自己的判斷,來者果然是個老婦人,眼泡水腫,滿臉褶皺,拄著烏木柺杖,一副南疆裝束。

“是中蠱!”薛冰心道,“這婆婆說得沒錯,可是——”不知為何,在她心裡似乎對這位老婦人並無多少好感。

但見那老嫗上前,好言安撫了婦人幾句,便著手檢視起男童的狀況。

“沒錯,是蠱蟲——”老嫗道。

“可這好端端地,怎就中了蠱呢?我的兒又這麼小,誰又會對他下此毒手?”婦人說著,復又流下淚來。

“莫急,莫及——”老嫗道,“此刻,先救了孩子才是。”

婦人一聽,恍然大悟,連忙衝老嫗跪下,磕頭道:“還請老媽媽行行好,救救我這苦命的兒吧。”

那老嫗撫著她的背,說道:“放心吧,此事既被老身撞見,自然沒有不管的道理。好在,這蠱發現得及時,只待老身用頂上銀髮將那蟲子勾出,便可解了你兒子身上的毒了。”

婦人聞言,立即破涕為笑,道:“那就多謝、多謝媽媽了。”說著,又拜了幾拜。

老嫗將婦人安撫到一邊,隨後便命店裡夥計搬來一張乾淨桌子,將男童放了上去。

有幾桌帶著孩子的客人原本是要離去的,但他們見店中出了這檔事,擔心自家娃兒也被傳染,若貿然回去,一旦發作起來,倉促之間無以醫治,於是也留了下來,遠遠觀望事態的發展。

老嫗將男童放平之後,用手將其全身推拿了一遍。她一邊推拿,一邊摸索,似乎在尋找蠱蟲的位置。

終於,老嫗抬起頭,說道:“一共兩條蠱蟲。一條宿在喉間,一條鑽進了心下。”說著,從頭上拔下一根銀髮,在發端打了個結。

此時,顧漢等人也已來到近處,聽薛冰將情形大致說了。

“且看看。”顧漢道。

“嗯。”

二人說話間,老嫗已將那銀髮從男童的口中探了進去。

後者頓時一陣乾嘔。

隨後,男童右側的頸項,開始不規則地鼓動起來。那鼓動越來越頻繁,而且位置變化不定,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游走。

突然,男童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兩眼也翻了白。

“快來人按住!”老嫗大聲道。

兩個夥計連忙上前,將男童的手腳死死按在了桌上。一旁的婦人見狀,頓時嚎啕大哭,哭到後來,竟倒吸一口涼氣,當場昏死過去。

此時,那老嫗也顧不得上前安慰了。但見她,手中拽著那根銀髮不停牽弄,口中則在默默唸咒,豆大的汗珠從她枯槁的臉上不住滴落。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老嫗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男童也就此恢復了平靜。

“捉住了。”老嫗道。

“捉住了,在哪?”一旁有人問道。

老嫗笑了笑,答道:“你們且來看。”說罷,從男童口中將那根銀髮緩緩往外抽,屋內頓時臭氣瀰漫。

只聽老嫗道了聲:“來了!”便將那根髮絲從男童口中完全提了起來,而此時,那髮絲的末端,果然正拴著一條蟲子。

那蠱蟲大約寸許長,比小指略細,通體五彩斑斕,面目猙獰,一張口器不住開闔,發出嘶嘶之聲,令人聞之渾身悚然。

看著那蠱蟲的模樣,顧漢心頭不禁一怔:“好眼熟。”

此時,老嫗命身旁的夥計道:“拿酒來。”

對方依言取過一杯青蓮。老嫗將髮絲的末端浸入杯中。那蠱蟲遇酒,迅速扭曲、掙扎起來,但只過了片刻,便沉到杯底,一動也不動了。

頃刻之間一條蠱蟲便已清除,眾人見了都不禁喝起彩來。然而,正當大家等待老嫗繼續去勾第二條蠱蟲時,後者卻道:“老身只能做到這一步。剩下的一條,老身勾不出了。”

“這是為何?”一旁又有人問道。

老嫗答道:“只因,那蟲子鑽得極深,業已接近心門位置;況且,方才捉第一條時弄了些動靜出來,剩下的這條便已有了警覺,不會輕易上鉤了。老身是擔心,若強行以銀絲去勾,一旦蠱蟲狂性大發,鑽進了心房,那老身可就成了罪魁禍首了。到頭來,好事辦成了壞事,弄不好,還要吃場人命官司,實在是划不來。”

“可這孩子怎麼辦?”店中一個夥計問道。他擔心,這男童萬一有個好歹,死在了店中,無法向自家主人交代。

“這——”老嫗想了想,“老身聽說,綿城之中住著一位胡神醫,是也不是?”

夥計答道:“胡神醫的確是遠近聞名的大夫,不僅醫術高明,而且宅心仁厚。”

“那就是他了。”老嫗拍手道,“老身聽說,這胡神醫的祖上來自南疆,一向擅長解蠱祛毒之術。待這婦人醒來後,你們教她帶孩子去求胡神醫,那胡神醫定有方法將其醫治妥當。”

“可是——”

“放心,蠱蟲一時不會鑽心,兩日之內都還來得及。”

“唔。”

老嫗說完,便請眾人讓開一條路來。她走出圈外,向一旁招呼道:“乖孫兒,我們走吧。”

原來,這老嫗並非孤身一人。

她話音剛落,人群背後悄無聲息地走出一個男童,大約六、七歲年紀。按說,這孩子長得白白胖胖,樣貌也是頗為周正了;可不知怎地,似乎總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尤其是他的皮膚,白得異乎尋常,月光之下看去,就彷彿桑蠶的表皮一般幾近透明;而與此同時,他那雙眼睛則又黑得出奇,就好像一對深不見底的空洞,沒有一絲光澤反射出來。

這一老一少,緩緩走向大門,眼看就要出了霽月樓。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婆婆且留步。”

眾人循聲望去,見來者是一位妙齡女子,身著一襲紫色衣裙,清麗而脫俗,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樑下,一雙棕色的眼睛散發著迷人的神采。

老嫗回過身,問道:“姑娘叫住老身,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當——”女子笑著緩緩走近,“只不過,婆婆你神乎其技,既能用銀絲勾出一條蠱蟲,為何不好人做到底,將另外一條也勾出來呢?”

老嫗聞言,也是一笑,答道:“方才已經說過了,那蟲子藏得太深,老身即便想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眼下,整個綿城境內,恐怕只有胡神醫能夠設法醫治這孩童了。”

“可他們找到胡神醫之後呢?”女子追問道。

“什麼‘之後’?”

“對方恐怕還是會將婆婆你抬出來,說只有婆婆你才有辦法醫治這男童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嫗面露慍色,“你是說,老身與那胡神醫相互勾結?”

“正是。”女子答道。

她說話時表情柔和,但語氣之中卻是絲毫不留餘地。

此言一出,老嫗臉上的怒氣更盛,但她還是壓住了火頭,言道:“姑娘說笑了,那胡神醫可是本地有名的醫者,世居在此,他的醫德有口皆碑——”

“可如果,他也中了婆婆的蠱毒呢?”

“什麼叫‘也’中了她的蠱毒——”周圍有人聽出了女子的意思,“姑娘你是說,這娃娃身上的蠱,是這老婦人下的?”

“不錯。”

老嫗聞言,頓時火冒三丈,狠狠道:“你如此汙衊老身,眼裡可還有王法?”

“唔,王法?”女子“哼哼”一笑,“待我先替這娃娃祛了身上的蠱毒,再慢慢與你理論。”

“什麼,你要替這娃娃祛蠱?”老嫗冷笑道,“老身勸你,不要自作聰明,貽誤了時機,到頭來後悔莫及。這第二條蠱蟲,已經深入心脈,難以拔出自不必說,萬一觸動了它,在這娃娃體內亂竄起來,恐怕立時便要了他的性命。”

周圍也有人勸道:“姑娘,不如還是請那胡神醫診治罷,你與此事並無瓜葛,實在無需趟這渾水,平白惹禍上身啊。”

然而,對方倒似頗為自信,答道:“無妨,此事不難。若是不能除掉這蠱蟲,我願以命相抵。”

“好啊!”那老嫗道,“老身今日倒要看看,你如何拔出那第二條蠱蟲來。”

“誰說我要‘拔’了?”女子反問道。

“什麼?”

但見她,緩步走到男童身邊,左手在鼻尖處捏起一個劍訣,右手則輕輕按在了男童的胸口。

少頃,女子輕喝一聲:“散。”同時將右掌一震,一股強勁的術力,便自她的掌心激射出來,向外擴散。

對此,周遭之人只是感覺心頭一悸,別無異樣;而只有站在稍遠處的顧漢一眾,才真正清楚這一招之力的威猛。

“難道,這是——”

女子微微吐納幾下,將右掌收了回來。與此同時,男童的臉色已稍稍恢復,呼吸也漸趨平穩。

“好了。”她說道。

“好了?”老嫗又是一聲冷笑,“誰能證明?”

這時,老嫗身旁的男童拉了拉她的衣袖,哭著道:“婆婆,蟲兒死了。”

老嫗登時怒道:“別胡說,什麼死了!”

男童經此一唬,嚇得不敢再說。

再看那女子,早已收起笑容,對老嫗正色道:“我今晚的‘目標’並不是你,所以你可以走。但在走之前,你必須將那下蠱的器具留下,否則——”

“否則怎樣?”老嫗見事已敗露,故而言語之間也不再掩飾什麼。

“否則,你的下場就與那第二條蠱蟲一樣!”

“唔,是嗎?”

“是。”

“哈哈哈哈——”老嫗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隨後道,“別以為,僥倖祛除了一條蠱蟲,就可以在老身面前耀武揚威。你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跟誰說話吧?”

女子沒有回答。

這時,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從眾人頭頂上傳來:“她要推那小子過來了,接著從大門逃走——那小子有毒,別拍!”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那老嫗果然抓過自己孫兒的一條胳膊,將他一把推向對面的女子——這一行動,正與那聲音所說的情景不謀而合。

眼看那男童朝自己撲來,女子卻不迴避,運起右掌,便朝男童的身上拍了過去。然而,甫一接觸對方,女子心頭便是一驚。

“這裡面是什麼?”

一種詭異的“噁心感”傳遍了全身。她立刻大聲提醒眾人:“快走。”

可哪裡還來得及?

幸好,恰在此時,剛剛那個聲音再度傳來:“早知道你要拍了。放心,我幫你擋著。”說話間,那聲音已到了女子身後。

“好!”女子答道,隨即掌上果斷髮力。

但聽“噗”地一聲,那男童的身體頓時分崩離析。

堂上一片驚呼。有幾個女子,更是發瘋一樣尖叫了起來。隨即,眾人一鬨而散,只剩下幾個夥計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好端端一座霽月樓,轉眼之間竟已變得一片狼藉。

有個素日裡膽大的夥計,忍不住去看男童的“屍體”。這一看不要緊,頓時嚇得他頭皮發麻,一陣陣地作嘔。

原來,那男童體內並沒有尋常活人的臟器,而是貯滿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蠕蟲。這些蠕蟲如同肥蛆一般,較小的一些呈灰黑色,較大的則一律五彩斑斕——就如同剛剛那個孩童所中的蠱蟲一般。

此時,那些蠕蟲已是四處散落,綠色汁液散發著腥臭流淌了一地。其中,大多數蠕蟲業已死去,但也有少數幾隻仍然活著,附著在表皮內側,兀自蠕動爬行。

“這是什麼啊?”一旁的薛冰眉頭緊鎖,止不住地噁心。

“這個叫‘蠱鑊兒’。”一個陌生的青年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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