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曲凌塵的行動(1 / 1)
綿城以東二百里,巴州。
狹窄的小巷,自南向北曲線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這是一條背街的巷子,兩側多是高牆,只有幾扇小門開在其間。
時值正午,路面上暑氣蒸騰,行人寥寥。猛烈的陽光,將地表的塵土炙烤得乾燥而輕浮,稍有風來,便隨之扶搖飛散,嗆得人噴嚏不斷。
“黃狗兒,還不快去舀些水來,想把老子嗆死?”
發號施令的,是一個壯漢,年逾五旬,滿臉兇相。
此刻,他正坐在自家肉鋪後門外的柳樹下,一邊使勁搖動蒲扇,一邊呼呼喘著粗氣。
不一會兒,一個年紀十三、四歲,皮膚黝黑、身材瘦小的男孩,雙手提著一個巨大的水桶,從鋪子裡左搖右晃地挪了出來。
他的動作看起來有些吃力。水桶夾在兩股之間,桶底距離地面僅有寸許。桶裡的水,隨著走動不停地潑灑出來,將男孩的褲子濺得透溼。
“快啊,沒吃飯?”壯漢催促道。
“好嘞,師父——”男孩答應著,試圖加快挪動的步伐。但他甫一用力,桶裡的水便搖晃得更加厲害,隨之由於重心不穩,男孩險些腳底踉蹌,把自己摔了出去。
“哎,算了——”壯漢皺了皺眉,“就這邊——灑吧,灑吧。”說著,拿蒲扇在身前指了指,劃定了一個區域。
“好嘞,師父——”男孩又一答應,將水桶放下,憋得通紅的臉上頓時舒緩了許多。
隨後,他拿起桶裡的一個瓢,開始灑起水來。
他灑得極為仔細,又或者說是小心,每次潑灑之前,都要回頭確認壯漢的位置,以免將水濺到後者腳上。
當然,說是腳,其實並沒有腳。
原來,不知何故,壯漢的右側小腿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長短相當的木棍。
此時,那木棍的下端已磨損得十分厲害,光滑棍身上也早已油亮發黑,顯是用了很久。
然而,很多時候,你越是怕事,便越是來事——男孩太過在意身後,反而忽略了身前的情況。滿滿一大瓢清水剛一潑出去,頭還沒來得及回,便聽到身前有人叫了起來。
“哎呀呀,我的‘無針坊’啊——”
男孩聞言,急忙回頭,見一位年輕公子站在自己面前,衣衫的下襬上正滴著水珠。
“公子,我——”
男孩趕緊上前,打算拿袖子替對方擦拭乾淨,豈料由於太過慌張,腳下拌蒜,踢在了水桶上沿,整個人便直直撲了出去,與那人撞了個滿懷。
男孩知道闖了禍,嚇得立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壯漢見狀,則連忙起身,不由分說,舉起碗口大的手掌,便照著男孩的後腦狠狠打了下去。
“啪!”
男孩結結實實捱了一下,頓時眼冒金星,險些撲倒。
壯漢罵道:“好你個蠢笨東西,竟髒了客官衣裳,看不把你打死個——”說著,便欲再打。
不料,那年輕公子卻道:“罷了,不妨事。”
壯漢一聽,將手停在半空,答道:“客官莫要護著他,這小崽子壞得很,我看他是故意給老子找事。”
年輕公子“嘿嘿”一笑,道:“那你且不急打,我來問你一件事。”
“我?”
“對。”
壯漢聞言,這才將手放下,隨後對男孩喝道:“快去搬把椅子來。”
“好嘞,師父——”男孩答應著,晃晃悠悠地爬起身來。
那公子連忙將他扶住,說道:“不用不用,我很快便走,不必麻煩。”
“唔,那好——”壯漢一擺手,示意男孩退下,“不知客官所問何事?”
待男孩走後,對方問道:“請問老闆,可是姓賈?”
“正是。”壯漢答道。
“那這肉鋪,可是你開的?”年輕公子說著,指了指壯漢身後的鋪子。
“不錯。”壯漢回頭望了一眼,“這鋪子我已開了十幾年,街坊四鄰哪個不知?”
“唔,那你就是賈屠了——”年輕公子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簿子,旁若無人地翻閱起來。
“賈屠”這個稱呼並不十分禮貌。
對方聞言,臉上頓現不悅之色,問道:“閣下到底想問什麼?”
年輕公子一聽,將簿子闔上,抬起頭。
“好吧,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你認得秦毅仁嗎?”他問道。
此言一出,賈屠的臉色立即陰沉下來。
“你問他作甚?”
“那就是認得咯?”
“認得又怎樣?”
“他僱我來找你。”
“僱你,找我?”
“不錯。”
“找我作甚?”
“你不記得了麼?”
“記得什麼?”賈屠有些不耐煩,語氣愈發強硬。
“記得嘛——”年輕公子仰起頭,看著頂上垂下的柳條,“十七年前,你欺凌他們母子一事。你霸佔了他母親,卻將他打暈,扔進了一輛外國商隊的馬車——”
賈屠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那公子續道:”幸好,幾個鄰人及時發現,暗中將他解救出來。但他們不敢將其留在此地,於是只好輾轉送往益州,託人撫養長大——”
賈屠依舊沒有說話,但也依舊沒有否認。
那公子接著說道:“如今,那秦毅仁已成了益州城的新貴,李尚書府的嬌客,朝廷也有意拔擢。試問,他豈能容忍昔日的仇人安坐於此逍遙快活?”
賈屠聞言,冷笑一聲,說道:“依我看,他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過這樣一段經歷吧?”
“你怎麼說都好。總之今日我來,便是為了了結此事。”
“了結此事,怎麼了結?”
“這個嘛——”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年輕公子笑了笑,竟流露出一絲靦腆,“我是一個殺人的人。”
賈屠一聽,“哼”了一聲,道:“原來是個刺客。”
“算是吧——”對方答道,“但我不喜歡這個叫法。”
“這麼說,你此番是為了殺我而來?”賈屠問道。
“也算是吧——”對方答道,態度頗有些慵懶,彷彿根本沒把賈屠放在眼裡。
賈屠見狀,頓時火了,恨道:“好小子,竟敢目中無人。”說罷,抄起身後的矮凳,便向對方砸了過去。
賈屠雖然殘疾,但身材畢竟魁梧,這一砸勢大力沉,威力非同小可。
然而,令他感到驚異的是,對方不僅將其輕鬆躲過,而且似乎在他出手之前,便已經開始移動,就好像早已猜出了矮凳飛行的時機和軌跡——甚至是,早已猜出了砸凳子的這一舉動。
“啪!”
凳子擊中不遠處的石階,頓時摔得粉碎。
“喲,好力氣。”年輕公子笑了,語氣中帶著嘲諷的味道,“聽說你當年也是好勇鬥狠,在這一帶頗有惡名。”
“少廢話!”賈屠喝道,隨即拖著殘腿,飛身撲了過來。
這一次,年輕人並不躲閃,而是一個俯身,迎了上去。他的速度極快,賈屠尚未看清,便被一下擊中腹部,當場跪倒在了地上。
“還來嗎?”年輕公子轉過身,輕聲問道。
賈屠伏著身子,發出沉悶的呻吟,隨即“哇”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著血液的酸水。
此時的巷子裡,並無什麼行人。即使有那麼一、兩個剛巧路過的,見有人毆鬥,也早遠遠躲了開去。其中,有人認得是賈屠,便道:“這廝一向跋扈,怕是仇家找上門了。”
賈屠緩了一陣,轉過臉來,問道:“你剛才為什麼不動手?”
“剛才?”
“你那一下,明明可以殺了我,為何沒有?”
“哦,那是因為——”對方依舊若無其事地笑著,“我在等一個人。”
“誰?”
“喏,她來了。”年輕公子答道。
話音剛落,鋪子的後門應聲開啟,從中走出一箇中年婦人。
來者大約四十多歲年紀,雖然衣著粗簡,但從眉眼間依舊看得出當年定是一位秀麗佳人。
“老賈——”婦人一眼望見地上的賈屠,快步走了過去,“你怎的了,老賈?”她說著,俯下身將賈屠扶住,繼而慢慢站了起來。
“想必這位就是鄧夫人了吧?”年輕公子上前施了一禮,問道。
那婦人回過頭,望了說話者一眼,目光中透露著憂鬱和一絲恐懼。
“敢問公子,為何下此毒手?”鄧夫人問道。
“實不相瞞,我今日前來,就是為了取他性命。”對方答道。
此言一出,若換做尋常婦人,恐怕早已嚇得大呼小叫起來。然而,鄧夫人卻表現得頗為鎮定。
“你是哪裡來的仇家?”鄧夫人將賈屠扶到一邊坐下,隨後問道,“我丈夫早年間行事魯莽,曾經得罪過一些人。如今,他雖已改過自新,但總免不了有昔日的對頭前來尋仇。為此,我常勸他,不如換一個地方重新過活,可他就是不肯——”
鄧夫人說著,不禁流下淚來。
年輕公子見狀,答道:“我並非仇家。”
“你說什麼,不是仇家?”
“對。”
“那你為何——”
“是有人僱我。”
“是誰?”
“那人就是——”對方猶豫了一下,“就是夫人的兒子,秦毅仁。”
“是他?”鄧氏聞言,頓時呆立當場,“是他——”
“是。”
“他還是不肯放過他的父親——”婦人自言自語道。
“他的父親?”年輕公子有些詫異,“莫非——”
但鄧氏並未回答,她仍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還是不肯放過他的父親啊——”婦人說著,再度抽泣起來。
哭了一會,那婦人彷彿才想起對方的疑問,於是稍事平復,答道:“毅仁,實際上是我與老賈的兒子。”
“唔——”對方不禁更生疑竇,“那當年,賈屠將他丟進了外國商隊的馬車,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都是一場誤會。”婦人答道,“況且,將毅仁送到益州撫養的,是秦氏一族的人。他們一直都以為,毅仁是秦老爺的骨肉,所以便認定了,老賈要害毅仁——”
說到此處,或許也自覺此事不太光彩,婦人默默低下了頭。
“這件事,秦毅仁自己知道嗎?”年輕公子問道。
“這,我不清楚——”婦人抬起頭,答道,“秦老爺走後,我帶著毅仁在秦府又住幾年。其間,秦老爺的三個兄弟,為了爭奪家產鬧得不可開交。他們擔心,毅仁長大之後也要分一杯羹,於是便幾番刁難,最終將我們母子趕出了秦府。就在這時,老賈託人對我說,不如就趁此機會脫離了秦家的掌控。老賈說,他自己已是壞事做盡,也不怕再多做一件。於是,就在某一天,他便以‘抵債’為名,將我和毅仁一同‘搶’了過去。”
“搶人這事,官府沒有過問嗎?”
“沒有。老賈一向捨得往衙門裡使錢,那些老爺、衙役收了錢,自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那秦家人呢,他們就沒有找上門去?”
“也沒有。他們只作勢鬧了一陣,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畢竟,倘若毅仁回到秦府,勢必分走大半家產。他那幾個叔伯,怎肯接受這樣的局面?況且——”婦人稍頓了頓,續道,“是秦家趕我母子在前。我們既然被趕出來,那便不算是秦家人了。”
“照你這麼說——”對方道,“賈屠是秦毅仁的生父。秦毅仁若殺他,便是弒父咯——”
婦人沒有回答。她再度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一旁的賈屠,更是默不作聲,只是拿他那根“木腿”不斷戳著地上的泥土。
“而我若是替他殺掉賈屠的話——”年輕公子自言自語道,“豈不就成了他弒父的幫兇?不成,那可不成。正所謂,盜亦有道。殺人的人,也是人。替人殺親爹,這種事可不能幹,幹了會遭報應的!”
他兀自言語著。
突然,小巷一側的高牆背後,傳來兩個男子的聲音。
“曲二爺忒會說笑了——”其中一人道,“做閣下這檔營生的,還怕遭報應麼?”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堂堂的‘誅心四少’,居然怕遭報應,這話要是傳出去,還不叫人笑掉大牙?”
“這也難怪——”開頭那人又道,“要不怎麼說,他們‘誅心堂’和‘一念間’比起來,永遠都是二流貨色。”
“你們是什麼人?”年輕公子喝問道。
話說,此人正是前幾日在綿城將林御風擄走的“誅心堂”刺客——曲凌塵。
他話音剛落,兩個黑影從那高牆後面跳了出來,並排而立。
曲凌塵見來者身形高大,左側那人身穿黑袍,右側那人身穿白袍。二人均戴著寬大的斗笠,斗笠的邊緣將面容遮去大半,叫人看不清他們的相貌。
二人站定,黑袍那人開口道:“我們是來助曲二爺一臂之力的。”聽聲音,正是開頭說話那位。
“哼,原來是秦府的——”曲凌塵道,“我何嘗需要別人相助?你們分明就是來監視我的。”
這時,白袍那人“嘿嘿”笑了幾聲,答道,“說‘監視’,未免生分了些。只不過——”他頓了頓,方又續道,“我們早就聽說,‘誅心堂’的曲二爺性情古怪,常常任意而為,不按常理出牌。東家擔心,曲二爺臨時變卦,回了這趟買賣,於是便命我兄弟二人,前來相助則個。”
“哼,繞了半天,還不是監視——”曲凌塵略顯不悅,“也罷,我倒要聽聽看,你們打算如何幫我。”
“那就是——”
對方話未說完,曲凌塵猛覺心中一悸。幾乎就在同時,黑袍那人腳下發力,掠過他的身邊,朝賈屠、鄧氏二人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