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提線者(1 / 1)
“混賬,竟敢偷襲!”曲凌塵口中罵道,立即回身去追。
然而,他剛欲起步,便覺身體被人拽住,動彈不得,低頭去看,原來是腰間不知何時纏上了一根繩索,而繩索的另一頭,正抓在白袍那人手中。
眼看急切之間難以脫身,曲凌塵大喝一聲:“快走!”
賈屠見狀,當即會意,拉起鄧氏,便朝街巷北口逃去。
不料,黑袍那人身法奇快,不消數步,早已趕上了賈、鄧二人。但見他,從袍中掏出一把匕首,不由分說,便朝鄧氏的後心刺了過去。
眼見刀鋒逼近,一旁的賈屠豈容對方得逞?他畢竟也會些身手,一伸長臂便將鄧氏推了出去,隨即足下發力,凌空反轉身體,以那條假腿掃向了對手。
“乒——”
假腿與匕首相擦而過。
曲凌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喝問道:“你們要殺鄧氏?”
在他身後的白袍者笑道:“曲二爺何必說破呢?”
曲凌塵問道:“任務不是說,只要殺掉賈屠,將鄧氏帶回即可嗎,你們怎敢違命?”
“喲喲喲——”白袍那人發出譏諷之聲,“到了這會兒,曲二爺倒想起任務來了。您老若是一直這般恪盡職守,又何須我兄弟二人出面呢?”
“你——”
二人說話之間,遠處黑袍那人卻並未停止追擊。此時,他的面前只剩下賈屠一人,而鄧氏則已跑出數丈,距離巷口僅幾步之遙。但她並未獨自離去,而是回身站在原地,焦急地注視著賈屠的背影。
“還等什麼,快走啊!”賈屠扭頭喝道。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鄧氏哭道。
賈屠頓時罵道:“臭婆娘哭個鳥甚,老子叫你走,你就給老——”
但他的話尚未說完,便突覺腹部一涼,隨即一陣滾熱,並伴隨著劇烈的絞痛。
不遠處,鄧氏早已跪倒在地,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你,你——”賈屠回過頭,見黑袍者正站在面前,而那把匕首,早已插進了自己腹中。
街巷的另一端,曲凌塵驚道:“好快!”
不料,他身後的白袍者卻“嘻嘻”一笑,言道:“這也算快嗎,曲二爺未免少見多怪了吧?”語氣之中,帶著一絲輕蔑的味道。
再看這一頭,賈屠雖然中招,卻依舊擋在黑袍者身前,不肯退卻半步。
“讓開!”黑袍者道,“我的任務是殺她,不是殺你。”
賈屠卻不答話,雙眼死死盯著對方。
突然,他猛地張開雙臂,將黑袍者抱在了懷中。他的腿上雖有殘疾,雙臂卻頗為有力,彷彿一把鉗子,將對方牢牢箍住。
這一下大出黑袍者的預料。
“死瘸子,快放開!”黑袍者怒道。
但賈屠不為所動,反而將他抱得更死。
與此同時,賈屠再度大聲喝道:“臭婆娘,還不快走!”
鄧氏聞言,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但隨即便又走了回來,站在原地猶豫不決。
黑袍那人試著掙脫了幾次,但賈屠始終不放,終於忍無可忍。
“那就別怪我了。”他說道,隨即暗運氣力,雙手一抻,便將對方的兩條胳膊硬生生掰了下來。
一時間,賈屠的身上出現了兩個窟窿,獻血噴濺。
鄧氏見狀,嚇得慘叫起來。
然而,這一切並未結束。黑袍者甫一掙脫,便將左腿順勢一掃,踢在了對方的假肢上。
“咔!”
那木棍做的假腿應聲折斷。
賈屠毫無防備,頓時摔倒在地,整張臉都埋進了滿是血水的泥土裡。
但他立即奮力將頭抬起,衝著正在跑向自己的鄧氏大聲喊道:“別過來。”
對方一驚,停下了腳步。
“老賈——”她用顫抖的聲音喚道。
“快走——”賈屠盡力抬著頭,眼中早已崩出了鮮血,“快走!”
“走?走不了!”黑袍那人說道,一腳踩過賈屠的身體,直奔鄧氏而去。
賈屠經他這一踩,頓時脊背凹陷,五內碎裂,當場斃命。
鄧氏早已哭得撕心裂肺,向這邊爬行了幾步,但她一見黑袍者朝自己襲來,立即本能地向後退去。
“救,救命——”她一邊哭喊,一邊朝巷口逃。
黑袍者則一路窮追不捨。眼看那婦人倒在巷口,終於沒了氣力,他頓時一聲狂笑,伸出鷹爪般的右手,向其頭頂拍了下去。
然而,恰在此時,不知從何處射來一道白光,正護在了婦人頂上。
“當!”
手掌與那白光相撞,原來竟是一把鋼刀。
來者將刀一橫,隔在了黑袍者與那婦人之間,喝問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兇?”
不待黑袍者回答,倒在地上的婦人早已泣不成聲地喊道:“他、他們要殺死我也——”
“他們是何人,何人要殺你?”來者追問道。
婦人內心激憤,老淚縱橫,早已顧不得什麼母子情分,脫口便道:“是我兒秦毅仁要殺我也——”說罷,兩眼一翻,便當場昏死了過去。
此言一出,黑袍者頓時暗道一聲“不好”。但他倒也不慌,在收回右手的同時,一伸左手將斗笠又拉低了些,隨後倒退了數步,仔細打量起來者——
此時,站在黑袍者面前的共有八人,均是身材壯碩的男子。四人手拿鋼刀,方才出手救下鄧氏的,便是其中之一;另外四人,則抬著一頂轎子。轎子裡面坐著何人,暫時尚不得而知。
黑袍之人見來者身手不弱,若以一敵四,恐怕難以抵擋,於是撮起了一聲口哨——
街巷的這一端,白袍者聽見哨響,知是同伴召喚,於是發現了手中繩索,直奔巷子的另一頭。臨走時,他對曲凌塵道:“曲二爺請自便吧。此間之事,已和你們‘誅心堂’無關了。”說罷,腳尖疾點,呼嘯而去。
曲凌塵望著白袍者的背影,輕輕一笑。
“好啊。”他說道。
且說白袍者來到巷口,見鄧氏倒在地上,黑袍者則被人逼在牆角,面前站著四個人。
白袍者來到四人身後,開口道:“諸位可是要打劫麼?”
方才救下鄧氏的那人回過頭,一見來者裝束,與那黑袍者如出一轍,便已猜出了大概,答道:“你這位朋友當街殺人,我等正要拿他去見官。”
“當街殺人——”白袍者笑道,“不知殺的何人?”
“就是她。”對方指著地上的鄧氏說道。
“這人死了麼?”
“這——”
“我看,只是昏倒了吧?”
“這——”
“人明明活著,而且毫髮無損,你們怎就敢誣陷我兄弟殺人?”
“這——”
只因此時眾人尚未發現賈屠的屍體,而鄧氏在昏倒之前也並未說出賈屠被殺一事,因此就眼前的情況而言,黑袍者的確是“無辜的”。
白袍者見那四人有些愣神,正要出手救出同伴,不料那轎子裡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音,鏗然道:“爾等無需多言,先打殘了帶回去,老夫自有辦法令他們招供。”
一聽此言,那四人頓時警醒過來,齊聲道:“是。”隨即,挺起鋼刀,不由分說,便向黑袍者襲去。
白袍者見狀,心道計策落空,也只得從袍中抽出一柄竹節鋼鞭,向那四人追了過去。
聞聽身後有人襲來,先前救下鄧氏那人當即回身,舉刀相迎。
此人名為齊擂,是那四人當中為首的一位。
但聽“當”地一聲,刀鞭相拼,擦出一道火星,齊擂與那白袍者各自跳開。與此同時,那邊的黑袍者也已施展利爪,與另外三人鬥在了一處。
話說,那坐在轎子裡的,正是巴州當地的守官——殷宏。此人素來鐵面無私,尤其在審訊犯人時手段狠辣,為達目的決不留情,故有“蜀地閻羅”之稱。
此時,正與那黑、白二人廝殺的,正是他的四名帶刀侍衛。
按說,那二人是秦毅仁豢養多年的爪牙,曾請名師指點,武藝上決非泛泛。初始,四名侍衛與之交手,即便佔了人數上的優勢,卻也並不能輕易取勝。尤其是那白袍者,一柄鋼鞭舞得極好——靈如蛇頭、迅如豹尾、剛如犀角、猛如虎爪,招招奇絕,變幻莫測,令人防不勝防。
然而,雙方鬥了一陣,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不知怎地,齊擂竟感覺自己可以大致預判出對手的想法。每當那白袍者想要出招,人尚未起手,齊擂便已隱約猜到了他心中的打算——是虛晃,還是實打,是聲東擊西,還是單鞭直入——而且十次當中總能猜對六、七次。對此,他自己也不明就裡,只道是雙方兵刃、招數相似,故而自己恰好能摸準對手的路子。
不過,巧合也好,僥倖也罷,如此一來,齊擂便牢牢佔據了主動。加之,他的身手本就極強,一把單刀拿捏在手,撩、掛、扎、斬,裹、帶、拖、纏,招招式式隨心所欲,恰似行雲流水一般,正好比:
千樹梨花迷人眼,
一丈冰霜徹骨寒。
齊擂越戰越勇,僅僅又鬥了十幾回合,便憑藉如潮的攻勢,將白袍者壓制得破綻百出,難以招架。
未幾,但聽他一聲悶喝:“哈!”隨即,將鋼刀猛然上掀,帶起了一道氣浪,撲向對方。
白袍者見狀,並不硬接,而是將足尖輕點,往斜刺裡跳開數步,躲過了這一擊。
然而,此舉早在齊擂的意料之中。不待對方站穩,他早已疾步迂迴,貼了上去。只見他奔至近處,順勢一記橫掃,鋼刀便劃出一道氣斬,攔腰擊向了對手。
白袍者見避無可避,索性倒立鋼鞭,硬接了這一下。
“哐——”
一聲巨響,白袍者掌中痠麻,倒退了數步。然而,他尚未止住退勢,便覺頭頂一熱,抬眼去瞧,那齊擂已然從天而降,手中彷彿擎著一把斷頭的鍘刀。
這一下,白袍者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從剛才起,他便覺得自己招招受限、處處受制,完全落於下風。此時,見對方泰山壓頂一般,將周遭盡皆封死,哪裡還有去路?不過,眼看那刀鋒逼近腦門,求生的本能還是令他做出了反應——
但見他,腳掌發力,欲借倒退之勢,繼續向後躍去。此一躍,恐怕腳上難免要被刀鋒切到,但總算是避開了頭頸的要害。
只不過,這一逃脫的想法,也早在齊擂的心中了。此時,齊擂對於對手行動的預判已經相當熟練,也越發自信。在他眼裡,對手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就彷彿是一位“訓練有素”的舞者,正按照既定的點位舞蹈。這種前所未有的“操控感”,令他異常興奮。
“這就是所謂的‘化境’嗎?”他在心中念道。
但齊擂畢竟訓練有素,也忠於職守。他知道,應該儘快結束這場纏鬥,而且必須生擒對手,以便取得口供,來日緝拿幕後真兇。所以,他這一招威壓,故意在對手的頸後留了活口。只待對手向後躍去,他便順勢斬向其雙腳,從而一舉拿下。
此時,一切都在按照齊擂的預想發展。眼看那白袍者即將跳開,而齊擂也已將目標鎖定在對方的右腿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二人均突感到心中一悸。隨後的一幕,完全不在齊擂的計劃之內。
白袍者雙腳,彷彿長在了地上一樣,半步也動彈不得。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僵直在原地,就連方才的倒退之勢,也已悄然消失。
這樣一來,他的頭頂就完全暴露在了齊擂的刀鋒之下。後者見狀,心道決不能就此斬落,否則對方哪裡還有命活?然而,他心中如此想著,身體的下落之勢卻絲毫未減。不知為何,他已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既無法翻身,亦無從收手。此時,他手中所擎的,當真成了一把斬首的鍘刀了。
“不好——”齊擂不禁叫道,“快走!”
但顯然已無濟於事。
就這樣,齊擂快刀斬落,就彷彿一道雪白的瀑布自山巔飛流直下。
“噗——”
一聲悶響,血漿噴濺。與此同時,白袍者的整張臉與頭顱分離開來,落在了地上。隨後,他的腦仁也溢了出來,如同一塊豆腐一樣,“啪嗒”一聲掉進了土裡。
齊擂滿腹狐疑,為何方才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來,忘了不遠處的轎子一眼。
這時,另一側的戰局也傳來了結果。四位帶刀侍衛之中最小的一個,名叫袁華的,略有些氣喘地跑了過來。他站定的地方,剛好位於殷宏所乘的轎子與齊擂所站的位置中間,以便說話時,雙方可以同時聽到。
“死、死了——”袁華說道,“孫二哥,把那傢伙給解、解決了。”
齊擂聞言,心中頓時一怔,連忙上前,問道:“那傢伙身手不弱,孫平真的把他給殺了?”
“嗯——”袁華低著頭,顯然知道此事有失,“那傢伙的確很難對付。起初,我們想著要留活口,所以一直都在和他周旋。可後來,孫二哥不知怎地,好像有如神助一樣,越打越快,一個人就把那傢伙給壓下去了,我和慧姐幾乎插不上手——”
“然後呢,怎地還是把人給殺了?”齊擂此時的語氣顯然已有些急了。
“孫二哥越打越快,我們叫都叫不住——”袁華答道,“後來,也不知怎地,那傢伙好像一愣神,我和慧姐都以為,這下可以生擒他了。可沒想到,孫二哥沒、沒收手,結果一下子就把人給——”
“一愣神——”齊擂感覺,這與自己方才遇到的情況如出一轍,“你是說,孫平沒有收手?”
“是、是沒收得住。”袁華連忙解釋道。
“嗯。”齊擂應了一聲。他知道,袁華所說的“沒收得住”八成是實情,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齊擂不禁向四周望了望,卻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此時,周遭已聚起了不少圍觀者。有幾個膽大的,還湊近了去看白袍者掉在地上的半個腦袋。
沒過多久,巷子裡賈屠的屍首也被人發現了。袁華立即領命前去檢視。與此同時,府衙的援兵也已趕到。現場立即拉起了圍繩,仵作、衙役忙前忙後,亂作一團。
人越聚越多,遲到者只能站在外圍,迫不及待地打聽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於是便有幾個“目擊者”,向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事情的經過來。
雖然此事的兩名嫌犯都已死亡,可以說是死無對證。但目擊者在講述事情的經過時,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鄧氏的那句“是我兒秦毅仁要殺我也”。這樣一來,儘管缺乏足夠的證據,但秦毅仁“派兇殺親”之事,還是在坊間傳播開了。
加之,有“知情者”揭露,益州李尚書的門生秦毅仁,的確就是鄧氏的親生兒子,而被殺的賈屠也正是秦毅仁的父親,似乎又為整件事情提供了確鑿的證據。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李尚書府取消了與秦毅仁的婚約,而朝廷對於他的拔擢也從此不了了之。
至此,巴州之事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