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夜孤城(1 / 1)
二人趕了一天的路,終於在傍晚時分,來到了一座小城跟前。
這座城不大,周長不過十七、八里,破舊的牆垣正卡在兩座大山之間,擋住了南北的通路。城上無人把守,眼看天色將黑,城門依舊大開。門內昏暗而死寂,隱隱有薄霧浮動,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窟。
幾個老人坐在城下,默默地抽著旱菸,臉上的表情木訥。見曲、林二人行將入城,其中一個老者轉過臉來,將煙桿從嘴上取下,用枯槁的聲音開口道:“小子,要趕路就走東邊的小道,要過夜就去西邊的村子裡。這城,勸你們還是不要進了。”
曲凌塵並不理會,仍舊當先騎行。
走在後面的林御風,則忍不住問道:“老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城建在大路上,我們要走大路,自然是要進城的。莫非,是這城裡進了劫匪?”
“笑話,有哪路不怕死的劫匪,敢進這‘鬼門關’裡打劫?”對方冷冷道。
“鬼門關?”林御風不禁重複道,“什——”
“總之,老漢我是好心相勸,聽不聽全在你們。”
“唔——”
林御風尚自猶疑,這時走在前面的曲凌塵回過頭來,對他說道:“趕了一天的路,你竟還有力氣與人閒扯?再不進城,咱們可要遲到了。”
林御風聞言,心道:“這傢伙會那什麼‘萌頭’術的,他說能進,自然能進,我怕他個鬼?”想畢,對老者一笑,拿手指了指前面,擺出一副受人指派、身不由己的表情,隨即便也跟著進了城門。
二人行了一段,燈火漸漸多了起來,路上也有了行人。幾家飯莊、酒館沿街開著,光線以及食客們交談的聲音從窗戶裡透了出來——這讓林御風安心了一些。
“到底還是有人的。”
這時,他想起方才曲凌塵的話,便問道:“你剛剛說‘要遲到了’,是什麼意思,咱們是要去哪兒嗎?”
對方似乎並不打算解釋,只是草草答了聲:“待會你就知道了。”隨即便繼續前行。
行至一處街角,曲凌塵在一個極不起眼的鋪子面前停了下來。林御風注意到,在那一剎那,他將自己的氣息刻意減弱了不少,原本一身充盈的術力更是收斂得微乎其微。
“你這是做甚麼?”他問道。
“進去你就知道了。”對方的回答依舊敷衍。
這是一家老舊的食鋪,空間狹小,燈光昏暗,牆面上隨處可見斑駁的痕跡。此時,店內已坐著五桌客人,見又有人進來,在座之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口。不知為何,林御風感到這些人的眼中似乎都含著隱隱的敵意。
曲凌塵徑直走到靠裡的一張桌子跟前坐了下來。桌上擺放著酥餅、湯麵之類的吃食,還有一些佐餐的小菜。
林御風緊緊跟在他的後面,剛一坐下,便小聲問道:“怎麼都點好了,你提前來過?”
曲凌塵拿起一塊酥餅,冷不防丟給了林御風,後者連忙接住。
曲凌塵道:“吃你的,吃完就知道了。”說著,也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端到了自己面前。
林御風本已飢腸轆轆,一見這架勢,自也顧不得許多了。
於是乎,二人一陣風捲殘雲,頃刻間便將桌上的飯菜吃了個乾淨。
就在林御風放下碗筷之後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自食鋪後廚間裡走出一個人來。在座者的注意力,頓時被他吸引了過去。
林御風見此人相貌怪異,身高不足自己一半,頭顱卻有常人兩個大。
“侏儒麼?”他心道,“可這腦袋未免也太大了些。”
但見此人一晃一拐地來到堂上,以破鑼般的嗓音說道:“月黑風高,店家有請諸位了。”
此言一出,食鋪內頓時發出一陣細微的騷動。
東首第一張桌子上,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當先站了起來。
此人身著一件短衫,兩條鐵石一般的胳膊露在外面,分別繡著一條青龍,自手背直至肩頭,顯得極是彪悍。
“他奶奶的,可算來了——”他說著,將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大哥,等辦完了此事,大賺他一筆,我定要好好喝頓花酒。”
這時,與他同桌的另一人也站了起來。此人身高只到前者腰際,相貌乾癟枯瘦。
“二弟,稍安勿躁!”那人說道,聲音有些陰陽怪氣,“莫要在同行面前失了分寸。”
“是,大哥。”壯漢低頭答道,態度頗為恭順。
二人說著,便朝那侏儒出來的地方走了進去。
這時,其餘幾桌客人也已陸續起身。
位於林御風左側的,似是一對母女。二人的容貌反差極大。那老嫗身形佝僂,滿臉褶皺,口眼歪斜;而攙扶她的少女,則是清麗窈窕,楚楚動人。
林御風發現,這二人的嘴唇和指甲都呈現出淡淡的青紫色,常人不易察覺,應是長期沾染毒物所致。
在他右手邊的,是一個高瘦的男子,大約三十歲上下,一柄長劍、一襲長袍、一張長臉,四肢也極為修長,其周身散發著冷峻、幹練的氣息。
此人剛一起身,正擋住了鄰桌的一位白髮老叟出來。男子頗有風度,意欲給老叟讓路,後者卻連忙將他攔住,笑道:“不必不必,老朽走得慢,還是閣下先行。”
男子推辭不過,只得當先行了,誰知沒走幾步,竟一下栽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老叟低頭看了看,臉上依舊掛著笑,道:“閣下忒也客氣,非讓老朽先行不可。也罷也罷,老朽卻之不恭了。”說著,打了個拱手,隨即一步跨了過去,跟在那對母女身後,走進了後店。
林御風正要起身去看,一旁的曲凌塵卻道:“不必看了,他死了。”
“死了?”林御風驚道,不禁又向那邊多看了一眼,“摔死的?”
“毒死的。”曲凌塵答道。
“毒?”林御風想起了那對母女,“是她們——”
“對。”
“什麼時候?”
“應該是在那人吃最後一口湯麵的候,一隻小蟲子飛進了他的碗裡——”
“小蟲子?”
“對。”
“你何時知道的?”
“當時就知道——”曲凌塵說著,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咂了一口,“那蟲子是從老太婆嘴裡飛出來的。”
“嘴裡?”
“對。”
“那你當時怎麼不說?”
“我為何要說?”曲凌塵反問道。
“救人啊。”
曲凌塵聞言笑了笑,將茶盞放下,對林御風道:“首先,我當時只是看到那蟲子從老太婆的嘴裡飛出,卻並不能斷定它一定有毒。”
“你不是會——”
“其次——”不待林御風開口,曲凌塵接著道,“用不了多久,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變成我們的勁敵——”
“勁敵?”
“對,勁敵。準切來說,我們是同一片獵場中的獵手。獵物是有限的,死一個競爭者,對大家都有利。所以,不光是我,方才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會去救。怪只怪,那傢伙自己大意。江湖險惡,一頓飯的工夫,也能要了人的性命。這都沒搞清楚,也敢闖這‘羊市’,豈不是自尋死路麼?”
林御風不明白曲凌塵所說的“獵手”“獵物”是何意思,尤其是那個“羊市”——
“羊市?”
“對,羊市——就是那個‘羊’。”曲凌塵說著,拿雙手在頭上比了一對犄角出來。
“‘羊市’是什麼,這裡哪有羊?”林御風問道。
然而,對方的回答仍舊敷衍:“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曲凌塵說著,站起身來。
“快起來吧,我可不想最後一個‘進場’。”
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此時店內,除了他們以外,只剩下一桌客人了。
林御風看到,在西首角落裡擺放著一張小桌,一個黑衣人正端坐在那兒。此人戴著斗笠,蒙著臉,因而看不見長相,但從他的身材、坐姿上判斷,多半是個男人。
“走吧。”曲凌塵催促道。
林御風聞言,將目光收了回來,轉而又看了一眼躺在那地上的男子的屍首,這才跟在曲凌塵後面,走進了屋子深處。
那是一扇破舊的小門,走進去,裡面連著一條長長的、略微下行的甬道。甬道大致呈方形,高約一丈,寬有六、七尺。牆壁上每隔一段都安放著螢石,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岩石、泥土以及植物根莖的味道。
林御風跟在曲凌塵身後緩緩而行。幽暗的空間裡,迴盪著二人的腳步聲。率先進來的那幾個人,此時已不見了蹤影。
“這是去哪兒?”行了一陣,林御風終於忍不住問道。
“羊市。”
“我知道是羊市。”
“那你還問?”
“我是問,羊市在哪。”
“山裡。”
“山裡?”
“對。所以,這是一條進山的通道。”
“唔。”
林御風沉默了一段,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問道:“到底什麼是‘羊市’?”
他原以為對方仍舊不會回答,但沒想到,這一次曲凌塵竟然開口答道:“羊市,是一個用來交易的地方。”
“交易什麼?”
“人命。”
“人命?”林御風有些吃驚。
“不錯——”曲凌塵答道,“這世上總有一些人,因為某種原因,比如仇恨、嫉妒,甚至是愛慕,想要殺掉另外一些人,但他們大多不敢或者不願意自己動手,於是就需要找到那種能夠替他們完成心願的人——”
“刺客?”
“不錯。”曲凌塵又答道,“只不過,尋找刺客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人都有過這個想法,卻因為存著一些擔心,而不敢付諸行動——”
“擔心什麼?”
“擔心刺客失手,以致自己的圖謀敗露;又或者,刺客得手之後,將此事作為把柄要挾自己。總之,對他們而言,最好有一個‘中間人’,替自己打點一切。”
“那個羊市,就是中間人?”
“正是。”
“唔——”林御風點點頭,“可為何要叫‘羊市’?”
“羊者,待宰之物也。”
“待宰——之物?”林御風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往甬道深處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終於來至甬道盡處。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林御風看到,這裡高逾百尺,方圓百餘丈,無數根大小不一的石柱,自巖頂直插地面,狀如一片“密林”。密林中央,留有一塊空地,也不知是人力開鑿,還是天然形成。空地裡側,建有一座白色的祭壇式的建築,上下共三層,雕欄玉砌,周遭點著篝火。此刻,那祭壇下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與此同時,密林四周還有其他數個入口,仍不斷有人從那些入口進來,向著祭壇的方向匯聚。
曲凌塵觀察了一番左右景象,說道:“原來是座陵墓。”
“陵墓——”林御風有些不敢相信,“這麼大?”
“這還不算最大的。”曲凌塵答道,“與前代‘掘地’造墓的習俗不同,如今中土盛行的是‘開山’造墓——墓穴的規模,取決於山體的大小。也就是說,只要山體夠大,墓也就能造得極大。當然,這僅限於權貴之人,普通百姓並無福消受。”
“唔——”林御風並非長在中土,對於這些自然聞所未聞,“這麼說,這墓的主人身份十分貴重?”
“也許吧。只不過,他生前精心修築的墓穴,如今卻成了我們這幫‘催命鬼’集會的地方。這樣想來,倒不如做個普通人,死後能夠安安穩穩地躺在自己的陰宅裡了。”
曲凌塵一邊說著,一邊邁步往祭壇的方向走去。
林御風不敢大意,立即緊隨其後。也不知怎地,從剛才起,他就感覺身邊好像總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但仔細去找時,卻什麼也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