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新園舊主(1 / 1)
我們暫且將視線拉回北方。
就在顧漢等人一路跋山涉水前往盤越國的這段日子裡,薛明臺所在的黑水國的局勢也在發生著變化。由於種種跡象表明,赤巖國右賢王所部的確有可能對康國伊列地區發動戰事,因而眼下小君朝廷內部已經針對此事展開了行動。然而,行動的步調也並非完全一致。原因在於,朝中的幾個主要掌權者對於此次事件的態度存在分歧。
一方面,以左大將忽烈霍都為首的“激進派”主張,應當立即向北部集結軍隊,以防赤巖國鐵騎藉著攻打康國的機會,趁亂洗劫甚至佔據黑水國的邊關城鎮。這樣的事情,在歷史上並不鮮見。於是,在小君的默許下,左大將以“屯田”的名義,將國內兩成左右的軍隊佈防在了北部的溫泉關附近。
另一方面,以相大祿岑雄為首的“溫和派”則聲稱,應當透過外交斡旋的方式化解這場危機。當然,岑雄自己也知道軍事威懾的重要性。他也很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場戰爭是真的透過外交談判終止的。不過,他必須堅持自己的主張。其一,他不能將此次事件的主導權輕易讓渡給軍方,否則今後他在朝中的地位將變得十分尷尬。其二,此前國君已將與康國使者接洽一事交給了二皇子昆海處置。若此時完全由軍方掌控局面,昆海的空間將變得極為狹小,而康國使者也不會再與昆海接觸——畢竟她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黑水國出兵。因此,縱使左大將已經調遣軍隊北上,但在岑雄的極力勸說下,國君最終還是同意,只允許他們推進至溫泉關附近,以等待局勢的進一步明朗。
朝中雙方陷入僵持,所波及到的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就是薛明臺。由於眼下的局面,小君對於與蓬萊國結盟一事興趣索然。岑雄何等聰明,自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過多提及此事。眼看兩國短期之內結盟無望,薛明臺的黑水國之旅變得遙遙無期。數日來,他只能隔三差五地往相府裡跑跑,空談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或與那二皇子昆海說些東方的奇聞異事,以保持自己的“存在感”。
除此之外,薛明臺便待在園子裡,與那三隻貓兒逗趣取樂。前些天,府中收到“雲追”捎回的顧漢一行人的訊息,得知他們即將進入蜀地。途中,眾人曾經進入一個名為飛蛾谷的地方,遭遇了一些波折,所幸最終有驚無險。信中,昭兒捎回了一串珠花,以示平安。薛明臺睹物思人,更添了心中的苦悶:“早知這樣,那時不如隨她去南方了。”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薛明臺笑了笑,便將珠花裝進一個錦囊,命人送往石婆婆巷去了。
如此過了一陣。
這一日,岑雄領著昆海前往西郊狩獵,薛明臺稱病,沒有隨行。午後,天氣涼爽,薛明臺安坐草廬,飲茶看書。他的手中捏著魚食,不時向池中拋灑幾枚。每當魚食落入水中,便迅速引來魚群爭搶,將水面撲騰得一片凌亂。薛明臺見狀,有感而發,自己就像這魚群中的一條,不過是在等待一隻看不見的手將餌食拋向水面罷了。
正想處,院門輕開,走進一個人來,原是家丁十三。
十三道:“有兩件事稟報公子。”
“唔,說來聽聽?”
“是。”十三道,“一是,赤谷城傳回訊息,說一切順利,請公子放心。”
“好。”薛明臺點點頭,多捏了幾粒魚食,彈進池中,“另一件呢?”
“有人求見。”十三道。
“誰?”
“一個姑娘!”十三說著,露出一臉不可言說的笑容。
“姑娘,哪個姑娘?”薛明臺嘴上雖如是問,但其實心裡已然大致猜到了是誰。
“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十三答道,“她說,她是這園子的舊主人,想收回園子,請公子開個價。還說——”
“還說什麼?”
“她還說——”十三猶豫了一下,續道,“她還說,公子如今常待的草廬,是她當年玩耍的地方。公子你愛待在姑娘家的地方,不、不害臊——”
說完這句,十三悄悄向身後退了兩步。
薛明臺則氣得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請進來吧!”他說道。
“是。”十三答道,連忙轉身出去了。
少頃,來者進入草廬,正是康國使者帖木兒·阿依達。她今日穿的是一襲青色紗裙,腰間別這一把短小的彎刀,顯得分外颯爽、俏麗。
雙方分賓主坐下。
此處的“賓主”,較之平時有些不同。因為,那姑娘進園之後,不由人指引便來到了草廬之中,繼而不由分說便在主人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池中的錦鯉也不知何故,陡然間活躍了起來,竟比之先前搶奪魚食時更加歡騰。
薛明臺苦笑一番,只好坐到了客人的位置上。
待家丁重新布好茶點紛紛退下之後,薛明臺開頭道:“小姐大駕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不料,對方卻道:“你說錯了。這裡是‘我家’,你怎麼能說‘寒舍’呢?”
薛明臺聞言,心道對方是在耍小姐性子,不欲與之爭辯,於是又笑了笑,道:“那好,敢問小姐有何貴幹?”
“沒事就不能來我自己家裡坐坐了麼?”對方一臉調皮地說著,繼而自顧自地吃起桌案上的糕點來。
突然,薛明臺道:“在下想提醒一句——”
“什麼?”
“小姐少時曾在此居住,如今舊地重遊,觸景生情,在下十分理解。但此園現已在我名下,小姐張口閉口都說是‘你家’,若傳揚出去,恐怕於你不利。”
“有何不利?”對方問道。
薛明臺答道:“小姐畢竟是個女子,愣是把別人家說成自己家,會引起外人誤會,對小姐的名譽有損。”
“想不到,你也這般世故。”對方說著,將吃到一半的糕點放回了盤中。
“小姐隻身來此,究竟所為何事?”薛明臺再次問道。
“好吧——”對方拍了拍手上的糕屑,道,“我今日來,是想請你幫忙的。”
“幫忙?”
“不錯。”
“唔——”薛明臺拿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不知在下有什麼可以幫小姐的?”
“我想與你結盟!”對方鄭重說道。
“結盟?”薛明臺聞言,額角不禁一跳,將茶盞放了下來,但他臉上依舊帶著微笑,答道,“小姐的意思是,要與我家做生意嗎?在下知道,令祖父曾是這裡遠近聞名的商人,小姐承繼祖業,也是順理成章的;而在下不才,此番也想在這裡開設商行,經營貿易一番,不知小——”
然而,薛明臺尚未說完,對方已將他的話打斷,問道:“閣下為何不能以誠相待?”
“什麼?”薛明臺愣了一下。
對方續道:“我已知道了,閣下的事情——”
“我的事情?”
“閣下來自東海蓬萊國,名義是經商,但閣下抵達中都之後不久,就設法進了相大祿岑雄的府邸。而且,這段時間以來,閣下拜訪相府的次數,遠遠多過逛集市或者拜訪其他商會。即便是去了,也只是走馬觀花,做做樣子。所以我推測,閣下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經商,而是帶著某種不為人知的使命——”
對方說這番話的時候,薛明臺並沒有打斷。他知道,康國與黑水國互為毗鄰,康國人在黑水國的勢力根深蒂固,只要想查,自己的身份、行蹤遲早都會暴露。
“看來,她今日是有備而來。”薛明臺心道。他並未反駁,便如同預設了一般。
對方接著說道:“而我,也不單單只是這園子的舊主而已——”
“唔?”
這話令薛明臺有些意外。
“實際上——”對方道,“我是康國的使者,此次專為處理我國與赤巖國的邊境糾紛而來。”
對方似乎並不清楚,其實薛明臺早已知道她的身份了。
“想不到,小姐,哦不,尊駕竟是康國的使節,在下著實幸會,幸會。”薛明臺說著,輕輕一揖。
對方也是略行了一禮,道:“既然如此,閣下對於結盟一事可有興趣談談麼?”
薛明臺頓了頓,問道:“不知尊駕所說的‘結盟’,究竟是何意思?”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對方笑著答道。
“好吧——”薛明臺也笑了,“那尊駕覺得,你我二人皆遠離母國,在此勢單力孤,即便結盟又能有什麼作為呢?”
“正因為勢單力孤,所以才更要結盟!”對方道。
“唔?”
對方續道:“你老往岑雄的府上跑。我猜,你一定是有事求他,對麼?”
“這——”
“而我,也曾因與赤巖國的事登門拜訪,請他從旁協助,不想卻被他找來個什麼二皇子敷衍了事。”
“唔。”
“所以,我想請閣下與我結盟。閣下替我出謀劃策,助我妥善解決此次事件;而我,也將在日後竭盡所能,幫助閣下完成夙願。”
“夙願——“薛明臺哼哼一笑,”你知道我的夙願是什麼?”
“不知道啊——”對方答道,表情單純而誠懇,“但每個人都是有夙願的,不管它是什麼,我都竭力幫你達成就是。”
“憑什麼覺得我可以?”薛明臺問道。
“可以什麼?”
“可以幫你。”薛明臺道,“萬一我是個酒囊飯袋,豈不是辜負了尊駕?”
“不會的,你不是。”對方答道。
“為什麼?”
“因為,你也喜歡這園子,所以你不是。”對方說道,臉上浮現出一絲別樣的神情。
“唔。”
薛明臺聞言,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抓起幾粒魚食丟進水中,激起了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