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香閣詭畫(1 / 1)
日頭漸漸西沉,將園中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長,彷彿即將連在一起。三隻貓兒不知何時已來到草廬之中,正趴在薛明臺的腳邊睡得四仰八叉。唯有池中的錦鯉,對於食物的渴望依舊強烈。每當有魚食投入水中,必定引起它們蜂擁而至,幾乎都要湧到岸上。當然,此時餵魚的人已換成了阿依達。因此,在薛明臺看來,他並不能肯定,魚群的興奮究竟是因為食物的誘惑,還是因為昔日主人的到來。
阿依達餵了一陣,見薛明臺始終沉默不語,便開口問道:“你考慮得如何了?”
沒想到,對方回過神,反問道:“他們為什麼派你來?”
“什麼?”阿依達楞了一下。
薛明臺續道:“偌大的康渠國,遇到如此棘手的事情,竟然只派來一個女——”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其中的意思已十分明顯。
“怎麼,你覺得我不夠資格?”阿依達聞言,頓時板起臉來,“是不是隻有派個禿了頂的老頭過來,你們才覺得合理?”
薛明臺見狀,連忙拱手,躬身道:“薛某失言,還請恕罪。”然而,當他再次抬頭時,卻發現阿依達早已咯咯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阿依達道:“其實,你說得沒錯,我資歷淺薄,而且還是個女子,若在以往,此事決輪不到我來插手;但這一次事態緊急,我若不來,便沒有人會來,一旦此事得不到妥善解決,我的整個家族都將隨之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番話,顯然引起了薛明臺的注意。他坐直了身體,問道:“此話怎講?”
阿依達道:“閣下可知,我康渠國自古以來便是‘一君五王’的格局。”
“一君五王?”
“不錯。國君之下,五王分治。”
“哪五王?”薛明臺問道。
“一是蘇燮王,史氏,治蘇燮城;二是扶墨王,何氏,治扶墨城;三是虞匿王,石氏,治虞匿城;四是棘苪王,安氏,治棘苪城;五是奧菅王,火尋氏,治奧菅城。”
“唔。”
“其中,我們帖木兒家世代侍奉的,便是蘇燮王史氏一族。”
“唔。”
“本來,蘇燮王一支是五王之中實力最強的。然而六年前,老王爺突然暴斃,只留下一位十三歲的幼子繼位,蘇燮城的境況因而急轉直下。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祖父決定放棄此間的生意,返回蘇燮城輔佐幼主。”
“沙老爺?”
“嗯。”
“唔。”
“只可惜——”阿依達續道,“少主雖然聰慧勤勉,但畢竟年幼,加之其他四王蓄意打壓,因此儘管有我祖父極力相助,但最近數年間,蘇燮城的地位還是每況愈下,幾乎到了被人吞併的地步。”
“唔——”薛明臺點點頭。
“此番,赤巖國對我伊列州虎視眈眈,大軍攻城一觸即發。可國君投鼠忌器,不敢與之相抗;而其他四王明哲保身,也都不願帶頭與赤巖國發生衝突。所以——”
“所以,就只有你們出面了?這反倒是你們的機會!”
“對。”阿依達道,“雖然是火中取栗,但總算還有一線生機。只要能妥善化解此次伊列州的危機,蘇燮王一支就能恢復往日的聲望,拿回那些被人偷走的東西。”
“原來如此。但——”薛明臺頓了頓,“尊駕將此事和盤托出,就不怕薛某洩露出去麼?”
“不怕。”
“為何?”
“因為,你是個好人!”阿依達道。
“我是個好人?”
“對。”
“我臉上寫著‘好人’兩個字麼?”薛明臺笑著說道。
“沒有。”阿依達也笑了,“但,你很有心。”
“唔?”
“你收到我的信之後,居然真的替我找到了‘那樣東西’。說實話,隔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敢確定究竟埋在什麼地方。你一定費了好大力氣。”
“還好,還好——”薛明臺摸了摸鼻子,輕聲道。
“而且——”阿依達續道,“那串珠花,一看便是小孩玩物,你本可置之不理,或者隨便遣個下人送去,可你居然親自去送,足見你是個有心人——此事若換做別人,多半是不肯的。”
“舉手之勞而已,尊駕不必掛懷。”薛明臺道。
“閣下不必用敬稱。”阿依達突然道,“總是稱我‘尊駕’,感覺自己都變老了。”
薛明臺聞言,輕輕一笑,沒有回答。
阿依達續道:“我來黑水國之前,祖父跟我說,凡事一定要多尋求幫助,千萬不要單幹。善於求助,繼而助人,這是他的處世之道,也是他經商多年的心得。”
“嗯,令祖父所言極是。”薛明臺答道。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阿依達問道。
“答應什麼?”
“幫我呀!”
“容我再想想——”薛明臺道。
阿依達見對方尚有些猶豫,也不想過分緊逼,便不再問了。
眼看紅日依山,映出漫天霞彩,阿依達起身告辭。
“那就請閣下再想想,我改日再來拜訪。”她說完這句,略施一禮,便徑自向園子外面走去。
薛明臺貌似猶豫了一下,但隨即還是起身相送。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中都城內燈光璀璨,一派朦朧的人間煙火。一輛馬車,停在煦園大門對面的街角上。一個戴著斗笠的車伕斜靠在車上。見阿依達走出園子,那車伕將馬車趕了過來。待車停穩,阿依達轉身朝薛明臺又施一禮,說了聲“告辭”,便登上車子,緩緩離去。
馬車在中都城的街道上輕快地前行。阿依達左手支著腮,靠在車窗上,沿途的景物不斷地映入她的眼簾。她靜靜地看著,漸漸出了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阿依達猛地警覺,心中暗叫一聲:“不對!”
原來,煦園距離她所住的榴園客棧並不十分遙遠,駕馬車大約只需要半炷香的時間便可抵達;但今日,車子已走了不下一炷香的時間,卻仍然在路上。不僅如此,阿依達意識到,沿途的街道她似乎從未見過。
“阿卜杜,這是去哪?”阿依達用康國話問道,“阿卜杜!”
阿卜杜應該是那個車伕的名字。
對方沒有回答,仍舊駕著馬車,按照此前的速度行進著。
阿依達將身子探出窗外,喊道:“阿卜杜,這是哪?停車,阿卜杜!”這喊聲吸引了沿途不少人的注意,但並沒有人上前阻止馬車的行進。
“阿卜杜!”阿依達的喊聲更加嚴厲了,“快給我停下!”
恰在此時,一個尖銳的彷彿銅鑼敲擊般的聲音忽然說道:“小姐稍安勿躁,咱們馬上就到了。”這聲音就出自阿依達的身後,頓時驚出她一身冷汗。
“誰?”
阿依達正要回頭,一隻手早已繞過她的頸項,捏住了她的下巴;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把閃著銀光的短刀,橫在了她的胸口上。那刀身很涼,阿依達每呼吸一次,胸口都會與它輕輕觸碰一下。
很快,車窗被關了起來,車廂成了一座行走的孤島。
“別怕,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會傷害你。”那人說道。
“你究竟是何人,你把阿卜杜怎麼了?”阿依達問道。
“他?”那人笑了笑,“你放心,他現在是我的僕人,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
“你的僕人?他——”
阿依達正待再問,對方卻道:“好了大小姐,咱們到了。有什麼話,你跟裡面的人說去好了。”話音剛落,車子果然停了下來,隨後車廂後門被人從外面猛地開啟了。
阿依達下意識地看向那裡。便在此時,一道炫目的白光射了進來,阿依達眼前一閃,頓覺天旋地轉一般,當場暈了過去。半夢半醒之間,她只覺得有人在搬動自己的身體,並且長時間地注視著自己。她試圖推開那個人,但伸出的雙手卻什麼也觸碰不到,只是在空中胡亂比劃。
又不知過了多久,阿依達終於漸漸醒轉。她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白色的床榻上,周遭同樣掛著白色的帷幔。她立即坐起,而與此同時,劇烈的疼痛伴隨著陣陣抽搐,彷彿湖面的漣漪一般,在腦中迅速擴散開來。
阿依達緩了一陣,隨後看了看身上,所幸衣裙完好,身體也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她掀開帷幔,從中走了出來。
屋內焚著香,清幽的茶花味,淡雅如絲。各樣陳設精巧而別緻。不知為何,一看之下竟還有些眼熟。
“這是——”
阿依達仔細搜尋著回憶,終於發現,原來這間屋子的裝飾、擺設竟與自己原先位於煦園內的閨閣十分相似。
“怎麼會這樣,難道是巧合?”
阿依達扶著桌椅,在屋內緩步走著。她試圖尋找出口,但最終卻在裡間的一面牆壁前停了下來。那牆上同樣罩著帷幔。阿依達一時好奇,便小心翼翼地將帷幔拉開。此時,一副壁畫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畫上,一個蒙著面的男人渾身浴血,揹負著一個男童,行走在荒原上。腳旁是成堆的屍身,血肉模糊。其中,一個身著華服的婦人格外醒目,如雲的髮髻散亂一地,空洞的雙眼帶著怨毒之色“仰望”著天空中幾隻盤旋的禿鷹。二人身後不遠處,一座危樓正燃著熊熊大火。火光肆虐,將半邊天空也染成了血紅色——
整幅壁畫風格詭異,瀰漫著痛苦、絕望的氣息,彷彿煉獄的寫照,與這間屋子的香軟之氣格格不入。阿依達直直地望著那男童的眼睛。她幾次想將視線挪開,卻又忍不住繼續看著,似乎那裡面藏著什麼秘密,將她牢牢吸引住了一樣。
阿依達越看越入神,不知不覺走向了壁畫。然而恰在此時,那畫中男童的雙眼竟突然眨動了一下!
阿依達心中一凜,頓時一聲驚呼,倒退了數步。
“誰?”她衝著牆壁問道。
但壁畫並沒有任何動靜。畫中的男童儘管雙目圓瞪,飽含驚恐之色,但卻始終一眨不眨,毫無變化。
一時間,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阿依達將手按在隨身的短刀上,手心的汗水則已將刀把完全浸溼。
過了一陣,依舊沒有動靜。
“難道是我眼花了?”阿依達不禁忖道。
然而,就在她放鬆警惕,轉身離開壁畫之際,身後突然想起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小姐,你醒了?”
那聲音聽上去十分真切,似乎說話者就在這屋子裡。阿依達渾身激靈了一下,背上頓時冷汗淋漓。
“誰?”
她尚未轉身,卻已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隨著那腳步不斷靠近,阿依達感到周遭逐漸暗了下來。到最後,她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了一團陰影之中。沉重的呼氣聲從頭頂傳來。她轉過身,迎面正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低頭望著自己,如同一座巨石。
由於揹著光的緣故,男子的面容一時難以分辨。阿依達拔出短刀,向後退了兩步。
“你是誰——”她再次問道,“想怎樣?”
對方卻並未回答,而是也上前兩步,問道:“你此番,是為他而來的麼?”
“他,誰?”阿依達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那個竊賊!”
“竊賊——”阿依達更加疑惑了,“誰是竊賊?”
“還能有誰?”男子說著,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阿依達的手腕,短刀立時掉在了地上,“你們都在幫他,那個庶子!”
阿依達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有些驚慌失措。她急忙努力掙脫,但對方的手指有如抓住獵物的鷹爪一般,死死不放。
可恰是如此,阿依達才得以近距離地看清對方的面容。
她既驚喜又有些害怕地望著對面這個高大的男子,問道:“史道恩哥哥,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