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身世(1 / 1)
來者果然就是史道恩。
當日,他與薛明臺在相大祿府外初識後,便因互相欽慕,結為了莫逆之交,彼此之間常有往來。
史道恩為人慷慨、見識廣博,因比薛明臺還長了五歲,故而行事言談頗有兄長之風。薛明臺進入黑水國以來,與人交往常常存有戒備之心,但對於史道恩,他倒是頗為信任。也不知今日,史道恩為何出現在這裡,他與這位康國女子之間究竟有什麼過往的糾葛?
也許是聽見對方叫了自己一聲“哥哥”,史道恩的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
“好,好!”他說道。
阿依達道:“祖父說你生了病,所以當年沒和他一道回去。我們都很擔心你。你的病都好了嗎?”
“啊,好了,好了。”史道恩答道。不知為何,此時他的身上完全沒有了一絲戾氣。不止如此,他的眼中分明還含著對面前這個少女的愛惜之意。
然而,久別重逢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阿依達很快就回想起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的。她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問道:“史道恩哥哥,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嗎?”
“他們,誰?”史道恩問道。
“將我綁到這裡的人。”
“唔,這——”
史道恩沒有回答,但答案早已顯而易見。
阿依達看著史道恩,又問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將我綁來這裡,你想做什麼?還有,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
“你方才說,我是為了幫那個‘竊賊’而來,竊賊是誰?”
阿依達的問題接連不斷。面對她的詰問,一向侃侃而談的史道恩,不知為何竟然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雙方都沉默了一陣,史道恩終於開口道:“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阿依達聞言,哼了一聲,再次問道:“為什麼?”
“因為——”史道恩向後退了兩步,將二人的距離拉開了一些,“我覺得,我被騙了。”
“被騙了?”這話顯然令阿依達十分意外,“誰騙了你,騙你什麼了?”
“你祖父——”史道恩答道。
“我祖父?”
“還有你!”他續道。
“還有我?”阿依達臉上頓時漲得通紅,“我騙你什麼了,你把話說清楚。”
史道恩道:“你此次來中都,是為了幫史浚化解伊列州的危機,對不對?”
“我是在幫蘇燮城!”阿依達答道,“況且,即便我替史——吾王辦事,又有什麼錯?帖木兒家本來就是蘇燮王的屬臣。身為帖木兒家的一員,替主公奔走分憂,是我的責任所在。”
“那你為何不幫我?”史道恩頓時提高了嗓音。
“幫你?”阿依達有些疑惑,“你——”
“算了,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史道恩一臉失望地說道。
“那你倒是說呀!”阿依達急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我——”
“是啊——”恰在這時,屋內陡然響起了第三個人的聲音,“史兄不妨敞開心扉,將實情說出來,小弟才好從旁相助!”
這一句突如其來,在場二人都是一怔,繼而不約而同地看向屋內的一塊山水屏風。少頃,一個人從那屏風後面緩步走了出來,正是蓬萊公子薛明臺。
“是你?”二人又同時說道。
薛明臺來到二人身邊,先是向史道恩略行一禮,道:“小弟不請自來,還望史兄見諒。”
史道恩還了一禮,答道:“無妨。”
隨後,薛明臺又衝阿依達笑了笑,道:“我們又見面了。”
“嗯。”後者也笑了,“你怎會來這兒?”
“來送這個——”薛明臺說著將手攤開,現出了那串珠花,“你又弄丟了。”
史道恩看見薛明臺手裡的珠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
且說薛明臺將珠花遞了過去,隨後對二人又各施一禮,道:“在下方才聽見二位說話,雖是無心之舉,卻也實屬失禮,故還請二位恕罪。”
“沒關係,我也正要找人評評理呢。”阿依達答道。
史道恩也再次表示無妨。
薛明臺道:“既如此,還請恕薛某直言——”
“請講。”史道恩道。
薛明臺道:“我聽二位說話,彼此之間像是存了什麼誤會。今天,二位不妨便暢所欲言,將這心結解開,以免日後成了積怨,不知意下如何?”
薛明臺說完,看向了史道恩。
後者聞言,思忖了一陣,輕嘆一聲,道:“這件事,要從十九年前說起——”
“十九年前,那不是?”
“不錯,正是你出生的那一年。”史道恩道,“還有,也是我那弟弟史浚出生的同一年。”
“你弟弟?”阿依達聞言,頓時愣住了,“史浚,他是你弟弟?”
“不錯。只不過,我的母親是蘇燮王正妻,而他的母親只是父王的一個妃子。”
“唔。”
聞聽此言,阿依達彷彿一下明白了很多事情。只不過,關於史道恩的身世,祖父對她一直守口如瓶。
史道恩看了看阿依達,續道:“我記得,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先是我和我的母親感染了疫症。父親擔心波及後宮,便將我們送到了遠郊的行宮休養。隨後,史浚出生了。我母親身為後宮之主,父親新添子嗣,自然要表示祝賀。於是,她便命人從宮中挑選了幾件禮物送去。本來,一切都安然無事。可誰料,沒過多久,宮中便傳出史浚也感染了疫症的訊息。宮人們都說,是母親送過去的禮物所致。但我們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禮物出自後宮。在母親離宮之後,宮中的一切陳設、物件都被仔細清理過,決不會有疫毒留存。否則,在其中留守的宮人,豈不都已染病了?況且,那時距離我母子發病已過去數月,什麼樣的疫毒都已死絕了,還如何能傳給史浚?”
“嗯。”薛明臺應道。
“但那時,父親還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這些解釋。再加上,當時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什麼?”阿依達問道。
“那就是,行宮周圍的鄉村,也爆發了疫症。”
“啊,怎麼會這樣?”
“有人說,是行宮內的髒水排到宮外,汙染了水源,導致鄉民染病。”
“唔。”薛明臺又應了一聲。
“終於,一切都在那一天爆發了——”
“爆發?”阿依達驚道。
“對。”史道恩咬咬牙,答道,“鄉民衝進行宮,揚言要處死我們母子。”
“啊?”
“其實,當時我和母親的疫症已經差不多痊癒了。在我們病情最嚴重的時候,都不曾汙染周圍水源,為何到了快好的時候,反倒出了事呢?”
“你懷疑,是有人在搗鬼?”阿依達問道。
“對,但我沒有證據。”
“那後來呢?”
“鄉民暴怒,在行宮內一路衝砸。幸而有宮人拼死掩護,才使我二人得以逃脫。他們捕我二人不著,便一把火燒了行宮。”
“燒了行宮?”阿依達聞言,不禁看向了那幅壁畫。
史道恩也扭頭看了一眼,但沒說什麼。
“再後來呢?”阿依達接著問道,“既然你們母子病已痊癒,就應該立即回到蘇燮城,向蘇王稟明實情,請他為你們做主。”
“這是自然。只可惜,有人並不想讓我們回到父王身邊。”
“誰?”
“是史浚方面嗎?”這時,薛明臺問道。
“是他母親一家。”史道恩答道。
“他們做了什麼?”阿依達問道。
“他們在我母子返回王城的途中設下埋伏,偷襲了我們——”說到此處,史道恩的渾身微顫,眼中透出寒光,彷彿當年的情形仍然歷歷在目,“我母親,她,中了十餘箭,身上的血都流乾了——”
阿依達聽著,不禁望向壁畫上那個死去的女人。
“而我——”
“你怎樣?”阿依達忍不住問道。
“卻被一個人救了。”
“誰?”
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畫中那個蒙面男子的身上。
“他的名字,叫做戈釋彌達·彌勒。”
聽到這個名字,薛明臺的眉心不禁跳動了一下。
“戈釋彌達·彌勒,好奇怪的名字。”阿依達道。
“不知此人是何來歷,為何會將你救下?”薛明臺問道。
“他是位武士。”史道恩答道,“戈釋彌達家族生活在康國與黑水國邊境地區。就像帖木兒家與史家關係密切一樣,戈釋彌達與帖木兒也有著跨越世代的情誼。當日,那人將我從亂軍之中救出,隨後便送到了帖木兒·沙奇瑪老爹那裡。”
“祖父?”
“對。”史道恩點點頭,“沙奇瑪老爹告訴我,蘇燮城已經被史浚母親的家族控制了。其餘四王也在暗中支援他們。如果我回去,就等於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
“好在,他已於數月前,受蘇燮王的委派,前往黑水國開展貿易。於是,沙奇瑪老爹便趁此機會,將我帶到了黑水國來。”
“原來如此。”
“我以一個學徒的身份,混在沙奇瑪老爹的商隊中。最初的半年,我們生活在邊境的交子城。但後來,沙奇瑪老爹覺得那裡也並不安全,便又向南遷移,來到了中都烏桑城。這些年,我遵從沙奇瑪老爹的教誨,始終保守著身份的秘密,就連那幾年你住在煦園時,也不曾向你透露半分。與此同時,我四處求學,潛心鑽研,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重返故國,拿回那些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所以——“薛明臺問道,”此番,你見阿依達來到黑水國替史浚效命,便以為帖木兒家背叛了你,是嗎?”
“對!”史道恩咬牙答道,“其實六年前,沙奇瑪老爹執意返回蘇燮城輔佐史浚時,我便提出過異議。只是他當時說,回去是為了守住蘇燮王的基業。然而,他一去之後竟然音訊全無——”
“祖父並沒有騙你!”阿依達打斷了史道恩的話。
“你說什麼?”
“他並沒有騙你。”阿依達重複道,“這幾年,若不是祖父在暗中苦苦維持,你們史家的根基,恐怕早就被那個女人和他的兄弟榨取乾淨了。他固然是在輔佐史浚,但總好過讓蘇燮城‘改名換姓’吧?”
阿依達越說越激動,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話確實在理。一時間,史道恩無言以對,只得看向薛明臺,似乎在向他“求助”。
後者也的確開口了。只不過,他所關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薛明臺問史道恩:“那個武士,後來去了哪裡?”
“我也不知道。”史道恩答道,“不過,我聽沙奇瑪老爹說過,戈釋彌達與帖木兒兩家淵源頗深。似乎帖木兒家的祖先曾經有恩於戈釋彌達家。因此,每一個戈釋彌達族人,在有生之年,都必須幫助帖木兒家的人一次。”
“竟有此事?”薛明臺道。
“是啊,我也沒聽說過。”阿依達道。
“當年,我與母親遷往行宮,沙奇瑪老爹礙於身份,不便出面相助,只好請戈釋彌達家派人,暗中保護我們。要不是這樣,今日我也不可能站在這裡與二位說話。所以,對於沙奇瑪老爹,我從未真的認為,他會舍我而去。”
說到這裡,史道恩的心結總算大致解開。他問阿依達:“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阿依達答道,“或許這一次,蘇燮城真的氣數已盡了。一旦伊列州徹底淪陷,其餘四王勢必會將這一切完全歸咎於我們,說正是由於我們斡旋不利,耽誤了時機。”
薛明臺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知道,此時阿依達的手中缺少“籌碼”,所以她無法撬動眼前的局面。儘管康國也在暗中購買烏金,以充實軍力,但這並不是關鍵所在。
正當阿依達一籌莫展之際,史道恩開口道:“或許這一次,該我為蘇燮城出力了!”
“唔?”聞聽此言,薛明臺不禁一振。他知道,對方決不是一個喜歡吹噓的人。他這樣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知史兄靠什麼出力?”薛明臺問道。
“就靠我所在的地方。”史道恩答道。
“你所在的地方,這裡嗎?”薛明臺不解其意。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阿依達問道。
“這裡是沙奇瑪老爹在黑水國苦心經營十幾年的心血——”史道恩答道,“他雖然離開,卻將這一切留給了我。起初,我見小姐回到中都,還曾擔心你是來奉命收回這裡的。”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阿依達追問道。
“在我們內部,都稱它為‘銀所’。”史道恩答道,“而對於外界,它還有著另一個名字,那便是‘四國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