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運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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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赫裡這一招來勢極猛。他雖出言提醒了孟起,但聲音到時,其手指距離後者的髮髻也已近在咫尺了。然而,即便到了如此緊要關頭,孟起依舊坐在原地不曾挪動,更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的神情。

“不好!”史道恩已叫出了聲。

“小心!”阿依達也忍不住提醒道。

但他們並不能阻止什麼。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但聽一聲巨響——“砰!”沙赫裡的鐵掌狠狠砸進地面,頓時砂礫飛濺;而再看那孟起,此時卻已身處數丈開外,但似乎並未受傷。

見孟起最後關頭躲過一擊,史道恩長舒一口氣,嘆道:“好險,嚇煞我了!”

阿依達也“埋怨”道:“是啊,伊布這傢伙,出手也太重了些。”

然而,只有一旁的薛明臺看出了端倪。

“好劍法!”他朗聲讚道。

阿依達聞言,問道:“劍法,誰的劍法?”

“自然是孟起。”

“他?”阿依達早已笑出了聲,“閣下怕是眼花了吧,那人手裡何曾握著劍?”

史道恩也道:“是啊,孟起手中並無兵刃啊。”

薛明臺答道:“他已將劍術融入雙手之中,看似無劍,實則有劍。”

阿依達顯然並不這麼認為。她說道:“所有練劍之人,出拳時都會帶有一些劍招的痕跡。這隻能證明孟起曾經練過劍,卻並不意味著他的劍法有多高明。再者說,他方才只是僥倖躲過了伊布的招數而已,何曾出手反擊?”

“不,他出手了。”薛明臺答道,“方才,他以手為劍,將沙赫裡的招式帶開,迫使其砸向地面。他不僅出了招,而且不止一招。”

“真的麼,我怎麼沒看見?”阿依達追問道。

“因為,孟起一直等到最後一刻才出手。我想,不止是你,即便是那沙赫裡也沒有完全看清吧。”

二人正說話間,沙赫裡已從地上站了起來。從他一臉憤懣的表情上看,想是剛剛與那孟起交手時吃了虧。

“小子,你方才用的是何招數?”沙赫裡問道。

“沒名字。”孟起答道,聲音有些乾澀。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開口說話。

“沒名字?”沙赫裡乾笑兩聲,“待俺一會兒打服了你,你這招就要跟俺姓沙了。”

話音未落,沙赫裡·伊布再次足下發力,朝對手奔了過去。及至近前,他大喝一聲,並指為刀,自頭頂斬向了對手。

眼看指尖已逼近孟起眉心,後者忽將左手抬起,想是要用手肘擋下這一擊。由於二人的距離已十分接近,孟起的動作全在沙赫裡的眼中。

“喝!”

但聞沙赫裡一聲大吼,手刀劈落,足有千鈞之力。沉重的空氣,將孟起的面頰壓得扭曲變形,想來即便是鋼筋鐵骨,也勢難不被折斷。

一瞬間,勁風漫卷,飛沙走石,二人身位交錯,空氣中傳來幾聲悶響。風過處,孟起依舊站在原地,雙手抱臂;而在他身後數丈,沙赫裡·伊布則已捂著後腰,倒在地上,悶悶呻吟。

這一下大出阿依達的意料。

史道恩更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此時,夏勃茲·拉辛與黃岩二人也已重新現身。他們照舊一個在西、一個在東,站在遠處,默默注視著場下二人的較量。但他們只是看著,沒有一人開口說話,更不曾出言提醒。這是對武者起碼的尊重,尤其是對處於劣勢的沙赫裡·伊布。

“你是如何做到的?”沙赫裡勉強爬了起來,問道,“俺應該沒有破綻才對!”

原來,沙赫裡·伊布畢竟不是初出茅廬,抑或泛泛之輩,即便是在全力一擊之時,對於周身的保護也絲毫不懈;然而,就是這樣嚴密的防守,還是被孟起攻破了,而且只在一瞬。

沒想到,孟起卻答道:“你打我時,我便出手打你。”回答得如此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就彷彿,只要他想,便可以像拂去衣袖上的塵土一樣,隨時將沙赫裡從這世上抹殺。

這個回答,讓沙赫裡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看來,俺是自討苦吃了。”

但他似乎並不想就此罷手。

他還要再試一次。

於是,不顧阿依達的高聲勸阻,沙赫裡·伊布再度襲向了孟起。這一次,他伸出了右手雙指,化作槍尖,想是要將全身的勁力集於一點。

與此同時,孟起的守勢也與先前不同。只見他,右腿向後撤了半步,雙腿微曲呈半蹲狀,左手橫在胸前,右手則藏於腰際。

“嗖——”

眨眼之間,沙赫裡已突至孟起面前,那指槍來勢凌厲,彷彿將空氣也劃出了火星。

“嘶——”

二人擦身而過。

沙赫裡衝出數丈之後,終於站定下來。他轉過身,看著對面的孟起。後者沒有移動,但此時他的雙臂已然垂下。

“果然是好劍法!”薛明臺再次讚道,隨即腳下一蹬,幾個起落來到沙赫裡身邊。就在他伸出雙手的同時,後者陡然癱軟了下來。

薛明臺將沙赫裡扶住,說道:“放心,只是打中了氣穴,一時憋悶,稍微緩一緩便好了。”

“嗯,多謝。”沙赫裡答應道。

此時,夏勃茲·拉辛與黃岩二人也已來到近前。前者走到薛明臺身側,從他手中接過了沙赫裡,一番檢視之後,方才放下心來,對遠處的阿依達點了點頭;後者則走到孟起身前,“氣呼呼”地對他道:“剛剛那人摸牆上來偷襲我時,你也不攔著!”

孟起笑了笑,答道:“他的步子與我一樣重,閣下一定能察覺的。”

“這麼說,你當時心裡還是想著老夫的?”

“那是自然。”

“唔,這還差不多。”

二人說了幾句,隨後轉過身來,看向對面三人。

薛明臺稍向中間走了幾步,對左右兩邊道:“四位武藝卓絕,在下實感欽佩。有四位鼎力相助,史兄與帖木兒小姐的大事定然可成。”

黃岩聞言,“嘿嘿”一笑,答道:“薛公子才是深藏不露之人。方才,你幾步便從屋前來到這裡,比我等都快。這般身手,老夫就算再練上十年也未必能及喲。”

另一邊的夏勃茲·拉辛也點點頭,道:“這老兒總算說了句實話。閣下的武藝精絕,氣息之中更似蘊藏了某種‘怪力’,我自知決不是你的對手。”

薛明臺連忙擺擺手,答道:“哪裡,哪裡!只因,在下早年頑劣,時常被家中長輩責打。於是,在下只得抱頭鼠竄,久而久之,便練出了一副好腿腳。不過,也僅限於此而已。若論搭手過招,在下可是萬萬不敢,萬萬不敢。”

薛明臺既這樣講,黃岩與夏勃茲二人均報以一笑,便不再追問了。

不久,幾人一同來到屋前,與史道恩和阿依達相見。隨後,史道恩引著眾人來到另外一間屋子。

屋內燈火通明,薛明臺得以仔細觀瞧那四人的容貌。

沙赫裡與夏勃茲,他曾在相大祿府中暗中見過。二人皆有四十多歲年紀,前者濃須濃眉,高大粗壯;後者則眉清目秀,身形頎長。

黃岩是個蠟黃乾瘦的老頭兒,大約已過六十歲,佈滿皺紋的臉上,兩根鬍子如同鼠須一般,隨著說話上下鼓動。

至於那孟起,薛明臺剛看了一眼,心頭便是一驚,暗道:“好相貌!”但見他,面如玉白,目若星燦,虎背雄壯,猿臂健碩,當真是偉岸奇俊。

薛明臺不禁心道:“若是在白日裡,看清了孟起這樣一副相貌,沙赫裡多半就不會輕易與之動手了。而且,那劍法——”他仔細回憶起剛才的情景,“若單論劍術,而不考慮玄法之類的‘外力’,此人恐怕並不弱於自己。”

史道恩安排眾人落座,隨後為每人沏上茶水,並端上了一些點心。

待眾人坐定,史道恩開口道:“今晚之事,全是在下鬼迷心竅,以致小姐受驚、諸位受累——”他說著,向在座眾人各行了一禮,態度極是恭敬謙卑。

不過,由於史道恩的身份畢竟特殊,加之阿依達本人也已與之達成和解,因而沙赫裡與夏勃茲二人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得抱了抱拳,表示一切全憑小姐做主。

雙方之中,沙赫裡•伊布最不善言談,常常詞不達意,把話越說越亂;孟起雖頗有見識,但他一向沉默寡語,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黃岩倒是深諳世事,只是他年紀越大,便越發尖酸油滑,常常故意說些渾話出來激人;至於夏勃茲•拉辛,實則最善辭令,只是此時他的心中多少還憋著氣,故而也不願意多說什麼來緩和氣氛。好在,還有薛明臺,左右安撫,好言相勸,總算把雙方的關係穩固了下來。當然,他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還是源於其深不可測的武力,令在座之人都不敢小覷。

過了一陣,沉默了許久的阿依達,突然開口問道:“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接下來?”史道恩一時尚未反應過來。

“對,接下來——”阿依達補充道,“我們要如何藉助商會的力量,化解伊列州的危機?”

“這——”史道恩猶豫了一下,看向了薛明臺。

後者不急不忙地將茶盞放下,答道:“接下來,我們先要將納吉城捧在手裡,仔細端詳一番。”

“將納吉城捧在手裡?”阿依達不解道。

“正是。”薛明臺答道,“這樣,才能將其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好好打量打量——”

“打量它什麼?”

“它的虛實。”薛明臺答道。

“虛實?”

“對。”薛明臺說著,已然站起身來,“首先,我們要知道,納吉城及其周邊主要集市,不管是地上還是地下,最近三到五年,所有重要物資的流通情況,特別是馬匹、糧草,流入多少,流出多少,去向何處。”

“為什麼要知道這些?”

“如此,有兩個目的——”薛明臺答道,“第一,可以透過糧草的消耗、流向,大致推測出西境主要地區的人口數量及其分佈。第二,可以透過糧草的儲備,大致推測出西境對於戰爭規模的承受力。如此一來,便可以做到知己知彼。納吉城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實力,屆時一目瞭然。”

“原來是這樣。”阿依達恍然大悟。

薛明臺頓了頓,看向了史道恩。後者思忖片刻,答道:“你說的這些,透過商會的關係,應該都能查到。”

“嗯,那便有勞史兄了。”薛明臺答道。

隨即,他續道:“其次,我們要知道,納吉城等地最近三到五年,金石等冶煉之物的流通情況——尤其是烏金。”

“烏金,赤巖國也在買烏金嗎?”阿依達問道。

“這是自然。烏金的妙處,世人皆知。赤巖國西境與黑水國毗鄰,怎能不想方設法囤積烏金?”

“唔——”

“透過金石等物,尤其是烏金的儲備,可以大致推斷出右賢王麾下的裝備、戰力。”

薛明臺說完,又看向了史道恩。後者笑了笑,答道:“你說的這些,透過商會的關係,應該也能查到。”

“嗯,有勞史兄。”薛明臺答道。

“其三——”他接著說道,“我們還需要知道,右賢王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錢?”阿依達奇道,“他是西境之主,還會缺錢?自然是他自己的。”

“恐怕不全是——”薛明臺搖搖頭,“若僅就日常用度而言,右賢王身為西境之主,無論多麼奢華,也決不會有絲毫拮据。可若說是打仗,那就另當別論了。右賢王再怎麼富可敵國,終究只是烏赫氏位於西境的一個分支罷了,他的財力決不可能支付一場戰爭的開銷。”

“所以,你懷疑有人在暗中支援他?”史道恩問道。

“不錯。而且,我懷疑這個,或者說這些幕後的‘金主’,就藏身於中都城內。”

“此話當真?”史道恩的額上漸漸聚起愁雲,“你是說,中都城內,有人將資金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右賢王,而後者則用這些錢來備戰,準備攻打康國?”

“我還沒有證據。”薛明臺答道,“所以,我想借助商會的力量,徹查中都與納吉城之間的銀錢往來,進而找出那個幕後的金主。只要找到他,或者他們,切斷了右賢王的資金來源,這場仗便不必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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