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無極城(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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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林昭又一次來到右賢王府中,在距離那片樹林尚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便對自己施展起“壺天”之術。

劇烈的身體變化,令他胸口極其憋悶,四肢的骨骼也在不停地咔咔作響,汗水溼透了衣背,身上時而疼痛難忍,時而奇癢難耐。他不得不閉上雙眼,用力咬牙堅持,有好幾次,他都感到自己距離死亡只差最後一口氣。

似乎過了很久,也可能只在一瞬,身體的變化終於結束了。林昭感到周身冰冷,狂風彷彿貫穿了胸口。他睜開雙眼,發現面前的一切都變得無比巨大,各種莫名的聲響不絕於耳,令人頭腦發脹。

當然,林昭知道,是他自己變小了,就如同一隻田鼠般大小。儘管與薛忠的術力還有著天壤之別,但這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若是再小,身體恐怕會被結界壓碎。況且,他必須一刻不停地施術,才能維持住目前的狀態,從此處穿過樹林,面前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這對他的體力將是一場艱鉅的考驗。

好在,林昭善於疾行,這將為他節省不少寶貴的時間。這樣想來,這次的潛入行動,也只有他才是唯一合適的人選了。

林昭很快辨明瞭方位,隨後腳底一蹬,向著叢林深處疾奔而去。由於地上盤根錯節,落葉雜草“堆積如山”,還有蛇鼠之類的動物不時出現,林昭不得不攀上枝頭,從樹梢間跳躍而行。所幸這林子極密,樹與樹之前枝丫交錯,彼此相連,因而林昭在行進時並不十分困難。加之,身處樹端,林昭得以更清楚地辨別方位,迷路的可能性較之先前也大大降低了。

果然,在攀上了最後一顆松樹的頂端之後,林昭來到了樹林的邊緣。這一次,他沒有回到起點,右賢王府後庭的紅色院牆已經展現在了眼前。

林昭站在不住搖曳的樹尖,努力保持著身體的平衡,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吹得整片樹林翻滾起伏,發出海潮一般的聲響。

“譁——譁——”

藉著高懸的明月,林昭仔細觀察著腳下的一切,頗感震撼。

腳下,與其說那是一座庭院,不如說那就是一座城。巨大的環狀牆垣,層層相套,彷彿水中的漣漪。在它的中心處,矗立著一座白色宮殿,四座塔樓高高聳立,極為醒目。這些環狀的牆垣,將宮殿團團圍起,形成一道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正在這時,林昭偶然注意到,原來不止是牆垣,就連他腳下的樹林也是呈環狀分佈的——一共分為七層,每一層的寬度從數丈到數十丈不等。只是由於天色昏暗,若非站在高處仔細觀察,著實難以分辨。

“圓環套圓環?”林昭心道,此時他尚不理解,為何要把宮牆以及外面的樹林修造成這樣的形態,“只有進到裡面一探究竟了。”

林昭順著樹幹滑了下去。他來到一處牆腳,試圖找到進入其中的辦法。沒想到,看似密不透風的牆壁,其實上面開著許多極窄“缺口”。

“難不成,這是些排水的口子?”林昭一邊想著,一邊側身從其中一個缺口處閃了進去。隨後,他很快便在第二道圍牆上也找到了相同的缺口。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一連過了七道圍牆,林昭終於進入了後庭的核心區域,一座恢弘的宮殿。

此時,林昭對於“壺天”之術的控制已到了極限。他找到一個角落,凝神運氣。隨著一陣燥熱、麻癢,林昭的身體恢復了原狀。

“好險!”他在心中念道。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小一大的變化之中,究竟暗藏了多少兇險。

林昭休息了一陣,隨即起身,往宮殿內部走去。此時已過午夜,殿內已無幾人走動,廊道內點著零星的燈火,只有一小隊士兵在庭院中按部就班地巡視著。林昭很快便摸準了他們巡視的規律。

由於此處位於郊外,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花草的味道,圍起來令人身心舒暢,林昭也因此暫時忘卻了先前的疲憊。

走了一陣,腳下漸漸出現一些細窄的溝渠,其中有水不住流淌。這些溝渠,自宮殿內部向外延伸,到達一定位置後,便轉而嵌入地下,也不知道通往何處。林昭自小在薛忠等人身邊長大,見識不低,一看到這些溝渠的形態、走勢,便知決不僅僅是防火之用。

既然渠水來自宮殿內部,那便索性先找到它的源頭,林昭心道。尋了一陣,林昭來到一座小院門前。這院子坐落於整座殿宇的中心位置,與四周高大的樓閣相比,就彷彿一塊窪地,顯得不太相稱。

院子四周的牆腳上都開著洞口,那些溝渠便是從這些洞口中延伸出來。不過,並非所有的溝渠裡都有水流,

林昭藏身於暗影之中,仔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特別是那些高閣,他擔心其中有人正在監視這座院子。恰在此時,一個極輕軟的聲音從院中傳了出來,道:“放心,進來吧,沒人看著。”說話者應該是位女子。

林昭心中著實一驚,但轉念一想,自己的行蹤既已暴露,再怎麼掩藏也是無濟於事,不如直接進去反倒乾脆。想到這裡,林昭微整衣襟,將一路走來臉上的汗漬也簡單擦拭了一番,這才腳下輕點,從院牆的上方跳了進去。

院中乃是幾間草屋,燈光從視窗緩緩溢位。除此之外,便是磨盤、馬廄之類尋常陳設。

“進來吧,門沒鎖。”剛才那個聲音又道。

林昭不敢貿然進去。他在門前稍稍一揖,言道:“小人擅闖寶地,擾了尊駕清靜,還望恕罪。”

不料,對方卻答道:“不妨事,反正我也不是這府中的人。”

“唔?”這個回答令林昭大為意外。

正當他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屋時,那女子復又開口道:“進來吧,與我說會話,我不害你。”

林昭一聽這話,心中頓時有些不服氣,忖道:“我堂堂男子漢,還能怕了你這婦人不成?”於是,輕咳兩聲,說了聲“打擾了”,便推門走了進去。

來到屋內,眼前的景象令他頗為吃驚——想不到,這屋裡竟有這麼多人,足有十七、八個,分左右站立,一律低頭垂手,向著屋子中間的一名女子。

林昭定睛去瞧,那女子容顏俏麗,身著一襲淡紫色的衣裙,坐在一把木質的椅子上。那椅子的兩側,裝有滾輪。此時,他才注意到,那女子的雙腿較身體而言略小,且只是軟弱無力地搭在椅面上,毫無生氣。

“她的腿——”

也許是感覺自己注視那雙腿的時間過長,林昭連忙將視線移開。

“打擾了!”他略一施禮,再次說道。

對方報以一笑,答道:“你好,我的腿不方便,就不起身相迎了。”

“沒,沒事。”林昭想不到,女子對自己的殘疾竟這般坦然,心中頓時去了不少戒備和敵意。

女子道:“我叫蓮花,你呢?”

“我,叫林昭。”林昭答道。

他原本想謊稱一個別名,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主要源於兩點。一來,林昭骨子裡本就是個實心腸的人,讓他在急切間扯謊,想出一個別名,其實並不容易;二來,林昭也覺得,面對這樣一個身有殘疾的女子,若還不以真名相告,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

“林昭?”女子重複了一遍。

“對,林昭,木聚成林,日明曰昭——林昭。”

“哦,就是太陽從林子裡升起來,好,我記住了。”女子答道。

這時,林昭問道:“敢問姑娘,為何喚我進來?”

然而,對方卻道:“應該是我問你,為何出現在這裡吧?”

“這——”林昭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女子見狀,竟咯咯笑了起來,道:“好啦,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

“你知道?”

“對啊——”女子答道,“因為在你們之前,已經來過很多人了。”

“什麼,已經來過很多人了?”林昭略一思索,立即恍然大悟,心道,“不錯,納吉城是赤巖國西境的首府重鎮,各國安插在這裡的探子,恐怕不下數百人。此番,烏赫梟宣佈退位之後,已有多日未曾露面,這些人勢必蠢蠢欲動,前來右賢王府一探究竟。”

“那,他們——”

“都被我擋在外面了。”女子輕聲答道。

“什麼,都被你擋在外面了,一個人?”林昭一臉驚訝地望著面前這個雙腿殘疾的女子。

“對啊,這裡並沒有別人。”女子答道。

“沒有別人?”林昭聞言,不禁笑了起來,心道,“你身邊不就是——”

但他剛這樣想,便意識到事情不對。原來,從他進屋直至現在,站在女子兩側的那些人,竟然一動也未動過。

“怎麼回事?”

林昭忍不住仔細去瞧——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律是奴僕打扮,儘管體態並無異常,但他們的神情卻都極為僵硬,不僅臉色陰氣沉沉,眼中也是一團漆黑,毫無生機。

“這是——”

這時,女子開口道:“別怕,他們都是死的。”

一聽這話,林昭心中頓時一驚。

“你在說笑吧?”他勉強笑了笑,卻已悄悄向後撤了一步。

但對方卻道:“不是啊,是真的,不信你瞧——”說著,伸出右手,在身前一個老嫗的肚子上推了一下,那老嫗頓時向後倒去,隨後整個人“噗”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過程中,老嫗絲毫沒有掙扎,亦看不出任何活人軀體該有的“彈性”。林昭朝老嫗灰白如土的臉上看了一眼,終於可以肯定,這就是個死人。

“怎麼會——”林昭有些猶豫,該不該詢問此事。

這時,女子又道:“他們都是死的,但並不是我害的。”

“唔?”林昭更是不解。

女子續道:“我有辦法,讓死了的人‘活起來’。”

“什麼?”

“對啊——”女子不緊不慢地說著,“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法子。我住在這裡,平時沒人管我,實在太無趣了。我只好找來這些‘人’陪我。”

“你娘?”林昭決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人會這樣的辦法,“你娘,她——”

“她早就死了,在我很小的時候。”

“唔。”

“還有哦——”女子又續道,“我腿腳不方便,平時到不了外面,就靠這些‘人’出去,打聽了事情,回來告訴我。”

林昭越聽越是心驚,問道:“他們,還能活動的麼?”

“對啊,不信你瞧——”女子說著,便從袖子裡取出一塊半尺見方的小板,彷彿一個“棋盤”,通體漆黑,也不知是何材質。只見女子左手託著小板,拿右手食指在板上輕輕點了幾下,隨即一劃,方才躺在地上的老嫗便頓時站了起來。那起身的動作極其麻利,就像是一具傀儡,被人用線猛地提起了一樣。

林昭嚇得頓時倒退了兩步,但女子手上似乎並未停止划動,他趕緊叫道:“夠了夠了,我信,我——”

不過為時已晚,接下來的一幕還是發生了——十幾個死人,全部“活”了過來,開始在屋子裡四處走動。他們每一個都會走到林昭身邊,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隨即再走開。每當這時,林昭變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同時儘量將視線發散,從而不與那些“活死人”對視。

“好了,回來吧!”女子終於開口道,隨即又在板子上划動幾下,那些“活死人”便重新回到她的身邊站好,就像開始時那樣。

林昭的衣背早已汗溼了。但他還是頗為鎮定,開口問道:“敢問姑娘,究竟是何路高人?”

“高人,我嗎?”女子早已笑了出來。她的笑容很美,全不像是個邪惡之人,“我可不是什麼‘高人’,充其量不過是這府中的一個‘外人’罷了。”

一聽到“外人”二字,林昭頓時想起,方才這女子就曾說過,自己並非這府中的人,於是問道:“對了,你為何能在這府中出現,這裡不是右賢王烏赫梟的府邸麼?”

不料,女子又是一陣苦笑,答道:“我便是右賢王烏赫梟的女兒。”

“什麼,你是她的——”

“不過,只是個私生女罷了。”女子續道,“他的嫡生女兒、兒子不願與我同住,便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唔。”林昭答應道。他萬萬沒有想到,堂堂赤巖國右賢王的家中,也有這些理不清的瑣事。

女子又道:“不過,老頭子倒是很喜歡待在這裡。”

“唔,這是為何?”

林昭知道,對方口中的“老頭子”,指的正是烏赫梟。

“因為這座‘城’啊!”女子答道。

“城?”

“就是這座王府。”女子補充道,“這本是按照一座城的圖紙修建的。”

“唔。”

“這也是我孃的遺物。”女子又補充道。

此時,林昭對於女子口中的這位娘已十分好奇。但既然此人已逝,他也不便再打聽什麼。

“看來,令尊十分思念你娘。”他說道。

“誰知道呢?”女子沒好氣地答道,“興許,他只是想躲在這裡吧。”

“躲,為何要躲?”林昭問道。

“因為很多人要害他呀。”女子答道。

“那躲在這裡便沒事了麼?”林昭接著問道。

“當然。”女子笑了,“這座王府包羅永珍,它的‘妙處’外人根本不知道。”

“妙處?”

“對啊。”女子說得似乎有些興奮,“這可是一座‘活’的城。”

到此,女子便不再說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將那板子重新收進袖子裡,對林昭道:“好了,多謝你陪我說了這會子話。先前,我見你三番五次想進來,覺得你挺有韌勁,便放你進來了。我知道,你是來打探訊息的,不過不湊巧,老頭子不在家,你白跑了一趟。我說過不會害你,你走吧。”

聽到“老頭子不在家”幾個字,林昭心中一動,嘆道:“姑娘說得沒錯,在下的確是來打探訊息的。只因右賢王一直閉門謝客,我家主人求見無路,只得出此下策。早知如此,我便提前幾日來了。”

“你提前幾日也沒用。”女子道,“他出門已有兩個多月了。”

“兩個多月?”林昭作勢驚訝道。

“確切地說,是兩個月又十七天。”

“唔——”林昭默默記下了,“那看來,真的是,早到幾日也是徒勞了。”

“好了,你既已知道了日子,便早些走吧。”女子說著,彷彿要睡去的樣子,“待會兒天一亮,城裡人都起來了,你便走不了了。看你的樣子,怕是沒法第二次變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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