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雷地火(1 / 1)
當日傍晚,曲凌塵便帶著林御風離開了玉林酒館,但卻將方同留在了酒館內。
臨走時,他對方同說道:“方先生權在此小住一晚,待我料理完了手頭事務,便來與你會合。”
方同聞言,倒顯得頗為隨和,笑答道:“無妨,閣下自去,我在此處恭候便是。”
於是,曲、林二人便一同離了酒館,騎著馬兒向南行去。
話說,曲凌塵雖走了,但酒館中人對於這間屋子的“關照”卻不曾稍減。店中夥計不時進來,送些果盤吃食。對此,方同來者不拒。不僅如此,他還主動要求添了酒水,並當著夥計的面開懷暢飲起來。
如此過了一陣,眼看天色向晚,月上東山,益州城內華燈初上,有如一派璀璨星海。此時的方同早已醉了七、八分,卻仍舊不停地要酒,還自顧自地吟唱起來。夥計哪裡管他,仍將陳釀的佳釀一罈罈地送進屋來。
直至戌時過半,方同終於醉臥在窗邊的榻上。夥計進來檢視了一番,見其的確不省人事,這才呵呵一笑,轉身出了屋子。不過,縱使這樣,他仍舊時刻留意著屋裡的動靜。不僅如此,在酒館街對面的數個視窗內,一雙雙眼睛也在死死盯著這邊,以防有人從外側出入這間屋子。
大約丑時將盡,街面上早已靜謐無聲,唯有偶爾傳來的幾下狗吠,震盪著空氣裡的水霧。此時,對於那間屋子的監視仍未停止。然而接下來,令所有監視者們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彷彿就在一瞬間,整條玉林路便被一陣白色的霧氣籠罩起來。霧氣中,每個人的呼吸都開始變得緩慢。有人試圖發出警告,但為時已晚,聲音被卡在喉間,一如光線被濃霧鎖住了一樣。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須臾,一陣清風吹過街道,終於將霧氣驅散開來,而此時,那些監視者們卻早已倒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呼睡去——
不久之後,玉林酒館以南五里,兩個黑色的身影登上了一座廢棄的望樓。其中一人,身形纖瘦,貌似一位羸弱的書生,正是方同;而另外那人,身材比方同更加矮小,且眉宇之間神色稚嫩,分明還是一個少年。
少年動作極快,比方同早到了一步。待後者上到塔頂,少年那張俊俏的臉上早已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臭小子,你笑什麼?”方同問道。
“笑你啊——”少年答道,“堂堂一方掌事,竟被人關進了‘籠子’裡!”
“你懂什麼,我那叫‘燈下黑’。”方同道,“與其住在別處,不如就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反而容易行事;況且,還有人管你吃喝,何樂而為不為!”
“你確定,喝了人家那麼多酒,人家不問你要錢?”少年神情狡黠地問道。
“應該不會吧,這麼摳的嗎——”方同頓時“慌張”了起來,“要不然,我待會兒回去的時候,順道洗劫一家錢莊,搞點錢財帶在身上,以防他問我要賬?”
方同說得煞有介事,以致對面的少年早已笑彎了腰。
“老頭兒,你可真能逗!”他說道。
笑了一陣,少年抬起頭,對方同道:“盡顧著聽你閒扯,害我把‘正事兒’都給忘了。”
“嗯嗯。”方同點點頭,“那你快說,有什麼重要發現,看看你來益州這幾天,是不是都在打流混事?”
“什麼,我打流混事?我——”少年作勢白了他一眼,“算了,且不跟你計較,我說我的正事兒。聽好了,就在過去這幾天,益州出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靖王周玄和都督諸葛雲生,決裂了!”
“什麼,決裂了?”方同驚道,這個訊息果然令他始料未及。
“嗯——”少年點頭道,“此事雖未公開,但的確不假。據說,此時諸葛雲生已離開草堂,搬去了西嶺居住,而他在蜀中的一切職權,也都已被剝奪了。”
少年說得一本正經,貌似頗為老練;只不過,言語之間,總還是有些細微之處稍顯稚嫩了一些。
“他們為何決裂?”方同問道。
“因為,他們一個想‘北伐’,一個想‘南征’,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吵到最後,周玄大怒,便把諸葛雲生革了職。”
“那他們之中,到底誰想北伐?”方同追問道。
“靖王周玄。”少年答道,“他認為,夏侯驥即將攻打尞州,北方軍力勢必空虛,正是北伐的良機;否則,等夏侯驥平定了尞州,回過身來,那時不僅北伐無望,就連蜀地也要危險了。”
“嗯,他的看法倒也不錯——”方同點點頭,“那諸葛雲生呢,他怎麼說?”
“他主張先平定南方——”少年答道,“諸葛雲生認為,此時北伐,蜀中也將空虛,而蜀地以南,眼下並不安定。一旦大軍在北方陷入膠著,南方必定大亂。到那時,靖王就將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倒不如,趁著夏侯驥去打尞州無暇進犯蜀地的時機,先將南方徹底平定,將來再擇機北伐。”
“嗯。”方同又點了點頭,“諸葛雲生見識深遠、思慮周全,比那周玄到底更勝一籌。”
“為何這麼說?”少年問道。
方同答道:“因為,對於蜀地而言,南方才是根基。南方若亂,蜀中必不安寧,莫說北伐,能否自保都很難說。故而,就當下來說,理應先平南疆,徐圖北進。”
“可是這樣一來,你不就白跑一趟了?”少年問道,“你忘記此行的目的了,不就是促成諸葛雲生北伐麼?”
“對哦!”方同“恍然大悟”道,“這可怎麼辦!”
少年沒有接茬,對於方同閒扯的伎倆,他早已見怪不怪。
少年問道:“不然,你去聯絡靖王周玄?”
方同搖了搖頭,答道:“不成。”
“為什麼?”
“因為,蜀中疲弱,北伐之事唯有諸葛雲生主導,方有一線希望;否則,便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那該如何是好?”少年問道。
方同想了想,答道:“至少,要替諸葛雲生保住一些東西。”
方同說完,又對少年囑咐了幾句,便命後者先行離去了。
望著少年的身影踏著益州璀璨的燈海漸漸遠離,方同的心早被這眼前安逸的景象深深陶醉。他心道:“天下紛亂已久,百姓疾苦難耐,好不容易有了這一方樂土,我卻要為了‘那些人’,將他們重新推入戰火,究竟該與不該?”
但他來不及細想,沉重的使命感已將他的心壓得容不下一絲雜念。他拉了拉衣領,輕輕咳了幾聲,隨即便躍下高塔,向著玉林酒館的方向疾行而去——
話分兩頭。
且說當日,曲凌塵帶著林御風離開玉林酒館。二人一路策馬南行,不多久便來到了益州城外。
雨後的天空,彤雲尚未消散,但地面之上清風流轉,已較先前爽朗了許多。林御風舉目四望,遠處是一道道起伏的山巒,皚皚白雪蓋住山頂,在霞光的映照下,顯得莊嚴而瑰麗;腳下則是一片平坦的曠野,繁花爛漫,芳草如茵,一直延展到了天邊。林御風望著眼前這般景緻,不由得大口呼吸了幾下,心情頓時為之一暢。
二人繼續南行,終於趕在天黑之前,抵達了一座鄉野村莊。據林御風所見,這莊子位於一個東向的斜坡之上,規模不大,總計只有十幾戶人家,其房舍依地勢而建,高地錯落,相互掩映。
此時,早有一個老者在村子下面等候。見曲、林二人到來,老者並不多話,只微笑著將客人領進了村子。林御風這才意識到,原來此間也是“誅心堂”的一處據點。
當晚,曲、林二人便在老者的家中宿了。老者不善言辭,只會笑呵呵地操著當地口音勸人喝酒,而他的婆子是個白胖婦人,性子熱忱,做得一手好菜。
此外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曲、林二人便上馬趕路,離開了村子。
臨行時,林御風問曲凌塵:“這村子叫什麼?”
“益州城的人管它叫‘南山村’——”對方答道,“但我們都叫它‘卸甲田’。”
曲凌塵說完這句,便將馬兒一拍,當先跑了出去。林御風不及再問,只得也催馬趕上,一路南去。
大約晌午時分,二人行到一處山坳間。
曲凌塵將馬勒住,說了句:“到了。”
“到了?”林御風的馬兒業已跑過了頭,“就是這裡麼?”他忙將馬兒停下,左右觀望。
“就是這兒。”曲凌塵答道。
“在哪兒?”林御風找不到任何建築,只得再次發問。
“喏。”曲凌塵指著正南方的一座山丘,“那是‘火神峰’。”隨即又指向正東方的一座山丘,“那是“雷神峰”。兩峰之間的某處,便是‘誅心堂’總壇所在。”
“火神和雷神?好奇怪的名字。”
“這名字,是我們自己人取的——”曲凌塵答道,“‘誅心堂’旗下,分為天雷部和地火部,天雷部居東山,故將山峰命名為‘雷神’,地火部居南山,故將山峰命名為‘火神’。”
“你們還鬧分家?”林御風打趣道。
“是啊。”曲凌塵答道,“天雷地火,雖同在‘誅心堂’門下,但二部各司其職,互不干涉。”
“怎樣一個‘各司其職’?”林御風追問道。
曲凌塵聞言,抬頭看了看天色,對林御風道:“眼下時辰尚早,去了也是空等,我便給你解釋解釋,省得你以後搞不清楚狀況,惹來什麼麻煩。”
“好,好。”林御風答應道。
曲凌塵道:“是這樣的——‘誅心堂’堂主之下,設左、右兩位長老。左長老掌管天雷部,專司刺客之職,之前所說的‘四煞’,都屬於天雷部。”
“唔,‘四煞’都屬於天雷部,那天雷部豈不是很強?”
“當然很強,‘誅心堂’的前身就是天雷部。”
“既然如此,還要那個地火部做什麼?”
“因為,有些問題是刺客解決不了的。”
“唔,還有問題,是你們刺客都沒法解決的?”
“當然有。”曲凌塵道,“比方說,戰爭!”
“戰爭——”林御風奇道,“刺客還管打仗的事兒?”
“不是你要管,而是別人找上你!”曲凌塵解釋道,“就比如,某人要對付自己的仇家,便找到我們。通常情況下,我們都會按照約定,幫他料理完了一切。但從那一刻開始,我們便也成了對方復仇的目標。”
“唔。”
“如果對方也找來刺客,那自然好辦。”曲凌塵續道,“但有的時候,情況並不是這樣,他們很有可能找來山匪、馬賊,甚至是地方上的傭兵。”
“怎麼,你們還打不過這些人?”林御風問道。
“當然不是。但堂主覺得,這仗不該打。”曲凌塵答道。
“唔,所以呢?”
“所以,就有了地火部。他們的存在,就是為了處理這些事情。”
“這麼說,地火部很厲害咯?”
“誰知道!反正,我沒見過他們出手,一次都沒有。”曲凌塵想了想,又補充道,“那幫人很神秘,比刺客都神秘,我甚至不清楚他們到底是誰,長什麼樣。還有火神峰,別看名字上帶個‘火’字,其實陰森得要死,我從來沒進去過。”他說著,抱了抱雙臂,做出顫抖的樣子。
“唔。”
雙方又說了幾句,曲凌塵見時辰差不多了,便招呼林御風往雷神峰的方向行去。
話說,雷神峰一帶樹叢茂密,地勢崎嶇,山間的溪水恣意流淌,幾乎沒有像樣的道路。很多時候,二人不得不下馬步行。
行至一處山澗,一道細長的瀑布如同玉帶一般自天而降,墜入下方的小潭。兩個光腚的“童子”正在潭邊戲水,見曲、林二人到來,其中一個開口道:“料事最先,行事最慢,懶散豎子,該打該打!”
林御風聞言,問身旁的曲凌塵道:“他在說誰?”
“別理他!”曲凌塵沒好氣地答道,“老不羞的,連褲子都不穿。”
“老不羞?”林御風顯然沒懂他的意思。
這時,另一個童子開口道:“先天資盛,後天質虧,小兒命舛,可嘆可嘆。”
林御風聞言,再次問道:“他又在說誰?”
“你啊。”這一次,曲凌塵回答得很乾脆。
“我?”
“對啊。”曲凌塵說著,轉而對第一個童子道,“你們兩個老傢伙,不在洞裡待著,竟然跑出來玩水!你們這麼頑皮,你們家大人知道嗎?”
那童子聞言,早已哈哈笑了起來,聲音粗厚,竟與先前全然不同,答道:“等你等得睡著了,流了一臉哈喇子,當然要出來洗洗。”
“這麼說,其他人都到了?”曲凌塵問道。
“廢話!”另一個童子答道,聲音同樣變了,“誅心四毛孩,嵇姑娘、賴猴子,還有你那個臭臉的大哥都到了。你若是再不來,他們可就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