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山十六洞(中)(1 / 1)
兩天以後,林御風身上的毒性漸趨平穩,便需啟程下山了。
臨行前,諸葛雲生將一封書信裝進了一個布袋,悄悄交給了林御風,隨後囑咐他道:“此去一別,經年不復得見,你若有事,便來‘非想非非想’境找我。”
林御風問道:“在我的‘非想非非想’境中,也能找得到老師麼?”
諸葛雲生答道:“可以。就好比,這世上的陸地會被山川大海所阻隔,但天空卻不會。”
林御風聞言笑了笑,答道:“懂了。”
這日清晨,嵇、林二人沿著原路,回到了化龍池畔。此時,他們來時所乘的馬車早已不見,卻另有兩匹馬兒拴在原處。嵇若離見狀,笑道:“一定是凌塵的安排!”
於是,這二人騎上馬兒,一路輕跑,大約行了一個多時辰,便來到了益州城附近。
嵇若離領著林御風自西門而入。彼時已近正午,二人找了一家飯館,美美地吃了一頓。幾日的山居生活,早把林御風的嘴裡淡出了飛鳥,如今終於可以大快朵頤,林御風自然不會客氣,加之益州的美食乃是天下一絕,林御風直吃得肚大腰圓,再也塞不進一筷一匙,方才罷休。
吃過午飯,二人稍作歇息,便繼續趕路。他們先是繼續向東走了一陣,隨後在一個街口,嵇若離轉而折向了南邊。由於城中人多,二人不便放馬飛奔,故而走得時緊時慢。
大約又行了一炷香的工夫,二人前方出現了一座高大的城樓,其上五色旌旗迎風招展,煞是好看。與此同時,周圍的人竟已不知不覺間多了起來,濃重的汗液與脂粉混合成的奇怪味道充斥著鼻腔,耳中更是響起各式各樣的話語聲——這些聲音,有男人之間高談闊論,有女人之間調笑嬉鬧,有老人追著孩童止不住地叫罵,還有群童遊戲時此起彼伏地尖叫——林御風只覺滿腦嘈雜,昏昏欲醉,全然顧不得自己的馬兒幾乎是被人簇擁著向前移動了。
又行一段,二人距那城樓越來越近,出了一個巷口,一條大河陡然出現在了面前。林御風眼見此河東西流向,寬達十餘丈,河中清波碧水,鵝鴨嬉戲。一座拱橋架河水的上游,橋面上人群熙攘,往來不絕。林御風左右望去,在拱橋的東、西兩側,河道的南、北兩岸,均鱗次櫛比地開著各式商號、酒家、客棧,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碼頭,緊密地排列在河道邊,每一座碼頭上,都掛著一面旗幡,分別寫著“糧”“棉”“醬”“茶”“藥”“木”“畜”“奴”等字樣。碼頭上,數不盡的工人正在裝倉、卸貨,大大小小的船隻不停地進出河港,川流不息,互不妨礙。林御風一向自認是經商的老手,跑過的商埠、碼頭決不在少數,不過直到今日他才發現,此前見到過的那些與眼前的繁華景象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這是哪裡?”林御風問道。
“益州西南,萬里橋。”嵇若離答道。
見此處建有客棧,林御風料想,顧漢等人多半便住在附近。果不其然,嵇若離領著他,在萬里橋北岸東側的一家三層客棧門前停了下來。
“東——吳——客——棧!”仰望著門上的牌匾,林御風將客棧名號逐字唸了出來。
“正是。此處乃是蜀、吳兩家通好的象徵。河上的那些商船中,有不少便是往來於吳地的。”
“唔。”
二人正說著,客棧門內坐著的一人早已認出了林御風,開口招呼起來:“哎!小林小林,這兒——”
林御風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趙雷。
嵇、林二人翻身下了馬。與此同時,客棧內又接連走出了身影,便是顧漢、薛冰等人了。
雙方暌違許久,一朝相見,自是歡喜非常,小姑娘薛冰更是情不自禁喜極而泣。但見她抹著眼淚,哭一陣又笑一陣,不住地詢問林御風一路上的遭遇,而與此同時,也免不了要將那擄人的曲凌塵好一頓臭罵。
就在薛、林二人敘話的同時,嵇若離向顧漢行了一禮,道:“顧二爺,前番我堂中人行事魯莽,未經允准便帶走了小林子。今日,我將小林子送還,還望尊駕不計前嫌,寬恕則個!”
顧漢見林御風周身完好,並無損傷,心道此次有驚無險,倒也不失為一番歷練,加之嵇若離態度謙和,故而也不打算繼續追究了,便答道:“嵇姑娘行事穩妥,老夫信得過你。此事就此作罷,以後誰也別再提了。”
嵇若離聞言,忙又行了一禮,答道:“遵命,多謝!”
眾人相見已畢,便打算進入東吳客棧;而嵇若離也欲離開,返回「誅心堂」本部覆命。
但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東邊的水面上,陡然間響起一陣騷動。緊接著,驚呼、咒罵之聲由遠及近,不斷傳來。顧漢等人聽了,立即登上橋頭,向東望去,見河道中央,不知何物正在水面下快速遊動,激起大片浪花。此時的萬里橋一帶,商船往來最是繁忙,但那東西在水下左衝右突,對船隻竟毫不避讓,遇到阻礙時,迎頭將其撞開,震得船體不住搖晃,若是小一些的商船,便乾脆在河中打起轉來,船上的工人有不少都落入了水中。
“那是什麼,一條魚麼?”薛冰問道。
“不像——”顧漢虛著眼睛,答道,“倒像是——一個人!”
此言剛出,那東西已然游到了橋下。眾人低頭去看,果見一個人從水中探出了頭來。不過,令顧漢也沒有想到的是,方才在水中力大無窮,將數十條商船裝得東倒西歪的人,竟是一個妙齡女子!
“女的?”薛冰驚呼道。
女子游到岸邊,扶住一塊青石,縱身躍出了水面,隨後便落在了石上。一時間,整個河面上響起了兩種聲音——
一方,是先前厲聲咒罵的船工們,此時卻已齊刷刷地改為了歡呼嬉笑——
“喲喲喲喲喲,我乖乖,嘖嘖嘖嘖!”
而另一方,則是岸上各家的女人們,紛紛指著水面破口大罵起來——
“哪裡來的狐媚子,竟跑到河上來魅惑男人!”
有幾位老婦,更是已將自家孩子的雙眼矇住,往屋子裡抱去。
要問眾人為何這般?
原來,那女子穿的不過是一襲輕羅薄衫,色澤淡青,經河水一泡,早已溼溼嗒嗒黏在了身上,雖不至於胴體畢現,卻也已有幾分微露,令人浮想聯翩。加之,此女的容貌委實清麗俊俏,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皮膚白皙,身材窈窕,怎能不叫那些男人們發痴、女人們生妒!
不過,對於眾人的態度,那女子似乎毫不在意。但見她拽起衣裙,將身上的河水大致擰乾,隨後又將頭髮解開,稍作梳理之後,拿一根樹枝一樣的簪子重新盤起——只三兩下的工夫,整個人便乾淨利落了起來。
突然,那女子拿手一指橋上的昭兒,眼中透露出咄咄逼人的氣勢,問道:“你就是越國的‘大小姐’麼?”
顧漢等人聞言,心中均是一驚:“莫非她認得咱們?”
岸上之人,也紛紛轉頭看了過來。好在,此時橋上站立者眾多,還有人不停走動,因而誰也沒弄明白,那女子所謂的‘大小姐’究竟是誰。顧漢見狀,忙命李志、趙雷二人擋在前面,同時示意昭兒、薛冰等人向橋下退去。
那女子見昭兒要走,豈肯善罷甘休。
“想走,沒那麼容易!”
只見她輕提一口真氣,足下一墊,便要飛身過去。誰料,正在此時,一個高大的男子的身影從旁閃過,一把拽住她,並將一件青色的披風披在了她的肩上,將她整個人裹了起來。
“這裡的人壞,你要保護好你自己!”那男子說道。
“可我——”女子在對方臂彎裡掙扎了兩下,卻始終掙脫不開,“她——”
這時,女子回頭再看橋上,卻還哪裡找得到顧漢等人的蹤影!
“別急——”男子安慰她道,“他們進了東吳客棧,你先換身衣服罷,咱們一會兒再進去!”
“唔。”女子見事已至此,只得點頭答應。
話分兩頭。
且說,顧漢等人進入客棧之後,便找了二樓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
這時,薛冰不禁問道:“那個人是誰呀,好像認得咱們!”
不料,在座之人尚未說話,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陡然響起:“她叫谷利羅剎,小時候名叫谷利花仙,是谷利昂赤的女兒!”
話音剛落,一個女子出現了樓梯口,繼而緩緩走到了眾人面前。此人一襲白衣,看來比橋下那名女子稍稍年長一些,同樣生得花容月貌,不過氣質、神韻卻又更勝了幾分。
“你又是誰?”薛冰開口問道。
“我叫智朵雲朵,家父乃是智朵思。”對方答道,並稍稍行了一禮。
聽見“谷利昂赤”“智朵思”的名號,嵇若離心中不禁咯噔一下,立即問道:“你們是十六洞的人?”
“正是。”名叫智朵雲朵的女子回答道。
“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嵇若離又問道。
其實,她想問的原話是“你們怎麼‘敢’出現在這裡”。因為按照當時蜀地官方的界定,三山十六洞皆是“匪類”,其中還有不少夏朝的叛將、逃兵,故而一旦發現即應捉拿送官。
只不過,嵇若離縱使這般口下留情,卻還是引起了對方的不滿。她剛說完,另一個女子的聲音便答道:“我們十六洞的人,怎麼就不能出現在這裡了?”
眾人循聲去看,見一個身穿淺黃色紗裙的女子已然出現在視窗。此人的年齡大約與那水中的女子相仿,身形也很是苗條,只是臉型稍顯圓潤,便在可愛之中欠缺了一些精緻。
黃衣女子道:“別忘了,你們若要往南邊走,還得我們幫忙才行!”
這人的語氣有些發衝,白衣女子忙向示意她不可如此,隨後說道:“我來向諸位介紹,這位妹妹名叫昌西明措,是「邛崍洞」洞主昌西比盧的掌上明珠!”
聽了這話,嵇若離便在心中盤算:“那水中的青衣女子名叫谷利羅剎,出自東山「隱公洞」;眼前這位白衣女子名叫智朵雲朵,出自西山「荼瀧洞」;而視窗的黃衣女子名叫昌西明措,出自西山「邛崍洞」——西山、東山都來了人,而三山之中一向又以南山為尊,如此說來,南山那邊也勢必有人出動了罷——”
她剛想到這裡,就聽見樓道內響起了木仗搗擊地板的聲音。
“咚——咚——咚——”
沒過不久,一位身形佝僂、白髮蒼蒼的老嫗,一步一步走了上來。她來到眾人跟前,稍稍行了一禮,便用那張佈滿褶皺、殘存著幾顆長牙的嘴說道:“老身領著這幫小的唐突到此,乃是為了預祝越國鄭小姐新婚之喜而來,嘻嘻嘻嘻——”
此言一出,顧漢一方几人均是一愣。
“新婚?”薛冰不禁重複道。
不過,此時看昭兒,臉色平靜如水,顯然是知道此事的。
這時,老嫗又向前走了兩步,續道:“怎麼,這麼重要的計劃,你都沒有事先知會他們麼?哎喲喲,這麼說來,倒像是老身多嘴了,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