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三山十六洞(下)(1 / 1)
此番南行之前,彭婆婆只是透露,昭兒前往越國乃是為了完成一件“大事”,並且事成之後不會再返回黑水國;如今,按照眼前這老嫗的說法,所謂的大事,恐怕便是一樁婚事了。
只不過,顧漢思前想後,覺得這婚事似乎並不簡單。
正思索間,又有幾人來到了客棧二樓。
當先者乃是一名少女,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生得嬌小柔弱,臉色略有些泛黃。她身著一襲淡粉色衣裙,一雙眼睛左右張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彷彿一隻膽怯的狸貓。少女輕輕地來到近處,立即拉住那老嫗的胳膊,藏在了她的身後。
這時,老嫗朝身後看了看,笑道:“人大了要出趟!來,快見過這位伯伯,還有諸位哥哥姐姐。”隨後,她面向顧漢等人,介紹道,“這是我的乾女兒,名叫一枝山茶。”
那女子雖十分羞怯,倒也懂得禮數。她聽了老嫗的話,便鬆開對方胳膊,走到眾人面前,認認真真行了一禮。
“一枝山茶拜見!”她說道。
一聽說此女名為“一枝山茶”,嵇若離意識到,她應是出自南山的「百花洞」,或許與洞主一枝荼那大有關係。
便在此時,又有兩人走上樓來,正是剛剛水邊的那一男一女。女子走在前面,身著一襲青衫,手拿一把腰扇,頭髮高高地束成錐髻,頗有幾分颯爽英姿。男子則身著一襲灰衫緊隨其後。此人身形高大,器宇非俗,面容甚是俊美,彷彿一件精雕細琢的玉器一般。他跟在女子身後一言不發,顯得有些沉悶,只是那一對目光總是不經意地落在女子肩頭,臉上不時露出似有非無的笑意。
此時,顧漢等人尚不知道男子姓甚名誰。
然而,待男子稍稍站定,早已對他目視很久的智朵雲朵,便上前行了一禮,問候道:“去歲一別,久疏問候。公羊哥哥,一向安好?”
對方見狀,也微笑著還了一禮,答道:“妹妹客氣了,我很好,多謝妹妹關心!”
聽說男子複姓“公羊”,嵇若離知道,此人當是來自「雲巫山」的「烏戈洞」了。
男子對智朵雲朵說完,便邁步走到老嫗身側行了一禮,道:“公羊舍利,拜見炎夫人!只因,近日桃花江水暴漲,「雲巫山」道路塌陷,崎嶇難行,故而耽誤了時日。”
原來這男子名叫公羊舍利,而這老嫗便是大名鼎鼎的炎夫人了。
“無妨——”炎夫人嘻嘻一笑,問道,“你父親近來可好?”
男子又行一禮,答道:“父親安好,多謝夫人掛懷!”
公羊舍利說話時,一旁的智朵雲朵始終注視著他,眼中似乎含著某種情愫。這一幕,被從視窗上下來的昌西明措看在眼中。後者笑道:“人家的眼裡啊,只有那位‘一半公子’,姐姐你就別自作多情啦!”
智朵雲朵被她這麼一說,臉上立馬泛起了紅暈,嗔道:“臭妮子,瞎說什麼,管好你——自己便是!”
其實,她的那個“你”字後面,原本跟著一個人名,只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不過即便如此,對面的昌西明措還是嚇得臉色一白,好在旋又恢復了過來——看樣子,那個名字是不能在此處說出來的,這是她們二人之間的秘密!
話說,眼前的這一嫗、一男、四女,便是此次代表三山十六洞前來與「誅心堂」會面的人了。如此人員搭配,老的老、小的小,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草率。但殊不知,這其中卻是大有“深意”——
原來,按照三山同盟之間約定,但凡遇到大事,每山可各派兩家出面協商處置。只不過,此次「祝融山」方面既已派出了炎夫人,以她在南疆的地位,其餘各家就不便再與之平起平坐了。因此,大家都很“默契”地派出了一眾年輕晚輩,名義上就是“侍奉”炎夫人辦事,一切事宜全憑炎夫人做主。
當然,話又說回來,此次來到益州的年輕人,也決非一群泛泛之徒——
公羊舍利,「雲巫山」「烏戈洞」洞主公羊兀突的的長子,其人不僅文武全才,而且處事周密穩妥,是年輕子弟中排名第一的佼佼者。
谷利羅剎,「雲巫山」「隱公洞」洞主谷利昂赤的獨女。別看她容貌秀美,其實身手矯健,力道更是驚人,據說這與谷利一族家傳的秘藥有關。
智朵雲朵,其父智朵思乃是“南疆第一智者”。雲朵從小便智慧超群,為人更是端莊持重,如今族中的一應事務,已皆由她代為料理。
昌西明措,其所在的「邛崍洞」位於「瀧月山」最西端。當地有一處湖泊,人稱“天鏡”。據說,昌西明措出生時,天鏡大放異彩,三日三夜而不息。因此,她被當地人奉為“天鏡聖女”,地位舉足輕重。
至於一枝山茶,身為炎夫人唯一的義女,其在南疆的地位已然非同小可。加之,她還有一項“異能”,便是嗅覺極其敏銳,尤其是對各種毒物——只要有她在,任何毒物皆無可遁形。
看著眼前的一眾男女,嵇若離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世人都說,三山十六洞皆是匪類,淨是些窮兇極惡之徒,可眼前之人無論男女,看上去都很乾淨體面。當然,她也知道,人不可貌相,外表的乾淨體面並不能說明什麼;況且,即便他們自己足夠乾淨體面,可手底下的人,卻未必都是如此。近日來,那些發生在益州城周邊的劫掠之事,可不是誰憑空杜撰出來的。
嵇若離正思索間,對面的谷利羅剎突然開口說了話——
此前,她被昌西明措稱作“一半公子”。這個“雅號”若換給了旁人,恐怕決不會樂意接受,可在谷利羅剎聽來,卻如同受到誇獎一般,不怒反喜。
原來,谷利羅剎八歲那年(彼時,她還名叫谷利花仙),族中發生叛亂,谷利昂赤一家被叛軍趕入了一座荒谷。叛軍將谷口封住,圍而不攻,打算將谷利昂赤困死在裡面。
眼看過了二十天,叛軍料定谷利一家必已餓死,便將谷口開啟,準備進入谷中收屍。不料,就在此時,谷利昂赤竟帶著他的衛兵,有如地域中的惡鬼一般雙眼通紅地衝將出來,並以極快的速度,將叛軍頭目盡皆斬殺,從而一舉扭轉了局勢。
據說,在這場變故中,谷利昂赤的妻子和他的兩個女兒,也就是谷利花仙的兩位姐姐,都因病死在了谷中,而屍首僅僅被就地掩埋了起來。谷利花仙雖然僥倖生還,但性情卻為之大變。從此,她不僅將名字改作羅剎,凡事更是以男子的標準要求自己,並進而開啟了一種極其嚴苛的自我修煉。她嘗對人說:“這個世界上,只有男人才能活下去;女人想活,就要變成男人!”
此時,谷利羅剎開口道:“你就是越國的‘大小姐’麼?”這個問題,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問起了,與前次一字不差,而所問的物件,也依舊是昭兒。
後者見此時已無需迴避,便答道:“是。”
谷利羅剎冷笑一聲,又問道:“你真的打算,用你這一輩子去換你母家的權力麼?”
這個問題顯然有些敏感。
儘管此時顧漢早已命李志、趙雷二人將客棧二樓清空,並且在樓道內把守,因而決不會有外人偷聽到這裡的談話,但是即便如此,這樣一個問題的提出,還是令氣氛變得多少有些“微妙”起來。
不過,也許這個問題,昭兒已在心裡問過自己無數次,所以此時聽到,她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一絲波瀾。她端坐在那裡,帶著那份獨有的冷漠與高傲,答道:“既然,這是我的一輩子,那麼用它來換什麼,便是我的事情,還請姑娘勿要置喙!”
昭兒說完更不搭理,便要起身回自己的房間去。
谷利羅剎一時吃癟,正要追上去再問什麼,卻被炎夫人一把拽住。
隨後,炎夫人開口對昭兒道:“老太婆遠道而來,姑娘能否留步,聽我一言?”
昭兒聞言,稍一猶豫,果然停了下來。
“你又想說什麼呢?”她轉身問道。
此時,顧漢與嵇若離交換了一個眼神,起身言道:“炎夫人,老夫知道你方與「誅心堂」明日便要碰面,不知你此時到訪,所為何事?”
炎夫人對顧漢略一躬身,答道:“老太婆今日不請自來,一則是這幫小的們,仰慕越國小姐已久,想在與「誅心堂」碰面之前,一睹小姐的風采;至於,這第二嘛——”她笑著看向昭兒,續道,“明日之會並無其他,無非是雙方商議此行路上的諸般安排。列位大可放心,我等一定會確保你們在三山地界上的安全,至於盤越國境內的大小勢力,也已安撫了十之七八。加之,此番還有大名鼎鼎的「誅心堂」出馬相助,料想那些宵小之輩,必不敢從中生事。只不過——”炎夫人頓了頓,續道,“我方尚有一絲顧慮,不得不與姑娘言明。”
“有何顧慮,請講!”昭兒道。
“那便是——”炎夫人續道,“自古有言,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番,我等護送姑娘返鄉,事成之後,不知姑娘打算如何處置我等?”
昭兒向前走了兩步,道:“夫人及諸位都是有功之人,我圖謀報答尚恐不及,又何來‘處置’一說?”
“那可說不準喲——”炎夫人笑了笑,“三山十六洞,在蜀、越兩家眼裡,可都不是什麼善類。尤其是,我方之人大多出自越國,相關身世名姓早已登記在冊,就收藏在越國蘭臺寺的府庫內。此番,我等來到益州,小的們難得下山,一時恣意,便在此間著實‘快活’了一陣。倘若日後蜀地追究起來,小姐迫於壓力將我等名冊盡數交了出去,那我方豈非死路一條!”
昭兒聞言,答道:“我若說‘不會’,想來夫人也未必相信。莫非,是要我回去之後點一把火,將蘭臺寺府庫內的名冊通通燒掉不成?”
“那倒也不必——”炎夫人嘻嘻一笑,上前了兩步,正色道,“其實,此次南下,幾方人馬都各有打算,三山十六洞也不想白跑一趟。所以,老太婆今日前來,是想請姑娘答應,在事成之後為我們做一件小事。”
“何事?”昭兒問道。
“頒旨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