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人狐(1 / 1)
溫馨的畫面轉瞬即逝,女人的臉很快便扭曲起來,直至連同她身邊的一切,通通消失不見。
突然,周圍響起了極度嘈雜混亂的聲響——馬在嘶鳴,狗在狂吠,人在咆哮,但更多的是在呼救。與此同時,林御風覺得自己被鎖在了一個狹小且密閉的房間裡。外面早已火光沖天,那火光透過窗戶對映了進來。很快,空氣開始變得燥熱,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濃煙從外面灌了進來,林御風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臉上的血脈膨脹得幾乎就要炸開。這感覺無比真實,儘管他並不記得,自己何時何地經歷過這一切。
終於,就在林御風的意識逐漸模糊,即將窒息的時候,一扇門開啟了,清風瞬間吹送進來,吹到了他的臉上,吹進了他的鼻腔裡。他狠狠吸了一口長氣,總算活了過來。他睜開雙眼。恰在此時,一個模糊的人影,揹著光,擋在了他的視線前。
“我們走!”那人說道,隨即抱起林御風,衝出了門外。
門外早已是一片火海,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燃燒,劈啪作響。很多人倒在地上,有些早已面目全非。突然,一個被燒得焦黑的男人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抱著林御風的那個人。
“救我,救我!”他喊道。
但那人卻奮力將他甩開,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那個被燒焦的人,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們,佈滿血絲的雙眼帶著怨毒,抑或是留戀。那雙眼睛,林御風從未見過,但又覺得如此熟悉,就好像多年以來一直在他心裡睜著一般。身後的呼喊仍在持續,一聲接著一聲,悽慘的,絕望的,含著血淚與咒怨,一聲聲迴盪在林御風的腦海之中——
“啊——”林御風幾近崩潰,發出了痛苦的吶喊。
他想逃離這夢境,至少他希望這是個夢,可他做不到,他只能伏在那人的背上,任憑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還有那些慘烈的叫聲一遍又一遍地撕扯著自己的耳膜。
就在他備受煎熬之際,恍惚間心裡竟忽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老夫的本事可了不得——不光能打‘實’,還可以打‘虛’,不管是什麼東西,有形還是無形,只要本事練好了,都可以拽過來、打回去,記住了麼——”
林御風彷彿被人一下點了醒,頓時悟道:“是啊,老爹的術很厲害!眼前這一切,都是玉狐兒的招數所致。只要有老爹的術在,我就能將它打回去!”想到此處,林御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隨即,他依照顧漢平日裡所教,聚起渾身的術力,拖在了右掌上。
此時,血腥的畫面、淒厲的聲響還在林御風的心頭縈繞。透過那些畫面和聲響,他彷彿看到玉狐兒就站在對面,正獰笑地注視著自己。終於,林御風忍無可忍。他大喝一聲,將手掌翻轉,狠狠拍向了地面——
“哈!”
霎時間,一陣勁風平地而起,繼而盤旋上天。顧漢、昭兒、林御風三人頓覺心頭一輕,彷彿被人鬆綁了一般,而與此同時,那些可怕的記憶也隨之一併散去,眼前的一切重又恢復如常。
對此,昭兒尚有些不明就裡,唯有坐在地上的顧漢一邊呼呼喘氣,一邊對林御風咧嘴一笑:“臭小子,好樣的!”
此時,再看對面的玉狐兒,卻彷彿陷入了極度的恐懼當中,就像剛才他的對手一樣。他開始胡言亂語,雙手不住地揮舞,像是在掙扎,更像是在拼命抓取著什麼——
“別,別丟下我,我還可以——”
“不要,不要,我不想一個人——”
“母親,我不能這麼做,她不過是個,我不能——”
“我想活,求求你,我想活下去!”
玉狐兒有些語無倫次。林御風隱約感覺到,這個外表豔麗、手段高強之人,其實經歷過許多不為人知的苦難。有一瞬間,他甚至想走進玉狐兒的內心一看究竟,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將會看到什麼、承受什麼——
到最後,玉狐兒終於徹底瘋狂了。他的兩眼通紅,嘴裡留著涎水,一會兒哭又一會兒笑,臉上的妝容化作一團,留下兩行漆黑的淚痕,先前精心整理的衣裙,此時也已被撕扯得支離破碎,一如他的內心一般。
“咱們怎麼辦——”林御風問道,“動手麼?”
“不。”顧漢阻止道,“他還沒有說出冰兒的下落。”
“可——”林御風看著玉狐兒,懷疑他即刻便要死去。
恰在此時,玉狐兒又說話了,只是這一次,他所說的與先前有所不同。只見他,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語道:“你我相依已近百年,你怎忍心舍我而去,舍我而去啊——”話音未落,玉狐兒早已痛哭流涕,彷彿一個受了委屈的孩童。
但他旋又冷峻起來,一張臉黑成了焦炭,怒道:“我不準,我不準!你若棄我而去,我多年的辛苦便要付之東流。不行,絕對不行!”
眼看玉狐兒的精神已近崩潰,這時一道白光突然殺出,直取他的面門而來。
“阿姐,別!”林御風急忙喊道。
原來那道白光,正是昭兒。只見她,手挺長劍,衣帶飄灑,彷彿疾風吹雪一般,衝向了玉狐兒。
“薛妹妹的所在,「誅心堂」自會找到。但是此人,今日必須得死!”她說道,語氣極為堅決。
眼看那「素練」的劍尖已抵在了玉狐兒的眉心,後者勢必一命嗚呼。然而,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玉狐兒的頭頂忽然紫光大盛。隨即,一股強大的力道,自空中直貫而下。
“轟——”
轉瞬之間,地面便被砸出了一個大坑,坑中的岩石草木全部化為了焦土,場面駭人。所幸,昭兒在最後一刻及時收手,跳開了數步,方才躲過了這一擊。
“好險!”她不禁忖道,隨即一摸臉上,早已是滿手血跡。然而,這還不是關鍵。待紫光散去,在場眾人全都目瞪口呆,停止搏鬥,立在了原地。
但見那紫光的餘燼之中,一頭白狐矯首而立,八條長尾彷彿拂塵一般凌空揮舞,掃動著星夜的塵嵐,而那一身鬆軟的絨毛,更是在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有如雪做的一般,顯出晶瑩的輪廓。話說,那白狐當真是碩大無比,一條前肢便抵得上一名男子的身量。再看那白狐頸上,此時正端坐著一人。
“玉狐兒!”林御風一眼便認出了對方。
此時的他,業已擦去臉上的汙垢,一身華貴的氣韻重又顯現出來,正與那通體雪白的神獸相配。
見到白狐出現,林御風的心中頓時一動,忙問道:“師姐,我師姐呢?”
但玉狐兒並未回答。
林御風正欲再問,不防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在這兒!”
林御風循聲望去,正是薛冰一步一步走了出來。在她身旁,跟著一個八、九歲的女童,面目清靈,正雙手扶著薛冰,同時睜大了雙眼,戰戰兢兢地看著面前眾人。
“師姐!”林御風又驚又喜。
這時,顧漢早已趕到薛冰面前,扶著她的雙臂,迫不及待地問道:“冰兒,你沒事吧,這幾天你去了哪裡?”
“我沒事,二叔!”薛冰笑著答道,只是那笑容略顯疲憊,“這裡的事,容冰兒稍後相告。眼下,我們最重要的,是救下‘那個人’!”
薛冰所指的“那個人”,竟然就是玉狐兒,這令顧漢等人大為不解。尤其是昭兒,方才受了那樣一番屈辱,早就下定決心要將玉狐兒置於死地,此刻又怎肯輕易放過他,更遑論是“救”了!
不過,顧漢也相信,薛冰這話並非玩笑,於是問道:“那人怎的了,為何要我等去救?”說話時,他將目光落在了那個女童身上。後者見顧漢面目兇悍,嚇得渾身一個激靈,立即躲到了薛冰身後。
薛冰摸了摸女孩腦袋,示意她不必害怕,隨即答道:“因為,有人要——”然而,她的話尚未出口,身後卻已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這一聲聽來鑽心徹骨,就連那幾百個武士也都嚇得傻了。眾人循聲望去,見那月光籠罩之下,玉狐兒長髮倒豎地坐在白狐背上,他的雙眼裡透出金光,渾身的皮膚更是白皙欲透,彷彿體內不知何物正待破殼而出。與此同時,那頭白狐也是一樣,眼中金光四射,渾身絨毛倒立,彷彿一團正在燃燒的白色熾焰!
然而,眾人之中,只有那個女童發現了真正的“問題”。
“尾、尾巴——”她手指著對面,使勁地說道。
“尾巴?”林御風依言望去,他想起阿不難關於靈狐可以修煉出“九條尾巴”的說法,便立即將白狐的尾巴數了一遍,可結果並未增加,“還是八條啊,沒多也沒少!”
不料,那女童卻道:“不,不是它,是他!”
此時,眾人方才驚覺,原來那玉狐兒的身後,竟也長出了一條“尾巴”。只是那尾巴,看似並非實體,而更像是一束光暈,形如火焰一般,飄搖擺動。
“這哪能算是‘尾巴’,不過是個巧合罷了。”林御風笑道,但話雖如此,他的心裡還是隱隱地擔憂起來——
忽然,玉狐兒開口了,那聲音蒼白而空寂,彷彿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說道:“爾等犯我仙界,已屬死罪;而後又敬酒不吃,辜負我一番美意,更是罪無可恕。既然爾等不願享受那諸般慾念,不如就讓我替爾等盡數收去了罷!”
話音剛落,玉狐兒的眼中陡然金光大盛,整個人更是從白狐的背上飄浮了起來。隨後,他的周身漸漸升起了一團紫色霧氣。那紫霧不斷瀰漫、擴散,逐漸升騰,直到將天上的一輪明月也籠罩在了其中。
便在此時,那白狐頸項高昂,長嘯了一聲,震得眾人渾身酥麻;而再看那玉狐兒,早將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口中唸唸有詞起來。
少頃,但聽他輕咬銀牙,道了聲:“紫月·欲淵——著!”
霎時間,陰風驟起,從四面八方聚向玉狐兒的掌尖。陰風過處,人人只覺眼前一晃,跟著心頭“咣噹”一落,彷彿被人從中抽走了什麼。
林御風站在原地,眼看周圍之人先是神情恍惚,繼而紛紛倒下,癱軟在地,好似痴傻蔫呆了一般。他見情勢兇險,本欲施展術法,將顧漢等人暫時接入「非想非非想」之境,再做計較;只可惜,他近來怠於修煉,於此術並不得心應手,加之一時情急,便未能及時使出,到頭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同伴一個接一個地中招。
“師父,阿姐——”林御風接連叫道,卻都無濟於事。
這時,玉狐兒復又開口言道:“爾等既要做個無慾無求之人,那我便將爾等的慾望通通‘吃掉’。只不過,常人一旦失去了所有慾望,便與那行屍走肉沒有分別了。”
聞聽此言,林御風頓時明白了玉狐兒這招的要義:“眼下眾人如此萎靡,便是被玉狐兒“吃掉”了慾望所致!”他兀自思忖,卻忽然意識到,自己身旁還站著兩個人,薛冰和那女童,而且她們似乎並未中術。
此時,陰風還在呼嘯,中術之人還在增加。
“你沒事麼?”林御風頂著越發強勁的風暴,大聲問道。
“沒有。”薛冰瘦小的身軀此時顯得弱不禁風,但不知怎地,她的語氣極為平靜,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早已有所準備,“他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了——”林御風奇道,“知道什麼?”
“我知道——”薛冰一邊回答,一邊凝望著遠處那對瘋狂的人獸,“玉狐兒若是憑藉那顆珠子修煉到最後,便成了一切慾望的源頭和歸宿。他可以激發人的慾望,也可以吃掉人的慾望——而吃掉的慾望越多,他自己便越是強大。”
“一切慾望的源頭和歸宿——”林御風聞言,頓時明白了“欲淵”的涵義,隨後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她告訴我的。”薛冰說著,指了指身旁的女童。
林御風事先也已大致猜到,便問那女童:“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女童抬起頭,望著林御風,怯生生地答道:“是‘他們’要我來帶走白狐的,所以把已經查到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林御風聞言,心道此事果然並不簡單,又問道:“可即便如此,你一個小孩子怎能輕易帶走白狐?”
“因為——”女孩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感覺,白狐自己也想離開那個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