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青丘(下)(1 / 1)
「青丘關」的深處,遠比想象中廣大。
眾人跟著老者行了許久,但覺得天地悠悠,一片蒼藍,卻始終望不見路的盡頭。
此時,夜已過半,月色有些朦朧,疾風掠著矮草從曠野上呼呼吹過,帶來野獸的呼號以及雀鳥的驚鳴。
幾座小丘,坐落在曠野的邊緣。丘上建有房屋,高低錯落,如同樹樁上孳生的菌子。屋內亮著燈火,似是有人居住。
眾人沿著山腳前行,不覺間又是一程。
眼前的景緻,並無多少變化,依舊是孤月、曠野、矮丘、房舍——唯有一點,那就是,這些屋子裡的燈火,顏色並不相同,初時多為橙黃,其後漸漸出現了火紅、翠綠、幽藍等等色彩,而且火焰的大小也有區別,有些渺如蠶豆,搖搖欲滅,有些則熊熊烈烈,燃燒得十分旺盛。
薛冰見了心中好奇,於是挑起話頭,問老者道:“那些屋子裡,都住著人麼?”
“是啊——”老者走在最前面,抬頭看了看山上,“他們都是大仙的客人,眼下正在安睡。”
聞聽此言,眾人心中不免有些唏噓:“看樣子,玉狐兒的死訊尚未傳到這裡。”
林御風心道,人常言樹倒猢猻散,如今玉狐兒已死,恐怕過不了多久,這裡便要“關門打烊”了,不禁開口問道:“他們幾時會醒?”
“這,老朽可說不準——”老者衝他笑了笑,“只不過,老朽知道,有些人打算一輩子睡在這裡,再也不出去了。”
“唔——”
“啊,在這裡睡一輩子,不悶嗎?”薛冰奇道。
老者轉過臉來,也衝著薛冰一笑,答道:“人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鍾粟。殊不知,書裡有的夢裡皆有,書裡沒有的夢裡也有。況且,「青丘關」距離「素心臺」最近,受大仙法力加持最多,故而包羅永珍,人在其中可以‘心想事成’,又豈會覺得悶呢?”
林御風聞言,心中暗想,看似距離「素心臺」最近,其實是距離鬼目珠最近罷了。
薛冰又問老者:“老伯,你怎麼不睡?”
不料,老者悵然一笑,答道:“我得做這「青丘關」裡唯一一個醒著的人。”
“唔,這是為何?”
“這是大仙的吩咐。”老者答道,“大仙曾說,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抑或是發生了天大的災禍,便總該有人喚醒他們,以免他們困死在這裡!老朽年幼時,大仙曾有恩於我。因此,他老人家的吩咐,老朽一定照辦。唉,如今回想起來,老朽孤身一人在此值守,也已有一個甲子了。”
老者的話貌似平常,但在顧漢等人聽來,卻是大有玄機。
“一個甲子——”顧漢忖道,“這老翁的歲數,少說也有七十好幾。他若早年受恩於玉狐兒,那玉狐兒的歲數豈不是比他還要大,可是剛才那個玉狐兒看上去似乎並不太老——”
他正兀自思索,突然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便是數聲響雷,炸得人心神激盪。
“啊!”薛冰驚叫一聲,“怎、怎麼回事?”
不待有人回答,周遭的山丘、地表早已晃動起來,無數鳥獸瞬間驚起,向著天空、曠野四散逃離。這一幕,像極了剛剛「素心臺」崩塌時的樣子。眾人不會想到,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就在於那個“復活”的女童,剛巧離開了「五方城」的範圍——眼下,整座「五方城」,在失去了鬼目珠的加持之後,即將面臨徹底的毀滅!
“這裡從未發生過如此情形啊——“老者說道,”許是有人衝撞了大仙,大仙震怒所致罷。”他一邊說話,一邊緊張地觀察四周的景象,以此判斷是否需要執行那個“終極的使命”。
“算了,叫醒他們吧,這裡快塌了!”嵇若離提醒道,臉色和語氣都極為冷峻,絲毫沒有說笑的意思。
說話之間,晃動變得越發劇烈,有幾座山丘已開始崩塌,丘上的房屋也跟著淪陷,一併沒入了地中,而在屋內沉睡的人們自然是在劫難逃。
“還等什麼,快啊!”薛冰焦急道。
老者仍然十分猶豫,在原地慌亂地踱著步子。好在,片刻過後,他冷靜了下來,衝嵇若離點了點頭。或許,在他心裡終於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這一刻罷。
只見老者,伸手探入懷中,顫悠悠地取出一個三寸見方的錦盒,將其放在了路邊的青石上。眾人眼見,那錦盒的表面乃是銅鑄,此時早已磨得發亮。
老者小心翼翼地開啟錦盒,從中取出了一樣漆黑的、鵝卵般形狀的物件。
“那是什麼?”薛冰小聲問道。
“壎。”嵇若離答道。
老者將壎捧在手上,緩緩置於面前。他抬起頭,朝左右略看了看,早已渾濁的眼中微微泛起了光點,隨即深吸一口氣,在壎上柔柔地吹奏起來。那聲音婉轉悠長,如泣如訴。空氣中,彷彿能看到音波的形狀,有如水面上的漣漪一般,一圈又一圈地擴散開去。
隨著音波的擴散,山丘上的燈火逐漸熄滅了。不久,從屋子裡走出了形形色色的人們。這些人的服飾各不相同,有人身著長衫錦袍,有人身著短衣粗布。他們紛紛下山,一時間黑壓壓、密麻麻,有如出洞的螞蟻一般。
人群在老者附近不斷聚集起來。林御風見到,這些人大多臉色蒼白,神情木訥,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對於眼前的災難似乎無動於衷。
突然,老者的吹奏陡然一變,曲調瞬間激亢了起來;而與此同時,這些人也彷彿被“驚醒”了一般,紛紛昂起頭,朝著西北方的一個山坳裡跑去。
“他們這是去哪兒?”薛冰問道。
老者聞言,將壎放下,答道:“那裡便是出口!”
“出口,通向「饕餮關」麼?”
“不,通向外面!”老者答道。
“外面?”
“不錯。”老者道,“其實,這「五方城」內的任何一座關隘都通著外面。一個人,只要他想,隨時都能出去,也隨時都能進來。只不過,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進來容易,出去可就難了。”
“唔。”
便在此時,地面的晃動更加劇烈了,周遭的山石接連崩塌,紛紛下落,在地上砸出無數的深坑。顧漢仍欲前往「饕餮關」尋找阿不難,但眼下的情形已極度兇險,整座「五方城」隨時都將土崩瓦解。李志、趙雷只得一邊一個將其拉住,苦苦相勸。
突然,離去的人流之中出現幾個身影,引起了眾人注意。
“你們快看,那是誰!”薛冰驚呼道。
大家循聲望去——
儘管只是幾個背影,但透過身形、衣著,已足以辨認出他們的身份。
“是公羊舍利他們!”薛冰道,“可,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李志、趙雷見狀,不由分說,連忙架起顧漢向前趕去。
“上去問問,不就知道了!”李志一邊走著一邊說道。
若在平時,這二人就算使盡了渾身力氣,也休想挪動顧漢分毫;可如今,後者舊傷未愈又遭連番激戰,早已是筋疲力盡,只得由著他們架走了。
話說,自此以後,嚮導阿不難便與眾人失散了。不過,此人命大,倒也未死。只因他一向謹記家中老人的教誨,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故而在「通水關」裡贏了幾把大錢之後,便及時收了手。隨後,他使錢打通了關係,經人指點竟尋路離開了「五方城」。幾年以後,當地出現了一位富賈,名為“阿不難·通水”的,便是此人了。
閒話少提,還說當晚之事——
顧漢一行,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總算隨著人群逃出了「青丘關」。舉目遠眺,東方已現了太白星,眼看不久便要破曉,大家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料,眾人心緒方定,身後的山谷便轟然塌陷,將來路盡皆封死了。此時,壎聲陣陣,猶在耳畔迴盪,卻始終尋不見那老者的身影。
“莫非,他還在裡面?”薛冰輕輕問道。
眾人這才意識到,老者並未出來,不禁一陣唏噓。
人們來到一處湖面,漸漸恢復了意識。也不知這些人在夢中經歷了什麼,如今一覺醒來,面對著悠悠湖水,他們情緒各不相同——有人精神爽朗,放聲大笑;有人卻悵然若失,隱隱抽泣起來。
顧漢等人輾轉尋找,終於在湖西面的一塊磯石上,找到了公羊舍利及其同伴。見顧漢等人出現,公羊舍利也是一愣,隨即走下了磯石。
雙方談起各自為何會在「青丘關」裡出現。
原來,公羊舍利一行離開「牧雲村」之後,繼續向南行進。不料,走了不到半日,一枝山茶上山解手,竟因一時貪玩,誤入一片林子,不見了蹤跡。照顧她的婆子阿其無計可施,只得回來向公羊舍利求助。後者留下隊伍,領著其他幾洞的少主分頭去找,結果也通通走失了。到最後,眾人總算在一處山坳的盡頭相遇,但那裡卻已是「青丘關」的地界。許是因為玉狐兒當時的法力正盛,公羊舍利等人甫一入關,便覺得昏昏欲睡,並很快不省人事。待他們再次醒來時,面前已是這片湖水了。
顧漢等人也將薛冰走失之後的經歷大致說了。當談及與黑衣人交手的情形,特別是說到對方的身形鬼魅、有如煙塵一般時,公羊舍利與谷利羅剎的臉色均微微陰沉了一下,但旋又恢復了正常。這一變化轉瞬即逝,卻並沒有逃過昭兒的眼睛。
“二位可認得那黑衣人麼?”昭兒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不認得。”谷利羅剎答道,“我們怎會認得!”
“唔。”昭兒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卻已將此節暗暗記在了心裡。
此後,雙方又各說了幾句,便結伴返回了「牧雲村」。兩日之後,一行人整頓車馬,再度啟程,向著盤越國繼續行進。
按說,「五方城」的故事,到此也應告一段落了。只不過,還有一個“釦子”尚未解開。
時間還是那一晚。
在「五方城」以西三十里的一座孤峰下,一團“白色的物體”正在山體表面緩緩“蠕動”著。近處看時,原是一隻白色的山狐正在吃力地向上攀登。白狐背上,似還馱著一個人,也是一襲白衣。
眼看東方即將破曉,白狐一步一滑,費盡了氣力,直至將四肢的爪子通通磨爛,總算爬到了峰頂。
在這裡,有一男一女二人正在等它。
白狐將背上那人卸下,原來竟是一具屍體。白狐趴在屍體身邊,靜靜地舔舐起爪子來。
那個等候已久的男子徑自走了過來,檢視了一下白狐的傷勢,隨即搖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白狐抬起頭,看著男子,緩緩“說”道:“多謝你來送我們!過去幾日,多虧有你,我才能與那兩個孩子交談。”
原來,這男子竟能與白狐對話。
“為何選在這裡?”男子問道。
“這裡是我與他初識的地方。”白狐答道。
“唔——”男子應了一聲,轉頭看向那具屍體,“我記得,他是叫玉狐兒吧?”
“不。”白狐也看向那具屍體,眼中似已噙著淚水,“他的真名是玉津珏。我與他一起修煉已近百年。為了掩人耳目,幾番假死傳位,直至今日的玉狐兒——”
“唔。”
白狐說罷,深吸一口氣,將那屍體重新馱起。
它來到崖邊,回頭看了看「五方城」的方向,隨即微微一笑,縱身躍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