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隱秘的真相(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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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緩緩醒來,腦中一陣陣地脹痛。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移動,於是睜開了雙眼。

此時,太陽剛好西沉,漫天霞光彷彿火燒一般,映紅了天空,照在女人的臉上。女人感到一陣眩暈。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平板車上,回頭看去,車子前方是一個男人寬厚的背影,正拉著板車向東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兒?”女人問道。

“去你要死的地方”對方答道,正是哲哲烏提。

女人聽他這樣說,心裡竟然十分平靜。此時的她,早已心灰意冷。她知道,是同伴拋下了自己。她也曾聽說過發配的囚徒死於途中的傳聞。

但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至少讓我生下孩子!”她央求道。

“算了吧,生下來也是死,別害他受苦了。”哲哲烏提答道,依舊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轉過一個山坳,他們到了地方。這是一片偏僻的草場。遠遠地,已能隱隱望見狼群出沒。

“放心吧,狼若是吃不完,我會替你收屍,不會讓烏鴉啄了你的肉,把你帶到魔鬼的地方。”

“但那樣的話,我就可以飛了——”女人仰面躺著,兩眼望著天空,“和我的孩子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哲哲烏提嘆了一口氣,將女人抱下了車。

他是故意帶女人來到這片離家很遠的地方的,他也的確會給女人收屍,然後燒掉,連同車子,以便毀滅一切與這女人有關的痕跡。他隱約感覺到,這個女人的身份很不一般。

“看在金子的份兒上罷。”他告訴自己。

此時,遠處的狼群已向這裡聚攏。哲哲烏提不敢逗留,否則連他自己也難以全身而退。他離開了女人。

臨走時,他問女人叫什麼名字。

對方回答:“休屠明泉。”

“休屠?”哲哲烏提的心沉了一下,“休屠可是大姓!”

他有些猶豫,或許該救下這女人。但為時已晚——狼群已經十分接近了。

途中,哲哲烏提幾次回頭。每一次回頭,休屠明泉身邊的狼就更多一些。最後一次看時,狼群已將女人的身體團團圍住。

“還收什麼屍,怕是連個渣都不會剩。”哲哲烏提嘆道,決定不再去看,邁步向前走去。

不料,他尚未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嘯,緊接著便是狼群發出的“嚶嚶”叫喚。哲哲烏提急忙轉身,見又一個女人出現在休屠明泉身邊。女人的右手抱著一個布囊,似乎是個襁褓,左手則牽著一個女孩兒,大約三、四歲年紀。

新來的女人一身白衣,邊緣處繡以精緻的紅線,衣服上沾著汙漬,還有一些血跡。哲哲烏提感覺那衣服有點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群狼滿眼兇光地盯著女人,露出尖利的獠牙,但不知怎地,沒有哪隻敢上前一步。

女人的臉色平靜,似乎全不將群狼放在眼中。她遠遠地對哲哲烏提道:“你回來,拖她走!”她的話裡似乎帶有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哲哲烏提聽後竟然照辦了。於是,幾人離開曠野,向著蒼波山腳下一個隱秘的谷地裡走去——

他們來到一處林邊,附近恰有座山洞。女人見洞裡還算乾淨,便命哲哲烏提找來乾草鋪上,隨後生了火。哲哲烏提本想一走了之,但終究還是沒有。他怕,萬一那個姓休屠的女人被其他人發現,自己便要大禍臨頭了。好在家中的妻女暫時有人照料,幾日不回倒也無妨。

諸事料理停當,兩個女人便帶著孩子在洞中住了下來。新來的女人自稱“納蘭吉”,一番梳洗過後,顯露出少女一般清麗秀美的容顏,絲毫看不出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轉眼過了三日,哲哲烏提每天守在洞外,不時送進一些清水、柴禾以及自己捕到的魚和野味。除此之外,由於納蘭吉需要照顧休屠明泉,並且餵養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因而陪那個女孩玩耍,便成了哲哲烏提額外的一項“任務”。

話說,這女孩的雙腿似乎不太靈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據納蘭吉說,是出生時受了凍,落下的殘疾。於是,哲哲烏提便時常揹著女孩四處走動,或是去溪邊捕魚,抑或是樹林裡抓兔子。久而久之,二人便有些形影不離,彷彿一對真正的父女了。

時間到了第四天。

哲哲烏提思念家中妻女,便欲離開此地。不料,恰在此時,休屠明泉臨盆了。當天夜裡,她幾經掙扎,終於生下一個男嬰,雪白可愛,彷彿麵糰捏成的一樣。

看到男嬰的相貌,哲哲烏提在讚歎其俊秀之餘,也不禁好奇:“這男娃的長相,竟與納蘭吉襁褓中的頗有幾分相似!”那也是一個男娃,同樣生得皮膚白皙,容貌清雋。

哲哲烏提一時心軟,便決定留下,幫著照料這對母子。他還將自己的袍子撕了,做成尿布、揹帶等物。

就這樣,時間又過去數日。休屠明泉產後雖然虛弱,但總算奶水充足,加之納蘭吉和哲哲烏提從旁照顧,因而那個男嬰倒也安安穩穩地養活了下來。

相處過程中,休屠明泉與納蘭吉日漸熟絡,彼此之間多了交談。儘管雙方對於各自真實的身份仍然諱莫如深,但二人還是聊到一些令她們記憶猶新的往事。尤其是後者,竟間或說起了自己兩個孩子的生父來——

據納蘭吉回憶,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在都城見過一個“大人物”,騎著高頭駿馬,英姿勃發,威風凜凜。當時,她便立志,今生非要找到這樣一位偉岸男子方才肯嫁。

其後數年,納蘭吉家逢變故,在一位領主的莊子上委身做了奴婢,關於擇婿一事,也就漸漸淡忘,不敢奢求了。然而,世事難料,怎一個“巧”字了得。在這裡,她竟再次遇見了那位男子。數年不見,此人的英姿,較之噹噹初更有過之,而且其身份貴重,就連自家主人在他面前,也是畢恭畢敬。此時的納蘭吉業已成年,對於男女之事也已有了感應。於是,在遇到該男子的當晚,她便情不自禁,與之偷偷相會,並將處子之身交給了對方。

納蘭吉的性情原就剛烈。男子走後,她雖有不捨,卻也並未苦苦留戀。她心道,這不過是一段露水情緣罷了。然而,造化最是弄人,月餘之後,納蘭吉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將此事,告訴了一位可靠的嬤嬤。後者平日裡最是喜愛納蘭吉,便決定幫她渡過此劫。

經嬤嬤指點,納蘭吉在領主老母的壽宴上,故意打碎了一隻夏朝的琉璃盞——那是領主的心愛之物。領主原打算,將納蘭吉就地處死,以洩心頭之恨。無奈,當時正值其母生辰,殺人恐有不詳,故而只得作罷。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後經嬤嬤在其母耳邊吹風,領主最終將納蘭吉發配到了一處偏僻的牧場上,一來做個看守,二來也為其母祈福,以此恕罪。

話說,嬤嬤如此設計,也有自己的一點“私心”。原來,她有個弟弟,名叫莫多,一向在那牧場上值守。此人心地純良,只是容貌醜陋,背上又有些佝僂,故而雖年逾四十,卻始終沒有姑娘願意嫁他。在嬤嬤的授意下,納蘭吉來到牧場上沒幾天,便與那莫多同了房——

此事傳到領主耳中,後者不怒反喜,竟連說自己促成了一樁姻緣,還命人備了份厚禮,給莫多送去,算是對他多年辛苦的獎勵。此後,莫多對納蘭吉百般呵護,照顧有加,不曾讓她經受半分勞苦。因而,納蘭吉雖在牧場上住了幾年,其容貌、身姿卻與初到時並無多大改變。

然而,造化弄人,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納蘭吉在牧場一住數載,本已心灰意冷,卻不想在其後某年某月,竟再次遇到了那個令他心存牽掛的男人——這一次,是對方主動找到她。

一番雲雨過後,納蘭吉將女兒的身份告訴了男子。後者聞言大為欣喜,卻並沒有立即與之相認。其後數月,男子不時來到牧場與納蘭吉私會,直到他們第二個孩子即將出世。

這一回,男子又失蹤了,而更為糟糕的是,他們私會的事情也終於敗露,被莫多知曉。莫多沒有替納蘭吉隱藏,而是憤怒地將這一醜事告知了領主。

沒人會再救納蘭吉,就連當初幫過她的嬤嬤,此時也對其恨之入骨,恨他辜負了莫多的一片深情。於是,納蘭吉只有逃走,帶著她的兩個孩子——

聽哲哲烏提說到此處,須卜燭照不禁笑出了聲。

“這故事,是那個名叫‘納蘭吉’的女人說的?”須卜燭照問道。

“對,對!”對面的哲哲烏提點點頭,“她跟那個姓休屠的女人是這樣說的,我在洞口聽見了。”

“哼!”須卜燭照又是一聲冷笑,反問道,“一個普通的女人,能在狼群裡鎮定自若,來去自如麼?”

“這——”哲哲烏提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後來又發生了什麼?”須卜燭照追問道,他顯然對於哲哲烏提現有的交代並不滿意,“你將這段經歷隱瞞了二十幾年,從未與任何人提及。我敢肯定,你所知道的,遠不止這些——當時,一定還有‘別的事情’發生,沒錯吧?趕緊說出來,免得麻煩!”他的目光鋒利,有如刀子一般,在哲哲烏提的臉上來回遊走。

“有,有——”哲哲烏提猶豫片刻,終於答道,“後來,的確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原來,哲哲烏提當時打算,只在谷中再待一、兩日,便抽身離去。一來,自己此番離家實在太久,倘若再不回去,唯恐家中妻女有甚意外;二來,他已得知納蘭吉是個與人私通、偷偷潛逃的奴婢,若是被她主人找來,發現自己與這兩個女人在一起,自己豈非百口莫辯。此時,他已顧不得休屠明泉被人發現了。他只想一走了之,趕緊躲回家去。

那一天夜裡,哲哲烏提待二人熟睡之後,便偷偷離開了山谷。不料,他尚未走遠,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哲哲烏提擔心有人追趕,便連忙伏進了附近的草叢。

不一會兒,馬蹄聲漸漸止息,從馬上下來一男一女兩個身影。那男子,身著一襲戎裝鎧甲,哲哲烏提是頭一回見;但那女子,哲哲烏提卻已是極為熟悉。

“納蘭吉?”哲哲烏提一驚之下,險些喊了出來。

這時,但聽那男子道:“此間無人,你可以說了。”

哲哲烏提原以為,這戎裝男子是要逼納蘭吉招供些什麼,不料,後者卻只答了三個字:“我愛他!”

“他?”哲哲烏提聞言,忖道,“這個‘他’,指的應是那兩個孩子的生父罷!”

男子又道:“父親本對你寄予厚望,甚至超過我這個哥哥,不想你卻做出如此可恥之事,令全家蒙羞。”原來,此人竟是納蘭吉的兄長!

納蘭吉答道:“父親要的,只是一個擺設,一具聽話並且替他說話的傀儡!我不像你,可以信馬由韁,四處馳騁。我只能被拘在那個狹小的地方,每天面對不想面對的人,說著不想去說的話。”

“你不是還有個嬤嬤陪你麼!”男子提醒道。

“可你們把她給殺了!”納蘭吉怒道。

“誰叫她幫著你欺騙父親!”男子也怒了。

納蘭吉嚇得頓時語塞。

男子稍稍冷靜了一下,續道:“你得回去,祈求父親的原諒。不然,很多人都要遭殃。另外,我得提醒你,那兩個孩子,必須死!”

“不,那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命!你不能,你不能——”納蘭吉歇斯底里地叫喊起來,雙手在男子的衣領上拼命撕扯。

男子則一言不發,任憑對方恣意地發洩著。

她哭了很久,也叫了很久,直到最後,只能毫無氣力地哀求對方:“二哥,我求你,別讓他們死,我求你了——”

終於,男子還是讓了步,答道:“女孩兒或許可以活,但男孩兒必須死,父親決不會允許留下那個人的兒子!好在,他剛出生不久,與你還不算親——”

納蘭吉沒有說話,哲哲烏提看不清,她究竟是點頭,還是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道:“我只有一個要求,帶我的女兒去她父親那裡!”不待男子反對,納蘭吉復又續道,“就像你說的,只要我回去,低頭認罪,求得父親的原諒,並且重新做個擺設、傀儡,很多人就不必遭殃了。我可以跟你回去,救這些人——但條件是,帶我的女兒去她父親那裡!”

“可那個人在西邊!”男子無奈道,“咱們家的人,不能輕易去那兒。”

“你會有辦法的,二哥,我相信你!”

這一回,換成男子沉默不語了。只不過,哲哲烏提同樣看不清,他究竟是點頭,還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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