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隱秘的真相(下)(1 / 1)
懷帶著一種莫名的擔憂,哲哲烏提於次日清晨返回了谷中。
剛到谷口,他便發覺情況不妙。該處草木雜亂,紛紛倒伏,不僅有大隊人馬經過的痕跡,還留下了不少野獸的爪痕齒印。
“出事了!”哲哲烏提心道。
悄悄深入谷中,眼前的景象令他觸目驚心——百十頭野狼爬滿了山谷,嚇得哲哲烏提幾乎不敢呼吸。
然而,這還不是最為可怖的,當哲哲烏提的目光聚焦到洞口時,那一幕才真的令他終生難忘——
只見一個女人橫躺在地上,看衣著正是休屠明泉。此時,幾頭巨大的公狼已將其肚腹剖開,正在兇狠地撕咬搶食她的內臟,空氣裡飄來一陣陣的血腥氣——一種此生從未有過的惶恐與自責感,瞬間湧上了哲哲烏提的心頭,使他彷彿置身水底,難以喘息。
哲哲烏提不忍去看休屠明泉的屍首,忙將視線移開,而恰在此時,他注意到了地上還有一個襁褓——
“孩子!”
只是,那襁褓靜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幾頭野狼從旁經過,竟連看也不看一眼。
“死了?”
哲哲烏提的心,彷彿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想到了幾天前曾經對休屠明泉說過的話——
“算了吧,生下來也是死,別害他受苦了。”
“放心吧,狼若是吃不完,我會替你收屍,不會讓烏鴉啄了你的肉,把你帶到魔鬼的地方。”
——當真是一語成讖了!
現場看不到納蘭吉和她的兩個孩子,哲哲烏提猜測,她們定是昨晚就已離開了。可此時這裡為什麼會出現野狼呢,而且數量如此之多,實在太不正常了。
突然,哲哲烏提意識到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不對,那個地上襁褓裡的,並不是休屠明泉的孩子,而是納蘭吉的!”哲哲烏提努力回想著二人襁褓的顏色、形狀,以便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那個是納蘭吉的兒子,不是休屠明泉的!怎麼會這樣,休屠明泉的兒子去了哪裡,難道是納蘭吉臨走時抱錯了?”
他想起昨晚納蘭吉與她兄長所說的話,彷彿一下子就明白了:“納蘭吉的兒子回去後只有死路一條。莫非,她是故意用別人的兒子來當替身,以便保住自己的兒子?”想到此處,哲哲烏提不禁冷笑一聲,“只可惜,機關算盡,轉頭成空!她一定以為,這樣做就可以保住兒子,免遭家族的懲罰,卻萬萬想不到,自己的兒子卻最終死在了野狼口中。”
不料,他剛剛想罷,眼中便看到那地上的襁褓動了一下。
“還活著?”哲哲烏提既驚也喜。
緊接著,襁褓又動了一下。
隨後,一隻小手從中伸了出來——
也不知是否出於巧合,狼群竟沒有注意到孩子依舊活著。當那幾頭公狼將休屠明泉的內臟啃食殆盡之後,附近的幾頭母狼便湊了過去,繼續撕咬起她的皮肉來。如此進食的野狼換了幾撥,很快休屠明泉的屍體便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與此同時,哲哲烏提幾次想溜過去,將襁褓抱走,卻始終不得機會。就這樣,直到太陽落山,金色的餘暉行將散盡,狼群將休屠明泉的屍體徹底吃完,卻一直不願離去,而襁褓中的孩子一動再動,也始終沒有遭到野狼的襲擊。
就在哲哲烏提一籌莫展之際,忽聞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狼群自然也警覺起來,紛紛咬牙切齒,望向聲音的來處。
不久,一人一騎出現在了谷口。
哲哲烏提放眼望去,來者身穿一襲金甲,背覆白色披風,坐下的駿馬也是渾身潔白,恍若初雪。這身裝束,令哲哲烏提心頭一驚;然而更令他驚訝的,卻是金甲騎兵身後揹著的一面旌旗,旗上繡著四樣物什——左右乃是一狼一鹿,上下則是一日一月——雖然隔了很遠,但哲哲烏提還是一眼便認出,那決不是一幅尋常圖案,而正是皇族烏赫氏的族徽!
“烏赫,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休屠?難道——”
此時,金甲騎兵正拎著馬韁快速踱步,白馬昂著頭,朝天空發出陣陣嘶鳴。狼群變得越發緊張,而哲哲烏提也警惕地注視著谷口的動靜。
突然,山谷之外又傳來了馬蹄聲,沉沉隱隱,難記其數。那聲音初時很小,但很快便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到最後竟彷彿滔天洪水一般,湧進了山谷。地上的土石被震得不住跳動,哲哲烏提伏在草間,直感到嘴裡的牙齒不停地“打架”。
轉眼之間,數十匹駿馬便一字排開,橫在了谷口,馬上之人一律金甲白袍,在夕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其後的故事,便如同傳說中的那樣,金甲武士趕走群狼,救下了襁褓中的男嬰,也就是後來的狼靈公子————
聽哲哲烏提將往事大致說完,須卜燭照開口問道:“所以自始至終,你都沒有再露面,出去之後也不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對麼?”
“是。”哲哲烏提答道,“此事與皇族扯上關係,利害定是不小,小人擔心引火燒身,便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後來,聽說那次押解的官差意外得病死了。小人以為,從此可以安枕無憂,便漸漸將此事淡忘了,直到大人的部下找到小人——”
“嗯。”須卜燭照點點頭,沒有再問什麼,便令哲哲烏提下山去了。
哲哲烏提走後,一直在山下值守的黑甲武士重又上來。
“大人!”武士來到近前,躬身道。
這時,須卜燭照竟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笑容。
“與我們推測的大致不差!”他說道,隨後便將哲哲烏提剛剛所講之事大略複述了一遍。看須卜燭照說話時的樣子,似乎對這名黑甲武士頗為敬重。
武士道:“這麼說,那烏赫驌的確不是國君子嗣。”
“嗯,烏赫驌不是休屠明泉所生,自然也就不是國君子嗣,而休屠明泉真正的兒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那烏赫驌的生父,究竟是何人?”武士仍是不解,“當初屬下查到,休屠明泉流放北疆途經蒼波山西麓之時,剛好發生了蘭氏一族聖女與人私通、畏罪出逃一事。大人要屬下將這二事合併追查,這才有了今日的斬獲。可那個納蘭吉,究竟是與何人私通,生下了如今的烏赫驌呢?”
須卜燭照聞言又是一笑,還在原地踱起了步子,看樣子有些興奮。少頃,他反問道:“納蘭吉是蘭氏族人,自然姓蘭,而你若將納蘭吉三個字中的蘭字去掉,還剩什麼?”
“納蘭吉——納吉——納吉城!”武士恍然大悟,“原來是他?”
“不錯。”須卜燭照說著,站定下來,“倘若哲哲烏提所說不錯,那麼烏赫驌就是右賢王之子。聽說,咱們這位右賢王,年輕時可的確是風流倜儻,很招女子喜歡。只不過,引誘、玷汙蘭氏聖女,也就是赤巖國的聖女,這個罪過可是不輕。再加上,我現在有理由懷疑,他假借蘭氏聖女之手,‘蓄意’殺死皇子,再用自己的兒子冒充皇子,養在皇帝身邊,圖謀不軌——這個罪名若是坐實,擺在他面前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那大人打算處置,立刻上奏嗎?”武士問道。
“不急。”須卜燭照答道,看了看滄海城的方向,“凡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咱們還需設法找到狼子的生母,問個究竟。況且,這個秘密足夠殺死很多人,甚至是顛覆我朝現有的格局,所以我得等到‘最要緊的時候’,一個足以將所有對手一網打盡的時刻,再將它公之於眾。”
“是。”武士答道。
或許,須卜燭照永遠也不會知道,就在他野心勃勃地看向滄海城的同時,還有另一個人,恰好也從滄海城內眺望著蒼波山的方向。這個人,正是他的父親、須卜家前任族長——須卜灼。
望了一陣,忽聽背後腳步聲起,須卜灼連忙轉身,跪伏在地。
“陛下!”
“平身吧。”來者道,正是赤巖國國君烏赫桀。
“謝陛下!”
須卜灼接連叩了三叩,這才站起身來。他的樣子很是拘謹,正如他平日裡的風格一樣。
烏赫桀背對著視窗坐了下來,須卜灼旋也跟了過去,在一旁垂手而立。眼下,這二人所在的,乃是皇城「狩南殿」東首的一間偏殿。
烏赫桀稍稍坐定,便隨口問道:“你家燭照近來如何?”
須卜灼聞言,渾身微微一顫:忙答道:“小兒無德無能,只是近來追查‘接引教’一案,憑著陛下天威,總算有些斬獲!”
烏赫桀聽了,哈哈一笑,道:“朕看燭照德才兼具,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很多人都將他視作楷模,你怎說他‘無德無能’!你這麼說,倒像是對朕的‘安排’不滿了!”
此言一出,須卜灼連忙跪倒,將額頭緊緊貼在地上。
“微臣豈敢,微臣惶恐!”
“你起來說話!”烏赫桀又是一陣笑,“你我雖為君臣,卻也是親戚,不必如此拘束!燭照這小子的確不錯,有勇有謀。有些事,你不方便出面,索性就交給他去做——”
“是。”須卜灼垂首道。
“不過——”烏赫桀接著道:“刀子太快,也容易折斷。朕聽說,最近他借‘接引教’一案,對蘭氏窮追猛打。蘭祝已跟朕哭訴了幾回。朕以為,須卜氏與蘭氏同為‘貴種’,也都是朕的肱骨至親。你們兩家還須以和為貴,不要鬧得太僵。”
須卜灼聞言,連連躬身,表示回去之後一定好好約束其子。
烏赫桀嘆了一聲,復又續道:“燭照到底年輕,此時上位,剛好歷練幾年。眼下,左賢王鎮守東境,朕的狼兒又不知去向,整座都城唯有卿家可以依靠,故而朕才將你從族長的位置上撤下,委屈你暗中輔佐朕。”
須卜灼聽對方說出“委屈你”三個字,頓時拜伏在地,連連口稱“惶恐”,言道:“能為陛下分憂,乃是微臣的榮耀,‘委屈’二字萬不敢當!”
這一次,烏赫桀倒也沒再命他起身,而是兀自說道:“你為人忠誠,辦事也得力,這些朕都知道。但燭照究竟怎麼想,有何主張,朕還要再看看。將來,無論何人繼位,總要有些‘懂事的年輕人’來幫他才是,你說呢?”
須卜灼趴在地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仔細揣測著對方話裡的意思——
其一,將來何人繼位尚未可知,至少對方還不願意此時向自己透露。其二,新帝繼位後,只能由新人輔佐,以免老人憑藉資歷掣肘新君。其三,此次扶燭照上位,既是為了歷練,更是為了考察,看他是否‘懂事’。
想到此處,須卜灼只得延續他一貫的做法,將額頭上逼出豆大的汗珠來,顫聲道:“須卜家感沐皇恩,定當為陛下效犬馬之勞,鞠躬盡瘁,永無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