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花間酒(1 / 1)
此間,已是東都的黃昏時分,西邊天際上,殘陽如血,倦鳥歸林。朔城之中,沿街的商販陸續收拾起自家攤檔,而飯莊酒肆聲色之所則早早掛起燈籠,招攬起生意來——它們即將接管帝國都城的夜晚。有詩曰:
寶馬踏塵香,玉壺映霓裳。
酒酣不欲醉,瓊樓夜未央。
說的就是此處的景象。
與朔城的喧鬧不同,王城的夜晚則顯得黑暗而肅穆。公侯的府邸早已閉門落鎖,街面上除了打更、巡邏的差役之外,少有行人走動。
眼下,在縈河西岸、洛神大街東首的某座宅院內,一位男子正坐在庭中,獨自喝著酒。明月漸漸高升,映照出花影婆娑,人影孤零。
此人的年紀大約三十多歲,生得英俊儒雅,相貌堂堂,只是或許尚在病中,因而身形清減,略顯虛弱。
男子喝得很急,手邊的酒罈轉眼就見了底。他見沒了酒,便欲起身去拿。不意恰在此時,身旁的一株桐樹背後轉出了一個人影。
“人常說,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涼。可閣下這酒,倒像是窖藏經年的冰水,透著陣陣寒意啊!”
來者也是一位男子,只是身形相貌之中透著幾許秀氣陰柔。
“是你——”主人雖已酒至半酣,但還是一眼認出了來者,“我不是在做夢吧?”
來者哈哈一笑,答道:“你以為,只要喝醉了就能夢見我麼,哪有這麼容易!”說著,伸手將一個碧色的酒罈遞了過來。
主人接過酒來,也不多問,開啟便飲了一口。
“葡萄酒?”
“正是。”來者答道,在主人對面坐了下來。
“怎麼想起到東都來?”主人問道。
“來為你踐行。”來者答道。
主人聞言,苦笑一聲,又接連飲了兩口。
接下來,這二人一個喝、一個看,誰也不說話。院子裡,唯有清風吹過,拂開滿庭芳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很快,這壺酒也幹了。
主人將酒壺拿在手中,掂量了幾下,隨即便擲了出去。
“撲通!”
壺兒落進了院子盡頭的一片池水裡。
“好器物,留給以後住在這兒的人吧!”他說道。
來者扭頭看向池面,開口問道:“聽說你中了毒?”
“還好。”主人也望著池上的漣漪,“我一直都知道,但只有這樣,才能令他放心。更況且,我女兒還在他手上——”
“嗯。”來者點點頭,“她叫什麼名字的?”
“郭瑤。”主人答道。
“多大了?”
“十七歲。”
“唔。”
“等以後,我不在了,你替我給她找個好人家。”
“別胡說。這種事,還得你親自做。”
“嗯,”主人又是一聲苦笑,“但願吧——”
“其實,我一直在找機會。”來者道。
“找機會做什麼?”
“殺了他!”
“不,天下未平,他若此時死了,對朝廷不利。”
“唔?”這回輪到來者笑了,“你這麼說,倒像是真心輔佐他了。”
“不。”主人面色如常,絲毫沒有辯解的意思,“至少,他沒有比其他野心家更壞。”
來者似乎不想再談這個話題,於是便將話鋒一轉,道:“聽說,蜀地正在籌措糧草,準備北伐。”
主人笑了笑,答道:“不會吧,諸葛雲生不是蠢人,眼下南方的局勢才是他們最該操心的。”
“唔?”
來者正欲詳問。不料這時,庭院之中突然響起了第三個人的聲音——
“他說得沒錯,蜀地要打過來了,主導者並非諸葛雲生,而是靖王周玄。”
這聲音有些混沌。
不過,主人倒也不慌,徐徐問道:“不知哪位先生駕到,在下有失遠迎!”
“是我。”對方答道,竟從那片池水裡鑽了出來,只是身上並無半點浸溼。
此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襲書生打扮。及至近前,他一伸手,將一個碧色的東西遞了過來——原來是那個酒壺。
“這是你丟的?”那人問道。
“對。”主人答道。
“唔。”對方說著,將酒壺重又放在了主人手裡,“下次別丟水裡了,我慣走水路,容易砸著我。”
“好。”主人笑了笑,在腳邊挖了一個小坑,將酒壺埋了進去。
就在主人挖坑的同時,兩位客人已然彼此見禮。
“蕭先生,別來無恙!”
“方先生,別來無恙!”
原來,這兩位都是「一念間」的一方掌事,先到者便是北方總掌事蕭敬,而後到者正是南方總掌事方同。至於,這庭院的主人,便是人稱夏侯驥賬下“第一謀士”的郭貞了。
正如前文所述,郭貞雖是夏侯驥府中幕僚,卻一向主張恢復皇權。因而,夏侯驥對他既愛又恨、既用也防,多年以來更是命人暗中喂以毒藥,以便將其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只不過,夏侯驥再怎麼聰明,恐怕也難以料到,一向受他扶植的天下第一大刺客組織「一念間」居然也有兩位掌事級的人物是保皇派。
郭貞請方同坐下,問道:“你也是來送我的?”
“我是來留你的。”方同答道。
“唔,怎麼留?”郭貞有些好奇。
方同答道:“如果靖王周玄率軍來攻,夏侯驥北伐的計劃便要擱置,那樣你不就留下來了?”
郭貞笑道:“區區周玄而已!西南之地,道路險阻,糧草難運。他若敢出兵,夏侯驥只需派一支軍隊守住道口,堅守不戰,不出數月,便可將其拖垮,迫使其退兵,又怎會影響到北伐尞州的計劃?”
“但是,如果有機會除掉周玄呢,夏侯驥還會甘心只是‘迫使其退兵’嗎!”
此言一出,郭貞彷彿頓時酒醒了一般。
“兄弟不可妄動!”郭貞道,“我等繼承車騎將軍遺志,多年以來,極力聯絡朝野內外,方才勉強牽制住夏侯驥。周玄再怎麼無能,也是皇族一員,更是一方諸侯,他若是死了,身在都城之內的吾皇豈不是又失去了一層庇佑!”
方同卻道:“可我更看好諸葛雲生。周玄目光短淺,難以成事。他若是北上,我乾脆將他殺了。這樣一來,蜀中就是諸葛雲生說了算了。”
“不可。”郭貞急道,“周玄一死,蜀地必亂,正好給了夏侯驥可乘之機。更有甚者,若是因此導致盤越國趁虛而入,那你方同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這——”
郭貞這話說得不無道理,方同聽了也不免有些遲疑,便沒有說出那個本已想好的計劃。
對於這二人的對話,一旁的蕭敬並未參與。他今晚原想與郭貞敘舊,不料卻被方同這個不速之客攪了局。他嫌方同聒噪,便有意岔開話題,於是道:“聽說,最近西北有些不太平,赤巖國右賢王即將攻打康國,黑水國小君居中調停,也不知將來如何發展——”
郭貞明白他的用意,笑了笑,沒有說話。
方同何其聰明,自然也懂。
蕭敬續道:“說到黑水國,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原本,我有意將他‘收下’,為我所用,卻不料功虧一簣——”隨後,他便將刺殺薛明臺的經過大致說了。
當聽說蕭敬的行動最終被一個名叫林御風的少年意外阻撓時,方同頓時笑了起來,道:“巧了,你說的這個林御風,我剛好也認得!”隨後,便將不久之前在蜀地的那段經歷也大體敘述了一遍。
“唔,那小子還活著?”蕭敬問道。
“活著,”方同答道,“活蹦亂跳!”
“唔,那就好。”蕭敬笑了笑,“算他命大。”
“不過,你恐怕想不到,這個林御風和「誅心堂」關係匪淺。”
“「誅心堂」?”
“不錯,我遇見他時,他正與「誅心堂」人稱‘誅心四少’之一的曲凌塵在一起。而且,這二人似乎還與南方的「三山十六洞」大有瓜葛。”
“何謂「三山十六洞」?”郭貞問道。
方同答道:“「三山十六洞」,乃是盤踞在蜀地與盤越國之間山匪的總稱。他們大多是越國人,也有極少數大夏朝的流民融入其中。據說,前朝混戰時,還有一些中土的貴族逃亡至此,落草為寇。”
“唔。”
方同續道:“我等皆知,「誅心堂」受靖王周玄暗中扶植,為他所用,而「三山十六洞」則一向被視為蜀地邊患。這兩家本應水火不容,為何此時卻湊到了一處?”
“為何?”郭貞問道。
“我猜其中定有隱情,便派了所部「風煞」前去查探,結果真有收穫——”
“是什麼?”
方同道:“原來,此番與林御風一道南下的隊伍裡,藏著一個‘非同尋常的女子’——”
“非同尋常的女子?”
“不錯。據說,這女子,乃是盤越國失蹤多年的明昭公主。而此次「誅心堂」與「三山十六洞」罕見聯手,就是護送明昭公主歸國——”
“護送公主歸國,不是盤越國自家的事情麼,為何要假手於人,而且所託付的,還是這樣一群人?”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方同解釋道,“明昭公主當年並非無故失蹤,而是受到其母后巫蠱之案的牽連,被迫出逃。此番,她突然還朝,而且還糾集了如此一幫爪牙,肯定是想在盤越國有所圖謀了。”
“嗯,不錯。”郭貞也點頭道,“聽聞近年,南疆風波不斷。盤越國皇帝年老昏庸,大限之期將近;而宮中的幾位后妃,則依靠外戚之力,相互爭奪,致使朝綱混亂,民不聊生。這樣看來,明昭公主此時回來,決非偶然。不過,正所謂‘無利不起早’,「三山十六洞」倒也罷了,「誅心堂」竟也參與其中,這背後或許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利益關係。”
“你覺得,這件事與諸葛雲生有關?”蕭敬問道。
郭貞答道:“諸葛雲生官拜司隸校尉,統領蜀中監察事宜,以「誅心堂」的身份而言,有任何重要行動,道理上都需得到他的首肯。”
“莫非,他想利用明昭公主歸國一事,介入盤越國內部的權力爭奪?”
郭貞笑了笑,起身回到廬中,取來一壺新酒,給自己和兩位客人斟上,隨後道:“諸葛雲生足智多謀,想必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不過,我好奇的是,能夠同時延請「誅心堂」與「三山十六洞」為一人保駕,這位明昭公主和她背後的勢力恐怕也不容小覷了。如此看來,究竟是誰在利用誰,到最後是利益均沾,還是一家獨大,一時還難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