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夜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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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西拉回宮的訊息,在「日月城」中傳開了。

這幾年,席西拉雖然居住在黑沼澤,極少與外界接觸,但她在皇都百姓中間的口碑卻一向不錯。原來,當年席西拉因家族罪責,自願出家修行,為國祝禱,以此恕罪,但由於她本人並無實際過錯,因而國君念及舊情,不忍見她獨居淒寒之地受苦,便仍然保留了她的俸祿,所有吃穿用度,皆與往日相同,一樣也不曾虧待。對此,席西拉只取了必要的分量,其餘部分,則都命女僕換成米麵、衣被之類,匿名前往城中各個窮人聚居之所佈施去了。這一做法,持續了數年。後來,有好事者秘密跟蹤那些女僕,終於得知幕後的“大善人”竟是席西拉。訊息不脛而走,幾乎一夜之間便傳遍了都城內外。

此番,席西拉回到皇都,城中有不少百姓都是歡呼雀躍,奔走相告。他們雖尚不知道席西拉此行所為何事,但都希望,她能夠以自身修為,感化、警醒國君,不要再繼續昏聵下去,同時也能夠制衡貴妃詩妮瑪,扭轉其一人獨大專權的局面。

不得不說,百姓的想法還是樸素的。

席西拉回到宮中,首先便前往「昭明殿」拜見國君,只是由於後者身體不適,未能得見,於是僅在殿外拜了三拜,便謝恩離去了。

隨後,席西拉來到宋沙屋麗所住的「月安殿」,感謝其“舉薦”之恩。宋沙屋麗笑臉相迎,與她說了許多體己的話。

宋沙屋麗道:“幾位皇子的事情,有勞妹妹領著「內鎮撫司」的人代為徹查。另外,本宮在‘外面’還有些熟人,若是有需要,也可借進來使用。”

“是。”席西拉答道。

宋沙屋麗續道:“俗話說,紙包不住火。這件事,外面那些言官恐怕已經知道了,早晚要上書朝廷,將其移交「刑部」「大理寺」查辦。不過,不要緊,妹妹儘管依著自己的步驟,慢慢去查,不必分心。此番,是陛下親召你回宮,有什麼麻煩,陛下自會替你做主,本宮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是。”席西拉再次答道。

話說,此次「芳月臺」事件的幕後主使,的確就是貴妃詩妮瑪,而宋沙屋麗對此,也是心知肚明。她命席西拉“慢慢去查”,實則是緩兵之計,待日子拖得久了,盤越、南滄兩國皇室正式聯姻,太子之位得以穩固,屆時,再隨便找個理由了結了此事,也就是了。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詩妮瑪儘管野心勃勃,暗地裡卻早已投靠了席西拉,至於是因為什麼理由,將來自有分曉。詩妮瑪見席西拉回宮,自然不敢再追究「芳月臺」一事。因此,這一事件最終的結果,只能是不了了之。

席西拉離開「月安殿」後,直接來到了「白水臺」。時近中午,三公主正在用午膳,見席西拉不請自來,便邀她一塊兒坐了同吃。

飯後,二人一邊吃茶,一邊閒談起來。聊了一陣,席西拉命隨行侍女,將一個錦盒捧到了公主面前。

“送你的,開啟吧。”席西拉說道。

公主並未推辭,只略一施禮,便接過錦盒,將其開啟了。

“手珠?”公主取出盒中之物,一邊觀看,一邊說道。

“正是。”席西拉答道,“這串‘七寶翠玉金睛珠’,是我陪嫁的東西。當年,我甘願放棄所有身外之物,出家修行,卻唯獨對這串手珠難以割捨,始終帶在身邊。如今,你行將出嫁,我也沒什麼好送的,便將這串珠子贈與你了。望你嫁過去之後,歲月安好,諸事順遂!”

公主將這串‘七寶翠玉金睛珠’捧在手中,見七顆珠子晶瑩剔透,翠色之中浮動著淡淡金光,同時還隱隱散發出一股蘭花一般的馨雅香氣。

“可——”公主似乎有意推辭,卻早被席西拉拿過珠串,當場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小小物件罷了,何必推辭呢!”席西拉說著,拍了拍對方的手背,“經過這幾年的修行,我對於此物也終是放下了。將它贈與你,也是成全我自己,你該助我才是!”

話說到這裡,公主似乎再無理由推辭,只得將珠串收下,繼而多謝席西拉的美意了。

是夜,宋沙屋麗的「月安殿」中,又悄悄來了一位客人,她就是四王妃蘇米妲。對於她的到來,主人似乎並不意外。

二人略講了幾句閒話。隨後,宋沙屋麗屏退了眾侍者,只留下一個名叫錦和的老嬤嬤。

待眾人離去,蘇米妲道:“她今天來過了。”

“我知道。”宋沙屋麗答道。

“見了明熙,還送了一件禮物。”蘇米妲接著道。

“唔,送了什麼?”宋沙屋麗問道。

“手珠!”蘇米妲答道。

“唔。”宋沙屋麗應了一聲,隨即飲了一口茶,方道,“她是明熙的長輩,送件禮物也屬正常。”

“可這次婚禮上,我才是明熙的‘母親’啊!”蘇米妲頓時有些激動起來,“按我南疆祖制,女子婚嫁,須攜帶母家送的手珠,交予婆家,以示全心全意相托。她此時送明熙手珠,是什麼意思?我——”

蘇米妲正欲再講,卻被一旁的錦和輕咳兩聲,打斷了話頭。她自知失態,於是便默不作聲了。

宋沙屋麗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別忘了,那天多虧有本宮,你的兒子才能平安無事。而且,這次的事,只有讓她來審理,最終才能順利解決。你不要因小失大,明白嗎?”她的語氣聽似柔和,但其中卻顯然透露著威懾之意。

蘇米妲聞言,只得低頭答道:“是。”

見對方面露沮喪之色,宋沙屋麗復又安慰道:“你放心,這幾年你的功勞,本宮都看在眼裡。明熙是個知恩圖報的孩子,也必定不會忘了你這位‘母親’。至於她嘛,終歸是要回山修行去的。在這宮中,只有‘那個人’,才是你我共同的敵人。你唯本宮馬首是瞻,本宮必不會虧待了你。況且,你的澄兒與太子一向親厚和睦。將來,等大事得成,本宮便命太子封澄兒做個親王,一生一世逍遙快活,豈不很好?”

宋沙屋麗這一番言語,貌似安慰,實則充滿了威逼利誘,蘇米妲並非蠢人,又豈能聽不出來?只不過,她如今身在宮中,身家性命全都捏在對方手中,又怎敢說出半個不字!

之後,宋沙屋麗又隨意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便命蘇米妲回去了。待其走後,那個名叫錦和的嬤嬤開口說道:“這民女,太不自量力了!”

宋沙屋麗笑了笑,道:“她想獨佔明熙‘母親’這份殊榮,真是痴心妄想。相比之下,席西拉沒有背景,更沒有子嗣,對我們才是最無害的。”

“是。”錦和答道。

隔了一會兒,錦和彷彿想起了什麼,續道:“可老奴聽說,席西拉還有個弟弟,尚在人世——”

“唔,”宋沙屋麗不免有些意外,“此話當真?”

錦和道:“據說,當年皇帝顧念舊情,網開一面,給席西拉家留了一個活口。”

“這件事,席西拉自己知道麼?”宋沙屋麗問道。

“尚不清楚。”錦和答道,“不過,無論她知道與否,她當年出家修行,本就不是出於自願,甚至可以說是被迫。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真的甘心常伴青燈,就此枯坐終老?她的心裡就沒有一點怨恨?老奴可是一萬個不信!”

“你的意思是,萬一她心懷不軌,藉著這次回宮的機會,做出些什麼——”宋沙屋麗正要說下去,不料這時,屋頂上突然傳來“啪”“啪”兩聲響動。那響動極是細微,即便此刻夜深人靜,也幾乎難以察覺。

“誰?”錦和極是機警,立即示意宋沙屋麗噤聲,同時悄悄走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可她二人直等了半晌,也沒有後續的聲音傳來。

“興許是隻野貓吧?”宋沙屋麗小聲問道。

“嗯。”錦和答道,“不過,這宮闈之中,處處隔牆有耳,不得不防。小姐今晚還是早些安睡,有什麼事,等明日再議吧。”

“好。”宋沙屋麗點頭答道,隨即便重新喚回侍女,準備洗漱就寢了。

話說,那一晚的皇城可真是熱鬧,有人在房中密談,有人卻在屋頂上飛簷走壁——

“小蟊賊,姑奶奶看你能逃到哪兒去!”

望著眼前那個快速奔跑黑影,昭兒在心中罵道。不過,她也並非真的動怒,反倒產生了一種“貓捉老鼠”的遊戲感。

彼時,也就是蘇米妲進入「月安殿」之後不久,昭兒正獨自坐在「白水臺」的屋頂,望著天空,思緒萬千——

眼下,距離明熙公主大婚的日子越來越近,而那一天,也正是她自己取代對方遠嫁南滄國的時候。想到自己出生在帝王之家,本應該無憂無慮,享盡人間繁華,卻因為一些無法控制的原因,在外漂泊半生。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故鄉,可轉眼之間,又要離去,當真是造化作弄,叫人好生惆悵。

正感慨間,一道黑影跳上了不遠處的一座宮牆,引起了昭兒的注意。

“喲?”

對方身穿一襲夜行衣,在宮牆之上俯身急奔,白色的月光灑將下來,照得他周身光澤,彷彿黑曜石一般,遠遠地拉出了一條雪亮的長線。昭兒看了,一時興起,想知道是何人夜闖禁地,便起身縱跳追了上去。

對方顯然也已注意到昭兒的存在。但那人既未停下,也未就此離開皇宮,而是隨著宮牆走勢,在殿宇之間左右閃轉,忽隱忽現,似乎有意要與昭兒比一比身法和腳力。

整座「日月城」都建於群山之中,而這座「太陽宮」的內部也多有小丘聳立,高低起伏,草木掩映,正給了黑衣人躲藏、逃避之地。加之,他的腳力的確不俗,昭兒縱是身法輕盈,也始終難以追上。

又追了一陣,昭兒心中不免有些急了,先前那種遊戲一般的感覺此時早已蕩然無存。她見這樣下去終不是辦法,於是打定主意,手上捏起一個劍訣,口中唸唸有詞起來——

少頃,但見她瞅準對方背影,輕喝一聲:“定!”那黑衣人便應聲停住了身形,俯身摔在了一座小丘下面。

昭兒見狀,心中“哼”了一聲,暗道一句:“不過如此!”隨即幾步便趕了過去。

來到近處,昭兒穩固了一下術力,同時感受了一下那人的氣息,在確認了對方的確中術之後,這才俯身去扶,以便將其翻轉過來,一睹真容。

不料,她剛一將雙手按到那人肩上,對方便猛地一個翻身,從她臂彎間逃了出去,臨走時,還在他臉上輕輕摸了一把。

“你!”

此時,昭兒早已看清,眼前這個黑衣人並非旁人,而正是那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小瘋子”林御風!見對方已有如此身手,昭兒心中也是一陣讚歎;不過,一想到他剛剛竟然“無恥”地摸了自己臉頰一下,昭兒頓時又羞又惱。

但她轉念一想,似乎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忙問道:“你怎麼沒被我的「定身術」定住?”

林御風聞言,嘿嘿一笑,似乎早就知道對方有此一問。他也不答,而是反問道:“你見過,有人能把「風」定住的嗎?”

林御風這話,說得頗有些傲氣,昭兒聽了,心中難免有些不悅,道:“哼,如今果然長本事了!想當初,在「中都」時,就該結結實實多揍你幾頓。”

一聽這話,林御風也作勢惱道:“那時候,是你耍賴,我怎麼都跑不過你,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會「定身術」。”

隨後,二人又拌了幾句嘴。

這時,昭兒問道:“你大半夜跑進皇宮,究竟所為何事?”

林御風斂起笑容,答道:“近來,城裡接連丟失了幾個小孩兒,都是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兒。官府懷疑,是被人拐走了,於是全力追查,可結果,他們把全城都搜遍了,也沒找到。”

“竟有此事!”

“嗯。”林御風點頭道,“我們剛到住處,便聽說了此事。後來,「誅心堂」的徐又清隨口說了句,要是人在皇宮裡,官府上哪兒找去!我一聽此言有理,就趁著今晚夜色,溜進來瞧瞧,順便——”

他原本想說的是,“順便來看看你們”,可此言尚未出口,小丘之後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打斷了他的話頭。

二人連忙隱藏行跡,躲進了一片樹叢,偷眼望去,見兩個宮人正鬼鬼祟祟地朝這邊走來。其中一人的肩上,扛著一個黑布袋子。袋子似乎頗有些分量,壓得那人一邊走路,一邊呼呼喘氣。旁邊那人,則一邊幫他打著燈籠,一邊不住地提醒道:“你輕點兒,輕點兒!”

二人一前一後,拐進了小丘側面的一道隱蔽的豁口。過不多久,那人的喘氣聲便漸漸消失了。

這時,林御風鑽出了樹叢。他也來到小丘側面的豁口處,撥開層層雜草,探頭向裡面望去。原來,這小丘的內部並非實體,而是藏著一個地洞。地洞入口極窄,越往下走則越是見寬。一連串梯級,沿著洞壁,環繞著向下延伸,也不知通向何處。此時,那二人所持的燈籠,已位於洞穴深處,彷彿一枚微弱的螢火,正盤旋著飛向地底。仔細傾聽,下方似乎還有嘈雜之聲隱隱傳來。

林御風見狀,向身旁趕來的昭兒問了一句:“去麼?”

後者看了他一眼,答道:“還用說麼!”隨即,一縮身子,當先鑽進了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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