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再起波瀾(上)(1 / 1)
內陸的天空,遼遠而清透,尤其是在夏季,隨著長風極目眺望,蔚藍的天色彷彿濾盡了一切塵埃,使人看得見萬里之外的滄海一粟。
「精河關」,就坐落在這樣一個視野極佳、風物絕美之地,其南面倚靠著皚皚雪山,巍峨聖潔,連綿如幄,北側則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地勢開闊而平坦。以精河、阿恰勒河為主的幾條河道,自山巔流淌而下,蜿蜒至此,最終沒入了原野腹地。雲杉、刺柏、榆、樺之屬,在山野各處恣意生長,一叢叢一簇簇,形成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林子,棕熊、馬鹿、盤羊、旱獺、猞猁、狐狸等物,便在其中追逐繁衍,生生不息。
「精河關」古城,扼守著雪山北麓的交通要道,史稱「皮毛道」。此道寬闊平整,是自黑水國「中都」北上「交子城」的最大官道,亦是東去大夏國的必經之路。
古城佔地不大,方圓不過十餘里,然其歷史悠久,見證了「皮毛道」上種種興衰變遷。遠遠望去,在那曠野盡處,一排飽經風霜的土黃色牆垣,靜靜地矗立在雪山腳下,顯得蒼涼而靜穆。它就像是一位垂暮之年的老人,正孤獨地面對著群山,以無人傾聽的言語,講述著自己過往的繁華歲月。
由於與周邊地區的關係變化,「精河關」與「皮毛道」的地位都遠不及當年,但饒是如此,在空曠無依的大陸深處,這裡仍不失為一處繁忙熱鬧的所在,是旅人們經過長途跋涉之後不可或缺的落腳點。到如今,城中依然建有數座客棧驛館,各類集市多達二十幾處,人馬往來依舊絡繹不絕。
位於古城東頭一條南北走向的老街上,在接近城垣處,建有一座客棧,名曰「望鄉居」。此店大門朝東,分為前庭和後院。前庭中,建有一棟小樓,樓高兩層,可供人餐食宴飲;後院之內,則是七、八間客房,規格大小不一,有通鋪、有單間,可供旅者住宿之用。
「望鄉居」的掌櫃,是個聰明活絡的老頭,儘管鬚髮皆白,身形有些消瘦,嘴裡的牙齒比路邊的老狗也多不了幾顆,但他的精神極好,嗓門洪亮,兩隻眼中能生出光來。此人姓麻,家中一共八個兄弟。據說,當年他老爹聽人算命,給所有的孩子都取名一個“旺”字,而只以排行加以區分。麻掌櫃排行第五,自然就叫做麻五旺了。
麻五旺深知,旅行之人出門在外,能吃上一口家鄉的食物,乃是莫大的慰藉。於是這幾年,他東奔西走,請回了好幾位有手藝的廚子留在店裡,專為南來北往的客商料理吃食。久而久之,「望鄉居」的名號便在「精河關」一帶傳開了。平日裡,這家客棧門前,總要聚集幾個排隊的異鄉食客。即便是本地人,抑或是當地的守備兵士,隔三差五,也要來店裡打打牙祭,品嚐一下別國他鄉的美味佳餚。
話說,這一日傍晚,街道上暑意未消,依舊有些炎熱,空氣裡瀰漫著塵土、肉香以及濃烈的牲畜糞便的味道。幾隻土狗無精打采地趴在路邊,懶懶地望著行人,悠然地打著哈欠,露出所剩無幾的犬牙。此時,夕陽早已西垂,將天邊浸染成了紅色,但它似乎並不欲就此湮沒,於是用餘暉拽住一切事物的影子,彷彿如此便能止住下沉之勢一樣。
此時的「望鄉居」內,食客尚不太多。他們大都佔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在等候上菜的時間裡,一面喝茶觀看街景,一面與身旁昏昏欲睡的堂倌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問些近日發生在「皮毛道」上的趣聞。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想擠到窗邊去。在距離視窗稍遠處的角落裡,便坐著三個年輕人,其中兩男一女。三人品貌皆都不俗,衣著掛戴之類也頗為考究,只是臉上沾染了些許風塵,還有幾分倦意,顯是遠道而來。
話說,這三位不是旁人,正是“蓬萊公子”薛明臺、「蘇燮城」流落王子史道恩以及康國使者帖木兒·阿依達。此番,他們來到「精河關」,乃是跟隨「四國商會」的馬隊,經由「皮毛道」前往「交子城」,名義上是打理邊境貿易,實則卻是為了調查赤巖國原右賢王烏赫梟謀劃攻打康國「伊列州」之事。
三人一邊飲茶,一邊說起一路上的所見所聞,特別是來自異國的奇珍異獸、遊方藝人之類,最是有趣。帖木兒·阿依達雖為一國使者,但畢竟年紀尚輕,心性活潑,在談及上述這些時,難免興高采烈,咯咯發笑,顯露出她少女的本色。
三人聊了一會兒,史道恩見鄰桌的客人起身離去,附近再無旁者,便輕聲對薛明臺道:“薛兄,其實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
“唔,是何疑問?”薛明臺問道。
史道恩道:“我在想,烏赫梟要攻打「伊列州」,呼衍涉會是什麼態度,是支援還是反對。”
“你說的‘呼衍涉’,就是赤巖國「三貴種」之一呼衍氏的首領呼衍涉麼?”
“正是。”史道恩點頭道,“呼衍一族,掌管著整個赤巖國的貿易,每年需要上繳國庫的銀錢數目巨大。「伊列州」一旦開戰,周邊地區必會受到影響,損失難以估量,呼衍涉身為呼衍氏的首領,對此不可能坐視不理。”
“你的意思是,他會阻止這場戰爭嗎?”薛明臺問道,抬頭觀察了一下週圍情況。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史道恩答道,也朝左右看了看,“而且,呼衍涉在赤巖國地位尊貴,爪牙遍佈全境,他完全有這個實力。要真是那樣的話,可就幫了我們大忙了!”
薛明臺聞言,微微一笑,反問道:“可如果,他不在乎眼前這些損失呢?”
“不在乎,”史道恩奇道,“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薛明臺又是一笑,“你知道的,呼衍涉是個生意人,而且是個很厲害的生意人。越是厲害的生意人,便越是懂得目光長遠。戰事一起,會對周邊的貿易產生影響,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從長遠來看,西境得到「伊列州」,對於赤巖國,對於呼衍氏,都是有利的。別忘了,真正世居西境的,不是右賢王,而是他們!因此,呼衍涉很有可能容忍短期的損失,而選擇支援烏赫梟的行動。”
“原來如此。”史道恩點頭答道。
“另外,我覺得他還有一個支援烏赫梟的理由——”薛明臺補充道。
“唔,什麼理由?”史道恩問道。
薛明臺道:“根據可靠訊息,呼衍涉在不久以前,已將自己的次子送往「聚鹿城」了。”
一聽這話,史道恩頓時一愣,顯然他尚未得到這一訊息。
“是左賢王的「聚鹿城」麼?”史道恩問道。
“正是。”
“去做什麼?”
“人質!”
“人質?”史道恩聞言,心中一凜,“看來,赤巖國君是要徹底控制呼衍氏了。”但他轉念一想,“不對啊,如果呼衍涉的兒子在左賢王手裡,那他還怎敢支援烏赫梟呢?”
不料,薛明臺卻道:“這恰恰就是呼衍涉‘必須’支援烏赫梟的理由!”
“什麼?”史道恩一時難以領會。
薛明臺反問道:“你覺得,呼衍涉怎樣做,才能保證自己的兒子身在「聚鹿城」的安全?”
“這——”
“是對烏赫氏唯命是從,從此受其壓制;還是雄踞一方,做個誰也不敢小覷的霸主?”
此言一出,史道恩恍然大悟:“自然是後者了。”
“不錯。”薛明臺點頭道,“只有自己強大,才是對質子最好的保護。另外,據我所知,多年以來,呼衍涉輔佐烏赫梟治理赤巖國西境,二人之間頗有惺惺相惜之感。如今,烏赫梟已經退位,呼衍涉實際上便成了整個西境最有權勢的那個人。正所謂,樹大招風風撼樹。赤巖國君為了在西境扶植新的代理人,勢必會設法削弱舊的勢力。因此,將來呼衍涉無論如何聽話,都不會為國君所接納。既然如此,倒還不如——”
薛明臺正自說著,無意間扭頭望了一眼。從與史道恩談話之初,他便時常留意周圍的動靜,以免有人從旁偷聽。好在,直到剛才,一切皆無異狀。豈料這一次,他剛扭頭一看,心中便是一驚。只見,原本聚在窗邊談笑風生的眾食客,此時全都伏在了桌上,不省人事,而那幾個堂倌,也都已經倒在地上,沒了知覺。
“怎麼回事,幾句話之前還好好的,怎麼頃刻之間成了這樣?”薛明臺心中驚道。他回過頭,想要詢問史道恩和阿依達,是否看到了什麼,豈料剛一回頭,眼前的一幕令他更是一驚。原來,一直緊挨著他的二人,不知何時也已昏睡在了桌上。
見他倆呼吸尚在,薛明臺稍稍放了心。然而,這一切就發生在眼皮底下,自己竟毫無察覺,他的心中還是又急又惱。他顧不得檢視二人情況,連忙起身,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此時,整座小樓之內,已是死一般寂靜,空氣裡瀰漫著陣陣寒意,使人彷彿置身於地窖之中,而窗外的車馬喧譁之聲,不知何時也戛然而止,向視窗望去,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黑紗,令人感到昏暗而壓抑。
薛明臺移向窗前,打算看看街上的情況。不料,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心思談論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是不知死活呢——”
這是一個近似女子的聲音,婉轉之中透著一絲陰狠。
薛明臺頓時打了一個激靈,但他立刻冷靜了下來,隨即向前躍出兩步,轉過身來,喝問道:“誰?”
然而,屋子裡除了昏迷的眾人之外,哪裡還有旁人!
薛明臺站在原地,沒有繼續移動,他將房梁、屋角等處均掃視了一遍,但卻一無所獲。
少頃,那個聲音再度響起:“哈哈,你在找我麼?”
“你到底是何人?”薛明臺又問道,他感覺對方距離自己似乎很近。
“我麼——”那個聲音緩緩答道,“就在這兒啊!”
話音未落,只見一直伏在桌上的帖木兒·阿依達,突然就坐了起來,雙眼圓睜,直直地望著薛明臺,同時嘴角上揚,露出一抹邪惡鬼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