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再起波瀾(下)(1 / 1)
「交子城」的地形,北高而南低,因此從南門入城向北看去,便大致呈仰望之勢。整座城,有如一幅巨大的絨毯,靜靜地斜鋪在山坡之上,街道縱橫成其紋理,旗幡鮮豔成其色彩;而熙熙攘攘的人馬穿梭其間,彷彿血管當中的血液一般迴圈流淌,又使其儼然成了一個“活物”,可以兀自呼吸、蠕動。
此時的薛明臺,正立於「交子城」南門之內的「丹龍坪」上,望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當日倉促離去時的景象彷彿還歷歷在目。
“真是好景緻啊!”他在心裡感嘆道。
薛明臺正自出神,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那天,真的會殺我麼?”
說話之人,正是康國使者帖木兒·阿依達。自打從「精河關」出來之後,她便一直沉默寡言,幾乎不與人交談,此時突然開口,多少令薛明臺有些意外。
“你說什麼?”薛明臺佯裝沒有聽清,有意避開這個問題。
然而,對方卻並不罷休,繼續說道:“當時,你的劍就那樣直直地朝我飛過來,沒有一絲猶豫,我覺得自己死定了,可又沒法躲,也沒法叫。雖然你說,‘那人’最後一定會走的,你只是在嚇唬他,可凡事總有個萬一。萬一,你的判斷錯了,萬一她果真不走,你要怎麼辦,會停下來嗎,還是——”
“可她最後還是逃走了。”薛明臺打斷了阿依達的話,隨即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所謂的“逃走”,是指一個人如果附在另一個人身上,必須在其死前離開,否則一旦宿主死去,附身者的精魄便會留在宿主體內,形如封印一般,再也出不來了。當天,正是基於這個判斷,薛明臺才敢以「龍鱗」劍插向阿依達身體,以迫使她體內的女人速速離去。不過,正如阿依達所言,凡事總有個萬一。萬一薛明臺的判斷錯了,又或者對方抵死也不離開,誓要與阿依達同歸於盡,倘若真是那樣,薛明臺還會不會收手,那就沒有人可以知道了。甚至就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在那種情況下,究竟會如何處置。
二人不再說話,氣氛一時略顯尷尬。好在,前去辦理入城手續的史道恩,回到了隊伍當中。隨後,在史道恩的帶領下,眾人來到「交子城」西南角的一座院落之內。
這一帶名為「勞勞亭」,原先是黑水國邊境上的一處送別之所,「交子城」最初便是發跡於此,只是如今,亭子的舊址早已湮沒在荒煙蔓草之中,無跡可尋了。
這座院子,是沙奇瑪老爹早年間秘密置辦下的。此番,史道恩等人雖是打著「四國商會」旗號北上「交子城」,但由於隨行的都是親信,故而便直接住進了這裡,而不是商會位於城中的客館,以免那裡人多眼雜,引來諸多不便。
眾人安置妥當,洗去了一路風塵。眼看時辰尚早,史道恩便命一個小廝拿著一封手札出了門。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院子裡進來一個老漢。此人年逾六十,身材五短,相貌憨厚,似乎只是一位鄉間老農,並無甚特別之處。
然而,史道恩卻向薛明臺、阿依達二人介紹道:“這位是老丁叔,原先跟著沙奇瑪老爹做事,是他老人家的左膀右臂。”
老漢聞言,連連擺手,呵呵笑道:“哎,公子言重,公子言重,什麼左膀右臂,不敢當,不敢當,就是搬搬東西、跑跑腿罷了。”
眾人見過,便各自坐下了。
史道恩開口道:“幾日不到「交子城」,這裡竟比之前還要熱鬧,滿坑滿谷都是人。”
老丁道:“公子有所不知,只因近日盛傳戰事將起,眾人擔心受到波及,只好加緊出貨,以求儘早脫身,遠離此地。豈料,如此一來,市面上的物價就掉了下來。俗話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那些逐利之人,一見這般光景,便又紛紛聚到這裡,大肆採購。”
“原來如此。”史道恩點頭道。
少頃,他又問道:“老丁叔,前番有勞你調查「納吉城」一帶糧草、物資的流通情況,不知可有大致結果?”
老丁見問,從懷中取出兩張紙條,交給了史道恩,道:“目前收到的訊息,都在這裡了。”
史道恩開啟紙條,分別看了一眼,便一併遞給了薛明臺。
後者一邊翻看,一邊問道:“老先生,這兩張紙上,記的是一樣的條目麼?”
“正是。”老丁答道。
“那為何數目相差甚巨?”
老丁道:“上面這一張,是「納吉城」賬面上的數目;而下面這一張,是我等透過商會渠道,私下裡打探到的。”
“唔?”薛明臺聞言,不禁又仔細看了看,“你的意思是,「納吉城」在賬目上有所保留?”
“多半是的。”
“唔。”薛明臺說著,將紙條重又還給了史道恩。
後者細細看了一陣,對薛明臺道:“按理說,「納吉城」的賬目並不受烏赫梟掌控,所有的款項數目,都是由相關的商會渠道彙總而來。不過,這些商會渠道,多半與呼衍氏有關——這麼說來,他們果然是穿一條褲子的。”
史道恩說著,原本想將紙條遞給身旁的阿依達,但對方似乎心不在焉,並未伸手去接。史道恩見狀,只得將手縮了回來。
這時,薛明臺開口問老丁道:“那個百老爺,可曾來過「交子城」?”
“百老爺?”老丁稍加思索,“據我所知,應是沒有。否則,城裡早就傳開了。”
史道恩笑道:“薛兄很在意這個人嘛!”
“嗯,”薛明臺點點頭,一臉嚴肅地答道:“我總覺得,此人和整件事情大有關係。”
眾人說了一陣,薛明臺問了些「交子城」的近況。
隨後,他重又取過史道恩手中的紙條,對老丁道:“煩請老先生,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將這些賬目悄悄透露出去。同時,暗中製造一些傳言,就說烏赫梟的目標並不限於「伊列州」,他的志向是要席捲整個康渠國,包括王都「康城」以及「蘇燮城」「扶墨城」「虞匿城」「棘苪城」「奧菅城」在內,通通都不放過。至於赤巖國君,他之所以始終沒有出面阻止烏赫梟備戰,實際上就是在暗中支援他的行動。中土夏侯驥即將攻打「尞州」,烏赫桀知道「尞州」必然不保,便想趁機在西線有所斬獲,吞併康渠國,從而補償「尞州」的損失。”
這一番言論,無疑有些聳人聽聞。
史道恩問道:“敢問薛兄,為何如此誇大烏赫梟的行動?”
薛明臺答道:“一來,他們未必不會這樣做,一旦「伊列州」戰事順利,他們很有可能乘勝追擊,繼續攻打康國其他地方。二來,倘若烏赫梟只是攻打「伊列州」,並且這件事只交由「蘇燮城」一方出面解決,那麼其他幾個小王事不關己,勢必只會隔岸觀火;然而,一旦把他們都拉下水,共同的敵人,便可使原本分裂的五個小國團結起來,誰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此言一出,史道恩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薛明臺說話時,老丁一直在旁仔細聆聽,臉上波瀾不驚。待史道恩問完,他開口道:“要是這樣的話,目前的數字恐怕還不夠。”說著,伸手指了指薛明臺手中的紙條。
後者當即會意,微微一笑,反問道:“那麼,敢問老先生,多少才合適?”
老丁伸出一手,將五指張開,答道:“起碼五倍!”
薛明臺聞言,拍掌道:“好,就依老先生,將我們打探到的賬目,擴大五倍透露出去,也讓赤巖國君好好嚇一跳。”
“好。”老丁答道。
幾人又說了一陣。不久,眼看日頭西沉,時近黃昏,史道恩命人準備晚飯,今日的謀劃便到此為止了。
一夜無話,更不贅述。
次日清晨,薄霧濛濛,天色略有些陰沉,青石鋪就的街道上覆著一層溼氣,不時令趕早的行人腳底打滑。
薛明臺走在晨霧之中,步伐穩健,絲毫不受這溼氣的影響。他今日出門的目的地,正是位於「交子城」東市的「山澤神廟」。儘管,在「精河關」時,他已設法擊退了那兩個“神秘人”,大可不必不去赴他們的邀約;然而,格里金的名字實在太具有吸引力了,薛明臺很想親眼見一見,那個讓整個赤巖國都談之色變的妖人,究竟是何模樣。
沿著城中街道輾轉行了一陣,薛明臺的面前遠遠出現了一道白色粉牆。粉牆上方,巨大的墨玉色屋頂閃耀著暗沉的光澤,與今日的天氣頗為相襯。此時,廟門已經開啟,幾個童子正在門前灑掃,不時談笑幾句、追打一陣。
薛明臺走到近前,一個童子提著掃帚迎了上來。
“先生可是要參拜?”童子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問道。
“我——”薛明臺原以為,對方是專門過來迎接自己的,但左看右看,實在不像,只好問道,“請問,此處可住著一位格里金——法師?”
他稱格里金為“法師”,而非“妖人”,乃是出於對神廟起碼的尊重。不料,對方卻道:“來這裡修行的法師我都認得,並沒有一個叫格里金的。”
“唔。”薛明臺應了一聲,似乎心裡早有準備。
童子續道:“不過,也可能是我認得不全。眼下,法師們大都已經起了,先生不妨自去問問,說不定真能找到。”
“方便麼?”薛明臺見時候尚早,略有些遲疑。
“方便啊。”童子笑道,“此處本就是‘方便之所’,先生請自便就是。”
薛明臺見此人談吐不俗,心中頓時有了幾分欽佩之意,於是向對方還了一禮,舉步進了神廟大門。
「山澤神廟」的格局與往昔無異,依舊是前殿、正殿、後殿,共三座殿堂。其中,正殿最為宏大,供奉著山、澤二神的塑像,前殿、後殿的規模皆次之。後殿以北,還有藏經樓一座,用來存放典籍。每座殿外的迴廊之中,都聚集著各地前來修行的僧人。此時,他們大多已經開始“晨課”,紛紛閉目凝神,口中默默唸動著經文咒語之類。
薛明臺從前殿走到後殿,在瞻仰神廟的建築之餘,也留意觀察著那些或坐或臥的法師們——
“到底是誰呢?”
突然,一個瘦弱的年輕人的身影,進入了薛明臺的視野。此人鬚髮雜亂,容貌頗為憔悴,似乎經歷了長期的飢餓和睏倦。此時,他正獨自坐在迴廊的一角,手裡捧著一本品相殘破的古書,默默唸著。
出於某種好奇,薛明臺輕輕走向那人,尚隔了數步距離,便聽其念道:“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
聞聽此語,薛明臺心中隱隱有所感悟,暗自忖道:“‘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這句話,應該送給‘那個人’才對罷。”他不欲打擾對方,便就此站定,不再靠近了——
直過了許久,那人終於唸完,將書緩緩闔上,長吁了一口氣,似乎剛才的唸誦加之思考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待其稍稍平復,薛明臺這才上前,開口問道:“敢問法師,如何稱呼?”
“如海。”對方答道,轉頭看向薛明臺,眼神裡盡是疲憊。
“原來是如海法師”薛明臺說著,向其略施一禮,“在下薛塵,請多指教!”
對方並未起身,只是坐著還了一禮:“不敢!”
薛明臺問道:“敢問法師,可認得一個名叫格里金的人麼?”
“認得。”如海答道。
這個回答令薛明臺激動得渾身一顫,連忙追問道:“敢問,他人在何處?”
不料,對方的回答卻是:“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