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千世之家（1 / 1）
“這麼狗血的劇情你也相信，你他媽的是傻逼嗎！？”
雲局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晰與明亮，一掃之前不堪的醉態。此時的他，身上顯露出一種勢比雄山的氣度，一字一頓地，將剛剛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的眼睛，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直接看穿我的內心。他緊緊地攥著我的衣領，把臉湊到我面前，近得我能夠輕易地感受到他呼吸之中的熱力，幾乎都能分辨出來，他今天晚上總共喝下去了多少瓶烈性朗姆酒。
雲局想要看穿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此時此刻的我，因為他的話，腦海之中，早已經是一團漿糊。
不知道他有沒有能夠確定我到底是不是個傻逼，總之將這個姿態保持了三分鐘之後，見我臉上依然是一片呆滯沒有任何反應，他終於是失望至極地鬆開了我的衣領，再次一屁股癱坐在酒瓶堆裡。雲局顫抖著雙手一陣摸索，不知道又從哪兒摸出了一瓶朗姆酒，擰開瓶塞，給自己狠狠地灌了一口。
放下酒瓶，他又從懷裡摸出兩根菸，放在嘴上點著之後，將其中一根塞進了我嘴裡。淡黃色的菸嘴中溢位了濃郁的煙氣，在我猝不及防之間，嗆得我忍不住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哎，小子，別這樣！我知道這件事情對你打擊很大，可是那本筆記，確實是假的。”雲局噴出一縷薄薄的煙霧，目光突然深邃了起來，幽幽地感嘆道，“看開點吧，誰年輕的時候，沒有被漂亮小妞戲耍過呢！？”
我忍不住苦笑了兩聲，雲局技法笨拙的安慰語言，停在我耳朵裡，就像是嘲諷一般刺痛。
見我似乎不怎麼吃這套，雲局換了一個語氣，正兒八經地解釋道：“殷家回到北京之後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能夠重新迴歸九大家族。你也看到了，殷悅那個小妮子，用血晶藥劑換取了陸家的同意，用青銅印璽換取了趙家的同意，這兩樣東西的價值你不知道？還是你覺得許家的招牌就要比陸家和趙家的招牌低賤？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她為什麼篤信你會答應，她有沒有為了爭取你，對你做過什麼？”
這時，在菸草的刺激下，我終於是緩緩地回過神來。
聽著雲局開導性的解釋，我的心裡卻不由地泛起了一絲苦澀。
雖然我很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但是除此之外，卻已經沒有其他的可能。如果那本日記上記載的事情是真的的話，殷家絕對不可能會想要殺我。而張嵐畢竟是公眾人物，他的死訊應該很快就會傳出來。如果他是枉死，是被冤枉的，殷家自然也不可能善罷甘休。因此，雲局沒有必要在這種很容易確定的事情上欺騙我。基本上可以確信的是，殷家確實是這場殺局的幕後黑手。
現在的我，已經懶得去想殷家為什麼要殺我——我曾經對殷家付出過一定程度的信任，但是對於這份信任，最後得到的回報，卻是毫不留情的殺戮。這讓我有些接受不了，內心空空蕩蕩的，悵然若失。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煙，苦笑著嘆道：“我也想過，可是……”
“可是日記裡面記載的這個故事實在是太合情合理了是不是？殷家許家才應該是正義的化身，其他的七大家都是一些庸庸碌碌的蠢人，或者是利慾薰心的瘋子？這樣的故事，是不是最符合你的人生觀世界觀和價值觀？”雲局笑著接過我的話，然後他給自己灌了一口酒，又繼續開口說道，“那是因為你知道的東西太少了——現實世界裡發生的故事，永遠要比小說之中複雜得多，也操蛋的多。”
聽到這話，我不禁低下了頭，在心裡苦澀地笑了幾聲。
我知道的東西太少了，這能怪我麼？我的家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任何關於自家家世的資訊。我對自己所屬的姓氏，根本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至於九大家族的事情，還是跟著趙敏去巫王遺蹟探險，才一點兒一點兒得知的。
過去的往事像是披著一層厚重的簾布佇立在我的眼前，沒有人給我任何指引，我只能憑著自己的感覺去摸摸看，自然容易像盲人摸象那樣謬誤叢生。
雲局似乎意識到了我的情緒，笑了笑，岔開了話題：“你知道，一個家族的傳承，有多難嗎？”
聽到這個問題，我卻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傳承這兩個字，一直是中國文化之中最為神聖的幾個詞彙之一，甚至被認為是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精神之一。無數光輝燦爛的精神文化代代相承，歷久彌新，這才成就了無與倫比的中華文明——但是與令人驕傲的文化傳承相比，中國數千年以來無數家族的傳承歷史，卻是中國人最為沉痛的痛腳之一。
以皇族為代表，萬古無一的始皇帝嬴政當年一統江山，定鼎天下，幻想嬴家的統治可以千秋萬代傳承下去，萬世永昌，但最終的結果卻是二世而亡，令人扼腕。自此之後，這片土地上的統治者們似乎是被種上了一個掙脫不開的魔咒，歷朝歷代的皇族，無一不是這片廣袤神州上最為尊貴的種姓，可卻沒有哪一家能夠熬過百年歲月的侵蝕，最後只能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化作一抔塵土。
而那些以詩書禮儀傳家的名門望族，也是如此，紛紛湮滅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那些商賈大家更是不堪，每逢亂世，一不小心便是家破人亡的慘劇。
家族的傳承，不僅僅是血脈的延續，更是一種文化上的繼承，和身份的認可。君不見如今有許多人自稱是古代名人之後，但卻是假借祖宗名望沽名釣譽，欺世盜名，只知道攫取利益，卻忘了自家家族最初始時候的本心本意。
血脈的延續很容易，但家族的傳承，著實很難。
我沉默著思索了片刻，噴吐著眼圈，淡淡道：“很難，難於上青天。”
雲局點了點頭，似乎十分滿意於我的答案。他頓了頓，然後又接著問出了下一個問題：“那你知道，為什麼九大家族，可以一直傳承下來嗎？”
聽到這個問題，我卻是不由一愣。
就連歷史上那些坐擁整個國家的皇族們，都沒有能夠抵抗得了時光的侵蝕，湮沒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那麼九大家族歷代的俊彥們，該是以如何的偉力，該是以何等的魄力，將這九個家族生生地維繫了上千載！？整整上千載，甚至還要往前漫溯，可以說是超越了所有的皇朝，而且是九個家族同時延續了下來。這種事情，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如此聳人聽聞的事實，其原因，我這種小人物自然是猜不出來。
因此我只是愣了一下，便十分誠實地搖了搖頭。
雲局似乎並不在意我知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只是稍稍地頓了頓，便又問出了一個一長串的問題：
“那你覺得，能夠傳承三千年的家族，會因為那麼一點點小事情就分崩離析嗎？年輕人，尤其是那些有本事的年輕人，哪一個不都是整天抱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想法——這是人類的本性，因此產生矛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理念不合便要生死相向，那麼這數千年裡，類似的事情會發生無數次，九大家族也就會被毀滅無數次咯？”
雲局越說越興奮，越說越是醉態萌生。他不停地給自己灌著酒，還在不停地咕嚕著：“你知不知道，四年前，陸家的那個二瘋子發了失心瘋，殺了他自家族人三十七個，殺了趙家、顧家、南相家、鍾家、楚家共計一百二十六名嫡系子弟。七大家這一代的年輕人，幾乎被他殺了個一乾二淨——他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陸家和其他幾家的關係雖然算不上融洽，但也沒什麼矛盾是不是？你說這種事情都能忍，如果僅僅是理念不同的話，僅僅是為了什麼勞什子權勢的話，九大家族會那樣分崩離析嗎！？”
聽著雲局的解釋，我頓時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但是我心裡面，卻是有些認同他的觀點。
這時候我才明白過來，為什麼在看殷悅交給我的那本筆記時，總會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奇怪感覺——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是因為趙、陸、殷、許，這四位情同手足的年輕人，反目得實在是有些太容易了。
原來那本筆記是假的，原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本以為已經揭開了當年往事最外層的那層罩子，已經可以朦朦朧朧地看清當年的真相——但此時此刻，我才悲哀的發現，原來當年的真相，早已經被一層宛如實質的黑色濃霧給矇蔽住了，外面甚至還套了一層栩栩如生的偽裝。
可悲的是，我非但看不清裡面的真相，甚至還對一個虛假的“真相”信以為真。
我的自信心被這件事情徹底粉碎，我癱坐在小木船的船艙裡，一口一口地抽著煙，抄起一瓶沒喝完的伏特加就往嘴裡面灌去。清純甘冽的酒液灼燒著我的食道，卻是在麻痺著我的心。
雲局看著我的頹然模樣，十分灑脫地仰天大笑了兩聲。
就在他的笑聲仍在湖面上飄蕩之時，他又看著我，問道：
“不過殷家的那個故事裡面，有一樁事情還真是真的！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九大家族裡面，主事的都是年輕人！？除了你那個牛逼哄哄的爺爺，除了趙敏那兩個貪生怕死躲在祖宅裡的祖父和外祖父，你有沒有見過九大家族裡超過五十歲的人！？”
我木然的搖搖頭，心想其實我並沒有見過多少九大家族的人。
雲局又仰著頭哈哈大笑了兩聲，帶著難以遮掩的諷刺意味長嘆道：“什麼他媽的狗屁九大家族，不過就是九條苟延殘喘的蟲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