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別時情重(1 / 1)
次日一早,韓慶之在鄭九斤臨時替自己租來住處裡剛剛起床,他的房門,便被鄭大旗風風火火地推開。說陳永華今日要護送郡主返回福州,正在院子外等待向他辭行。
“這麼急?”韓慶之愣了愣,趕緊三步並做兩步衝出了門外。
這次如果不是陳永華先派了劉永前來坐鎮,又鼓動了小郡主沐晚晴和水師千戶俞慶前來給他撐腰,他甭說留下分到手的戰功和戰艦,恐怕連口湯,都喝不到。
而別人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自己卻連頓飯都沒請對方吃,他無論如何心裡都有些過意不去。
“韓兄莫怪陳某走得急,因為在海上耽誤了太久,我與郡主身邊的管事商量,決定抓緊時間護送郡主上路,否則,信王那邊不好交代。”陳永華根本沒給韓慶之挽留的機會,一見面,就主動向他說明情況。
“陸路,陸路通了嗎?陳兄,安全第一。”韓慶之沒理由阻攔,猶豫了一下,低聲詢問。同時在心中,隱隱湧起了幾分擔憂。
據他了解,陳永華與沐王府的人,上次之所以落到了紅毛手裡,便是因為河南與山東等地鬧流寇,不得不選擇走了水路。
而這回,眾人肯定不會再選擇乘船。萬一路上遇到大股流寇,陳永華憑藉武藝,能夠潰圍而出。小郡主沐晚晴,恐怕又得做一回俘虜。
“陸路沒通,但是俞師兄幫忙,聯絡了一位靠得住義民,姓鄭,名字我就不說了。他在海上勢力頗大,無論是紅毛,還是倭寇,在海上見了他的牙旗,都會繞著走!”救命恩人面前,陳永華不願意說假話,笑著給出了當前的解決方案。
“義民?能讓倭寇和紅毛都繞著走?”韓慶之聽得微微一愣,旋即,臉上就湧起會心的笑容。
能讓倭寇和紅毛都退避三舍,還姓鄭的人,眼下恐怕只有一位。那就是,鄭成功的父親鄭一官!
如此看來,陳永華相當懂得變通,絕不會因為身為錦衣衛,就對一切非官方力量,避之不及。
“義民!我師兄跟他,去年便合夥打過紅毛。”發現韓慶之一點就透,陳永華笑著補充,“他在海上已經待膩了,想要上岸。如果這次能順利將郡主送到天津。接下來,他就有可能成為我師兄的左膀右臂!”
能把招安兩個字,說得如此委婉的,也就是陳永華這個錦衣衛千戶了。韓慶之再度秒懂,笑著拱手“嗯,那我就提前祝陳兄一路順風!”
“多謝韓兄。”陳永華笑著拱手,隨即,又嘆息著補充,“本以為,把海上之事交代過去之後,便能過來,跟韓兄痛痛快快喝上幾杯。卻不料,俞師兄這麼快,就幫我找好了新船。這一去,恐怕沒有五六個月,無法迴轉。到那時,也不知道福州這偏僻之地,還留不留得住韓兄。”
在返歸海港的途中,他帶著幾分好奇,跟韓慶之聊了許多。越聊,越欽佩韓慶之的見識,眼界和本領。越聊,越覺得跟韓慶之相見恨晚。
而韓慶之,隨著對陳永華瞭解得越深,也越覺得,此人無論哪一方面,都堪稱這個時代的翹楚。願意將對於這個時代來說很是超前的知識和理念,變成通俗易懂的話語,說給他聽。
如此一來,二人便有些惺惺相惜,很快就將彼此引為知己。
所以,此番陳永華遠行在即,不牽掛指揮使司的同僚,不牽掛師兄俞諮皋和一干師侄,卻唯獨對韓慶之牽掛不已。
大抵他心裡也知道,韓慶之絕非池中之物。別人眼裡的那些好處,如官職和獎賞之類,根本打動不了韓慶之。也許沒等自己從北京返回,韓慶之便已經飄然而去。從此山重水複,後會無期。
而韓慶之的回答,卻讓陳永華既感到欣慰,又感到無奈。
“應該還在吧!總得先安穩上一段時間,再另做打算!否則,無論到了哪裡,都得從頭開始。”
欣慰的是,如果自己趕回來的足夠及時,便還有機會跟韓慶之再度朝夕論道。
而無奈的是,自己果然沒猜錯,韓慶之早晚都會離開福州。此地,根本沒有值得他留下的人和事情。
“陳兄怎麼做起了小兒女態?須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敏銳地察覺出了陳永華的不捨,韓慶之笑著安慰。
說罷,自己心中卻也湧起了幾分不捨。想了想,乾脆從懷中掏出自己的特戰匕首。“這是我從家鄉帶來的唯一器物,名叫狼牙,就送給陳兄,以壯行色。”
明媚的陽光下,狼牙如同藝術品般精緻。曾經親眼看到韓慶之用此物,切豆腐般誅殺海盜,陳永華怎麼可能不知其珍貴?
然而,想了又想,他卻沒有推辭。伸出雙手鄭重接過了狼牙,插在腰間,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含笑回贈,“兄長有賜,永華不敢客氣。這塊玉佩,就送給兄長當個紀念。雖然價值抵不上狼牙的百分之一,兄長今後遇到麻煩事,卻可以憑藉此物前往錦衣衛福建指揮使司請人幫忙。指揮使以下,見了此物,應該都會盡全力滿足兄長的要求!”
韓慶之正愁陳永華和沐王府的人走了之後,自己今後遇到不好解決的事情,能找誰幫忙。因此,也不客氣,笑著接過玉佩,鄭重掛在了自己的腰間。
二人都是爽利人,又說了幾句告別的話,便各自分開。還等韓慶之關好院門,一名衣衫用料頗為華貴,卻做下人打扮的少女,已經邁著小碎步跑過來,遠遠地,便用力朝他揮手,“韓公子不要關門,韓公子,我家主人,正乘車趕過來。她有幾句話,想親自跟你交代。”
“你家主人?”韓慶之腦海裡,隱約對少女有一些印象,略以琢磨,就明白了,到底是誰想要見自己,因此笑著點頭,“好,我在這裡等。”
“婢子斗膽,還請,還請公子,隨婢子去前面那片樹林。”少女跑得滿頭是汗,彎下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家主人,終究,終究……。總之,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也罷!”昨天剛剛被人幫了大忙,韓慶之當然不能拒絕如此簡單的一個要求,想都不想,笑著邁開雙腿,“我隨你去就是!”
“多謝公子!”少女趕緊蹲身行禮,隨即,喘著粗氣頭前領路。不多時,便將韓慶之領到了一輛停下來的馬車前。
車窗內有一道紗簾,阻隔了人的視線。韓慶之看不清裡邊的情況,隱約卻感覺到,有一股似曾相識的香氣撲鼻而至。
他立刻確定了,馬車內坐的必然是沐晚晴,想了想,輕輕拱手,“昨日之事,多本該當面致謝,卻不知道郡主下榻於何處。今日僥倖還能見到郡主,便請郡主受在下一禮。今後公主若有用到韓某之處,只要派人說一聲,韓某一定竭盡全力!”
眼下他一文不名,承諾給對方任何回報,都是虛的。而沐晚晴一旦與信王朱由檢成親,以她的家世背景,將來成為大明朝的末代皇后,如同板上釘釘。尋常回報,對她也沒什麼價值。
所以,韓慶之只能將話說得籠統一些,給未來留下一些變數。以期待沐晚晴真的有需要的那一天,儘量避免她受朱由檢的拖累。
只可惜,他忘了考慮,自己熟知歷史走向,沐晚晴卻是地地道道的歷史中人。
聽了他含糊籠統的承諾,心中頓時生出幾分莫名的幽怨。反覆咬了好幾次嘴唇,才用最冰冷的聲音問道,“韓公子,你考慮好了嗎?”
“考慮?”韓慶之微微一怔,追問的話脫口而出,“考慮什麼?”
沐晚晴聞聽,心中的幽怨頓時更濃,“我昨日當眾替父王發出的邀請,莫非你沒聽清楚?也好,我再問一次,父王那邊缺個長史,不知道韓公子可願意屈就?如果願意,我這就命人給你準備聘書?”
“長史?”韓慶之根本不知道,沐王府的長史,是幾品幾級,職責為何。立刻瞪圓了眼睛,苦笑著擺手,“多謝郡主抬愛,在下才疏學淺,真的不敢貿然接受貴府的禮聘。”
“你先別忙著拒絕!”沐晚晴大急,立刻顧不上再鬧小性子。抬手推開車門,低聲補充,“連陳永華都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你怎麼可能才疏學淺。況且,你武藝那麼好,留在福州這邊,實在可惜!不如,不如……”
臉上忽然飛起一團紅雲,她不敢與韓慶之目光相接,低下頭,聲音迅速變得細弱蚊蚋,“不如去沐王府做長史,然後剛好,剛好負責護送我。否則,否則,萬一我在路上,又遇見海盜,我,我怕,怕等不到你前來相救!”
短短几句話,似乎用盡了她全部勇氣。說罷之後,立刻又緊緊關上車門,躲在紗簾後不敢露頭。
韓慶之頓時哭笑不得。
小丫頭想啥呢?難不成明朝,就有了瓊瑤阿姨,天天給她灌迷湯?
問題是,韓某算上今天,跟你說過的話語總數,都沒超過十句。怎麼可能,為了你,把什麼都放下,只求一輩子生死相隨?
然而,哭笑不得歸苦笑不得,內心深處,他卻多少回憶起了幾分,自己少年時代那份股青春滋味。因此,想了想,儘量委婉地說道:“郡主可能誤會了,永華兄推崇我,是因為我曾經跟他並肩殺敵,他想為我謀一個安穩飯碗。但昨日接連得到郡主和俞千戶的撐腰,我在望月屯這邊,已經能夠立足。因此,暫時真的不敢奢求太多。”
“可是我,我,我需要保護。我,我此去三千里,危險重重……”沐晚晴聽得心裡好生失望,眼淚迅速湧上了眼角。
傳教士嘴裡,不求任何回報,一心保護公主周全的騎士,終究是假的。或者自己福薄,命中主動沒有機會,等到屬於自己的那個騎士!
“郡主多慮了。”雖然看不到沐晚晴的眼睛,韓慶之卻能聽出她的聲音在顫抖。猶豫再三,強迫自己硬下心腸,低聲開解,“陳千戶剛剛跟我透漏,接下來,會有以為義士帶領艦隊保護你北上。此人才是真的蓋世英豪,無論倭寇,還是紅毛,見了他的旗幟,都望風而逃。”
話音落下,自己心中,卻又湧起了幾分唏噓。
有鄭芝龍派戰艦護送,沐晚晴接下來肯定能順風順水抵達天津,然後平安轉道北京與朱由檢成親。
以歷史上朱由檢那種苛刻且沒擔當的性格,她的婚事,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幸福可言。
但是,自己與她,終究相逢得太早。
如今的自己,即便想要破壞這樁婚姻,也有心為力。
想到這兒,又狠了狠心,他再度拱手,“古人云,男兒當有凌雲志,功名只在馬上取。在下雖然出身寒微,卻不願意被古人給比得扁了。所以,只能對公主折節相邀,再說一聲感謝!”
“你……”沐晚晴芳心盡碎,手指緊緊握住車窗內的紗簾,淚眼婆娑。
然而,她終究沒勇氣將紗簾扯下來,學著傳教士口中的紅毛公主那樣,直接向喜歡的騎士表明心跡,良久之後,收起眼淚,低聲輕嘆,“也是,本郡主先前看輕你了。能被陳永華引為知己的人,又怎麼可能甘心做一輩子長史?我走了,今後,你自己珍重!”
“祝郡主一路順風!”韓慶之心中,沒來由也湧起了幾分遺憾,咧了下嘴,笑著揮手。
正準備轉身先行離去,卻不料,車內忽然又響起了一聲呼喚,“且慢,韓公子,此物給你!”
緊跟著,車門再度被推開,有一條藕段般的手臂從中伸出,纖纖玉指將一支玉簪,輕輕按在了他的掌心。“這個,這個你留著。韓大哥,多謝,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這……”韓慶之猝不及防,本能地將玉簪握在了掌心。待看清了此物應該是沐晚晴頭上所佩,試圖婉言送還,車門已經再度關緊,馬車,也穩穩地開始加速。
“韓大哥,不要拒絕!否則,便是看輕了我!此簪為暖玉所制,有養顏靜心之功效,將來可贈你喜歡之人。”沐晚晴的聲音,隱約從車廂裡傳來,字字句句,敲打在韓慶之心口。
心中的遺憾,愈發明顯。韓慶之抬起頭,目送車駕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於拐彎處消失,才苦笑著吹了聲口哨,將玉簪緩緩藏進了自己懷中。
轉過身,正準備回去小酌幾杯,以解心中離愁別緒。冷不防,卻又一匹快馬急衝而至,馬背上,水師千戶俞慶笑著抱拳,“韓兄,我找得你好苦!可曾用過早餐了,若是沒有,春風樓那邊,又準備好了菜餚。你我剛好,過去喝上一盞回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