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送上門的不是好買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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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某正有此意,多謝俞兄盛情!”韓慶之知道,俞慶不會無緣無故來找自己,因此,立刻隱藏起心中的遺憾,笑著拱手。

他跟陳永華平輩論交,按道理,俞慶應該叫他一聲師叔。只是,雙方之間地位相差實在過於懸殊,俞慶如果堅持按規矩來,到最後,雙方恐怕都不會舒服。

所以,昨日在酒桌上,眾人就商量好了,除非是在非常正式場合,否則,就各論各的,以免彼此都覺得生分。

那俞慶,乃是俞氏家族這一代精心培養出來的翹楚,帶兵打仗的本事如何,且不知曉。與人打交道方面,卻是一等一圓熟。

看到韓慶之沒有戰馬代步,乾脆自己也下了坐騎,把韁繩丟給了追過來親信,陪同他一道緩緩而行。

才走了幾步,又遇到了滿臉忐忑的鄭大旗。俞慶知道他不放心韓慶之,乾脆也叫了他一起,結伴去金山衛的春風樓喝酒回魂。

望月屯距離金山衛很近,不多時,賓主便來到了目的地,在提前訂好的臨窗雅間入座。

立刻有跑堂的送上適合早晨佐酒的菜餚和剛剛溫熱的花雕,俞慶以東主身份,先勸韓慶之和鄭大旗兩人喝了三巡,然後放下酒盞,笑著說道:“韓兄,昨晚回去,師叔已經把有關你的一切都跟我說了。”

頓了頓,他右手挑起大拇指,誇張地咂舌,“韓兄殺倭寇,斬賊酋,救俘虜,一人奪兩船,便是我家祖父在世,恐怕也得甘拜下風!”

“晚輩怎敢與’俞龍’爭輝?俞兄折殺了,折殺了!”這種程度的吹捧,韓慶之萬萬不敢接受,學著失憶期間掌握的大明禮儀,起身拱手,“而且,這些事情,並非我一人所為,大旗,還有陳千戶,都居功甚偉!”

“韓二哥,我和陳千戶也是你救的。”跟平素連面都難得見到的戰兵千戶同桌飲酒,鄭大旗卻早已緊張得大腦當機,冷不丁冒出一句,瞬間戳破了韓慶之的“謊言”。

“哈哈哈……”俞慶被鄭大旗的木訥模樣,都得放聲大笑,隨即,隨即,再度端起酒杯,“韓兄又何必自謙?我那師叔,眼睛一直都長在了頭頂上,卻為了你,不惜大半夜跑到我叔父面前,要他親自出馬為你撐腰。若非你對他有救命之恩,還驚才絕豔,他怎麼可能肯如此大費周章?”

韓慶之聞聽,這才明白,陳永華竟然為了自己,親自求到了福建水師的大老闆俞諮皋頭上,頓時心中就是一暖。謙虛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韓兄,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不就是來歷不明麼?”俞慶知道,此刻雙方交情尚淺,乾脆開誠佈公,“英雄不問出身,你立下那麼大的功勞,即便是在逃的綠林大豪,又能怎麼樣?當年與我祖父並肩殺敵的,有多少,是曾經的綠林好漢?他們之中哪一個,在生死關頭,曾經後退半步?”

說著話,他起身推開窗子,讓涼爽的海風直吹而入,“況且,那些四處劫掠的流寇,又有什麼本事,驅使你這樣的豪傑,來我大明福建水師中做臥底?”

“千戶大人所言極是。”隔著窗子,瞥了一眼海港中桅杆高聳的黑長船和破破爛爛的望月號,鄭大旗悶聲悶氣地介面,“我爹當年也曾在俞帥麾下聽差,他說,當年澎湖十二家水寨,聞聽俞帥殺倭寇,全都自帶戰船去帳下聽令。而俞帥也義薄雲天,為他們每一個,最後都謀得了錦繡前程。”

“那是他們應得的回報。”俞慶很喜歡鄭大旗這種毫不遮掩的性子,笑著衝著他點頭,“雖然我祖父已經仙去多年,可我們這些不成器的子侄,卻從沒忘記他的教誨。”

隨即,又快速將目光轉向韓慶之,“所以,韓兄你大可放心。只要在福建水師的地盤上,沒人能拿你出身的來說事兒。並且,從今天起,你就是福建水師屯兵總旗,暫時與鄭總旗一道,執掌望月屯。”

“這……”沒想到,自己頭疼不已的身份問題,被俞慶一句話就解決了,並且還直接升任了總旗,韓慶之頓時有些反應不及,愣了楞,才輕輕拱手,“多謝俞兄解我燃眉之急……”

正準備委婉地問一句,自己該付出什麼代價,卻又看到俞慶大咧咧的擺手,“別客氣,你若是真的把俞某當做朋友,就別客氣。屯兵總旗,只是為了方便你眼下有個依仗。至於你斬殺倭寇和紅毛,繳獲戰艦的功勞,我叔父已經向師叔許諾,會另行為你請賞,絕不讓你受到半點委屈!”

“多謝俞總兵,多謝俞兄!”聞聽此言,韓慶之誠心實意地拱手。

無論俞慶今天為了什麼目的而來,這種先給“定金”,再談交易的方式,都比陳英年,許延武等人強取豪奪的行徑,高明百倍。

而他,在短時間內,也的確需要一個靠得住的力量,支援自己立足。在陳永華即將遠行的情況下,俞家,顯然是最佳選擇!

“我剛剛說過,韓兄不要拿我當外人!”俞慶看了韓慶之一眼,再度笑著擺手,“而俞某,也不拿瞎話來糊弄韓兄。雖然我叔父執掌福建水師多年,你為你請到了封賞,最多卻只是實授百戶。再高,就需要透過巡撫那邊上奏朝廷,然後再等待兵部核驗,沒有一年半載,得不到準信兒。哪怕你立下潑天的功勞,也是一樣。除非……”

收起笑容,他無奈地搖頭,“除非你豁出去了使銀子。問題是,韓兄如果有這麼多銀子,去做個富家翁不好,何必浪費在一個有名無實的千戶頭銜上?”

“百戶都已經令韓某喜出望外了,千戶,韓某想都不敢想!”對著爽快人,韓慶之也不繞彎子,立刻笑著給出了自己的選擇。

“那你的功勞,與最終所得,就富裕太多了!”彷彿早就料到韓慶之會如此回應,俞慶立刻笑著補充,“與其留著在功勞簿上讓別人惦記,不如另外為其尋個去處!”

類似的話,陳永華也跟他說過。此刻再聽俞慶提起,韓慶之立刻就明白戲肉來了。想了想,輕輕點頭,“不瞞俞兄,韓某也正有此意。只是缺乏閱歷,不知道具體該如何安排。”

“韓兄敞亮!”俞慶立刻輕挑大拇指,“既然如此,俞某就不繞什麼彎子了。不知道斬首之功,韓兄最終能分到幾何?”

“如果把俘虜也算成首級的話,應該有紅毛首級三十顆以上,都在錦衣衛那邊,還沒最後給出結果。倭寇首級,也跟這個數字彷彿。”既然對方肯先給“定金”再談交易,韓慶之就沒必要隱瞞,並且,也知道自己隱瞞不住。所以,乾脆如實奉告。

“結果我幫你去問,你自己不用操心。有我師叔在,福建錦衣衛使司那邊,不會少算了你那份。”俞慶迅速接過話頭,大包大攬。

不待韓慶之表示感謝,想了想,他又壓低了聲音提醒,“不過,倭寇腦袋不值錢,三顆才能頂一顆用。倒是紅毛的首級和俘虜,朝廷都肯按實際數字算。有那些倭寇的首級,外加十枚紅毛的腦袋,已經足夠韓兄升到百戶。剩下的二十枚,不如我幫你尋個去處!”

“俞兄儘管拿走便是。”感謝俞慶昨天專程跑來替自己撐腰,韓慶之笑著擺手,“昨天若不是你和陳兄來得及時,韓某的那些功勞,恐怕這會兒已經被分得渣都不剩了!”

“正是!正是!”鄭大旗聽得肉痛,卻在旁拼命點頭。

抱大腿,當然撿最粗的那條抱。在他看來,俞家就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大粗腿。韓慶之如果能得到俞家的支援,甭說二十枚首級,就是把所有斬首之功,都給了對方,也不吃虧!

“韓兄的美意,我心領了。問題是,我若是真敢白拿,師叔聞聽後,肯定會出手清理門戶。”俞慶板咧著嘴感慨了一句,可眉眼中全是笑意。

“如此,倒是韓某莽撞了!”韓慶之笑著告罪,心裡卻知道,陳永華肯定提前跟俞慶打過招呼。否則,換成其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卒,俞慶未必會如此注意吃相。

“所以啊,咱們親兄弟,明算賬。”俞慶擺了下手,迅速換上江湖人的做派,笑著給出報價,“北邊的軍中行情,一顆建奴的腦袋,二十五兩紋銀。我急需這批紅毛的人頭,所以,價格給你翻倍,五十兩一枚,按最後實數結賬。韓兄志向高潔,我不拿銀子汙染你的眼睛。回頭,派專人送一張四海商行的通票過來,你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自己去城裡支兌!”

“太多了,太多了,俞兄真的不必如此客氣!”原本打算白送出的人頭,居然換回了一千多兩銀子,韓慶之喜出望外,趕緊笑著謙讓。

早在船上的時候,陳永華就跟他普及過相關行情,大明官方給每顆紅毛的首級賞金定額是五兩銀子,建奴跟紅毛等同,倭寇以三甚至以五抵一。

而許延武開給楊萬里的報價,則是每枚十兩,並且未必肯如實兌現。

三廂比較,俞慶此人,無論如何都是良心商家。韓慶之又怎麼可能不滿足?

“功勞是你用命換來的,五十兩,絕對不多。”俞慶卻不肯將已經給出的報價調低,拍了下自己胸脯,繼續說道,“說實話,若不是你拿著這批首級,也換不來更多的好處,俞某會建議你,再多銀子都不要賣。”

“別人買,我不會賣。俞兄賣,任何價格,韓某都會答應!否則,良心上肯定過不去!”韓慶之想都不想,笑著補充。

“說過五十兩就五十兩,你剛剛在岸上有了落腳處,需要錢的地方正多!”俞慶拍了下桌案,一錘定音。

“還有……”向窗外看了一眼停泊在海港中的黑色蓋倫船,他繼續說道:“另外,韓兄,這艘長船,你可有了安排。如果沒有的話,不妨也交給我。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吃一文錢的虧!”

韓慶心中一震,臉上立刻湧現了幾分尷尬。

當初擔心陳英年和許延武等人強取豪奪,他已經跟鄭九斤商量好了,將蓋倫船賣給鄭家,換取一艘類似型號的舊船回來頂賬。

如今,雖然鄭家那邊還沒給出準信兒,他也不能再改主意了。否則,就把鄭九斤這個中介給掛在了半空中,兩頭不是人。

俞慶雖然言談舉止粗豪,卻心細如髮。見了韓慶之的反應,立刻知道自己恐怕來遲了。於是,笑了笑,主動給韓慶之找臺階下,“是不是已經有人預訂了。韓兄不必為難,俞某以高出兩成的價錢,再從他手裡買回來便是。只是需要勞煩,韓兄幫忙跟買主那邊搭跟線兒。”

韓慶之聞聽此言,愈發覺得不好意思。轉念忽然又想到,鄭氏剛剛受俞總兵的請託,準備出戰艦護送沐晚晴北上,應該跟俞家交情不錯。因此,猶豫了片刻,將自己先前用新船換舊船頂賬的前因後果,如實相告。

“這群貪得無厭的王八蛋,早晚把大夥全害死!”俞慶聞聽,立刻氣得直拍桌案,“按規矩繳獲歸公,你們又不是被派出去作戰的,繳獲歸哪門子公?好在你沒交,你便是老實將船隻交給他們,轉手,也會被他們高價賣掉,公家根本不可能收到一片木板!”

罵罷,卻又無奈奈何嘆氣,“船隻入了別人之手還好,入了鄭氏,再讓他們吐出來,可就難了。可水師那邊,如今也正卻主力戰艦和火炮補充。唉,怪我,應該聽到訊息,立刻趕過來。左右是半天的路程,非要等叔父那邊做出決斷再動身,唉——”

“俞兄不必嘆氣,那鄭氏的人來時,我安排一桌酒席,咱們三方坐下來聊上一聊,他未必不賣你的面子。”不忍心看俞慶長吁短嘆,韓慶之低聲提議。

“你有所不知!”俞慶搖了搖頭,低聲解釋,“那鄭氏,跟其他幾支縱橫南洋的海盜,多有衝突,如今最缺的就是戰艦。其家族,又財大氣粗,被他們看上了,我三倍的價錢也甭想買回來。”

“可偌大的水師,光一艘戰艦,能有啥用?”韓慶之的確不知道海上的情況,皺著眉頭詢問。

“去年收復澎湖,水師幾乎把能上陣的戰艦,全都打光了。最後靠著鄭氏相助,才終於成功趕走了紅毛。”俞慶想了想,撿著自己能說的部分,低聲向他解釋,“而紅毛主力戰艦,大明這邊根本造不了。水師能及時補充一艘,至少就有了看家護院的,不至於被海盜欺負至家門口。”

不能說的,則是俞家與鄭氏關係再好,彼此之前,也要互相留一手。

以免鄭家海上那個分支,關鍵時候,又改了主意,不肯再接受招安。屆時,雙方一個是水師,一個是海盜,仍舊可能艦炮相向。

“如此,俞兄不妨先跟鄭家的人見上一面。能把戰艦留下最好,不成,我把換來的舊船,免費捐給水師!”此時此刻,韓慶之也拿不出太好的辦法,只能勸俞慶走一步看一步。

話音落下,他忽然又有了更好的主意,“還有,戰艦我雖然答應跟鄭家,以新換舊。但是,上面的火炮,我卻自己留了下來。除了四門紅夷大炮太重,沒法拆。其餘的大小佛郎機炮,如今都留在在望月屯。水戰又不是靠戰艦互相撞擊決定勝負,有了足夠的速度和火力,哪怕是舊船,也是一樣!”

“你是說,舊船翻新,更換火炮?”俞慶先愣了愣,隨即,眼神慢慢開始發亮。

說起海上作戰,可是用到韓慶之最擅長的事情。後者,立刻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出一艘戰艦的圖案,“如今的水戰,無非是炮擊、角撞和接船三種。而紅毛船之所以敢在大明海域囂張,憑的並非結實,而是載重大,裝的火炮多,且速度相對較快,轉向靈活。”

稍作停頓,給俞慶留出一些理解的時間,他繼續補充,“同樣的蓋倫船,載重沒任何差別,速度則和靈活性,則更依賴於人。這三項短板補齊之後,差的就只剩下了火力。大小佛郎機炮,我這裡有。剩下的四門紅夷大炮,你出面跟鄭家的人商量,這點面子,他們總得給!”

“韓兄懂得海商如何做戰?”俞慶越聽,眼神越亮,然而,卻不再考慮韓慶之給出的辦法是否可行,反而直接問起了另一個與買賣無關的問題。

“只能算,略通一二吧!”韓慶之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指揮導彈驅逐艦殲敵海上,他懂。帶領陸戰隊弟兄在水下斬殺敵軍的鮫人,他也懂。但風帆戰列艦時代的海戰,他只是在業餘時間研究過,真的不敢說自己懂。

“也對,如果不懂水戰,怎麼可能單槍匹馬奪取兩艘戰艦,還救了我師叔!”俞慶卻誤會了他的意思,訕訕地點頭。

說罷,再度用手輕拍桌案,“就依照韓兄的意思,俞某留在這裡,會會鄭家那位兄弟。至於韓兄手中的大小佛郎機炮,連同火藥和彈丸,你儘管開價,俞某如數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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