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簡單的案子,複雜的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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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這案子有點古怪。”捕快楊凱一溜小跑來到捕頭柳泉面前,先謹慎地四下看了了看,然後才壓低了聲音彙報:“庫房當晚值班的胡賬房和家丁許延,都是背後中刀而死,行兇的肯定是熟人。”

“許舉人第十二房小妾死在了後院的水井裡,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有鞭痕多處,屍體尚未僵硬,應該凌晨時分被人虐殺。”

“此外,許夫人說丟失了八千多兩現銀,少說也是五百斤,除非賊人帶了馬車接應……”

“沒啥古怪,賊人力能扛鼎,並且有多位同夥一起作案。胡張房和許延應該是背後遭到了偷襲。許家的十二夫人,是不堪受辱,投水自盡!”素有福州第一名捕的柳泉擺擺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楊凱發現的所有疑點。

“這,這,捕頭英明!”捕快楊凱愣了楞,瞬間領會了柳泉的意圖,滿臉佩服地點頭。

“捕頭慧眼如炬!”另外幾名忙活了大半夜的捕快,也擦著汗,大拍柳泉的馬屁,誰也不像節外生枝。

“嗯……”一旁負責記錄的書辦葉鵬佳良心未泯,猶豫著想要出言反駁。然而,最終,他卻什麼都沒說,低下頭,將柳泉的結論,一字不差地落於紙面。

福州城這麼大,哪一年沒有屈死鬼?尤其許舉人家這種深宅大院,每年不稀裡糊塗死掉幾個,都對不起舉人老爺的身份。

所以,既然柳捕頭說昨夜賊人來了一大群,就按照一大群去寫唄。反正即便上面哪天較起真兒來,也輪不到一個私聘的書辦來擔責!(注:古代衙門裡,書辦沒有編制,是臨時工。)

“頭兒,晚輩不是想多嘴。先前,先前聽我師父說,從賊人翻入院牆處,一直到他從殺了許多家丁之後離開的側門,所有屍體都是一個人所為。”不是所有人,都像捕快楊凱和書辦葉鵬佳這麼聰明,仵作學徒鄭遠就是其中之一。聽柳泉認為是團伙作案,忍了又忍,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提醒。

話音剛落,他的後頸處就是一痛。卻是他師父仵作周通,親手上前抓住了他的後脖子,將他硬生生拖著向門外走。

一邊走,仵作周通一邊低聲數落,“滾蛋,柳捕頭啥不知道?用得著你這小王八蛋多嘴!滾回家去伺候你爹,這個月不要來學徒了!等哪天老子有空,再去你家當著你爹的面兒收拾你!”

“師父,師父,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學徒鄭遠立刻明白自己不小心闖了禍,趕緊連聲求饒。

跟他父親是結拜兄弟的周通,卻不肯原諒他的無心之失。繼續掐著他的後頸,將他一路拖出了許家後門,然後又賞了他兩腳,才慌慌張張地掉頭而回,朝著柳泉深深施禮,“頭,別理睬這愣頭青,他爹原來也在衙門裡頭當白員。半年前受了重傷起不來床了,才求著我給他一碗飯吃!”(注:白員,古代協警)

“自家子侄啊,回頭打一頓就算了!”柳泉倒是肯給弟兄們顏面,聽周通說鄭遠的父親在自己手下做過白員,立刻大度地揮手。“怎麼著,那多麼屍體,屍體你已經驗完了?”

仵作周通聽話聽音,立刻躬著身體解釋,“沒驗完,沒驗完,只是粗粗看了看幾眼。頭兒,您別聽鄭遠那小子胡咧咧。我的驗屍報告上,可是還沒來得及寫一個字呢。”

“那以你之見,從屍體上看,昨夜殺入許家行兇的賊人,一共有幾個呢?”柳泉笑了笑,非常虛心地詢問仵作周通的看法。

“肯定不止一個!”仵作周通吃了半輩子衙門飯,豈能不知道柳泉的意思。想都不想,就高聲回答,“並且兵分數路。一路殺人,一路劫財,一路劫色。具體是多少賊人,屬下現在還不能確定。需要在柳頭兒您的指揮下,重新核驗過所有屍體,才敢推測出一個大概!”

這就是積年老吏和愣頭青的區別了。前者知道擺正自己的位置,絕不讓死人的屍體,干擾上司對案子的判斷。

而剛入行的愣頭青,卻只想著透過受害者的屍體,倒查出案情真相與犯案的真兇,根本不考慮活人的需要。

就像發生在許家昨夜的這一系列案子,只要稍微有一些查案經驗的人,誰不知道幾件案子並非同一夥人所為?

甚至,大夥可以輕而易舉地推測出,丟失的那八千兩紋銀,根本沒出許家大門。殺死許舉人第十三房夫人和胡賬房的兇手,此刻恐怕仍舊藏在許家!

但是,哪個聰明人,又會冒著被許夫人報復的風險,去揭開真相?去告訴衙門裡的上司,八千兩銀子,應該是被許家自己藏了起來?胡賬房和許延,是被許家內部的人滅了口?

至於第十三房小妾,在許舉人這種高門大戶,就根本不算個人。許舉人生前對她越寵愛,許舉人死後,她越沒活下去的機會!

“嗯,案情複雜,你謹慎一些,也是應該!”對仵作周通的回答非常滿意,捕頭柳泉輕輕點頭。

隨即,又快速抬起頭,向遠處的一干白員們吩咐,“來人,將除了許老爺和十三夫人之外的所有屍體,先用馬車送去義莊。天氣炎熱,周仵作可以到義莊那邊仔細查驗傷口。以便查驗過後,立刻下葬!”

“是!”白員們齊聲答應,隨即匆匆去準備馬車,收攏屍體。

屍體一挪動,案發現場就破壞了,而到底許舉人是被誰所殺,捕頭柳泉卻沒給出任何結論。

向來以賢惠著稱的許夫人,哪裡肯依?立刻帶著一群小妾衝出來,攔住柳泉哭泣喊冤。

而那捕頭柳泉,也是個極其會做人的。先當眾許諾,一定會將所有兇手捉拿歸案,告慰舉人老爺的的在天之靈。然後,又含著淚向許夫人解釋,天氣炎熱,屍體在家中放久了,會引起惡疫,央及無辜。

許夫人當然不肯輕易讓步,發誓自己寧可染疫而死,也要為丈夫討一個公道回來。然而,最終,卻不耐柳泉和家中幾個長輩的苦勸,才含著淚鬆了口,准許衙門將除了自家丈夫和“姐妹”之外的其他屍體帶走。

一番折騰下來,也就到了下午。周仵作卻不能去吃飯,又餓著肚子,來到了義莊,按照捕頭柳泉指示,將驗屍報告寫成海盜結夥上岸,到許家殺人奪財,才算收工。

仵作在衙門中不可或缺,地位卻非常低下。其他差役拿了驗屍報告,便徑直去向柳捕頭交差,沒人再願意搭理滿身血跡和死人味道的周仵作。

只有周仵作新收的徒弟鄭遠,雖然上午時捱了打,卻不記仇。耐心地等在了義莊門口,見到自家師父後,立刻送上一壺烈酒和三個夾了狗肉的饃饃。

烈酒和狗肉,在仵作眼裡都是至陽之物,可以驅邪。所以周仵作也不跟自家徒弟客氣,隨便到海邊洗了洗手,立即開始大喝大嚼。

“師父,從院牆到客房,再從客房到側門的屍體,明明是同一個人所殺……”鄭遠求知慾非常旺盛,眼巴巴地等和自家師父吃飽喝足,立刻上前替他捶背。

“小兔崽子,看起來龍睛虎眼的,這腦瓜怎麼不開竅呢!”附近沒有外人,周仵作不用再保護自家徒弟。翻了個白眼兒,大聲數落。

“還請師父教我學個乖!”鄭遠卻是不服,停止捶背,拱著手懇求。

“你有證據,是許夫人派人藏起了銀子,殺掉了胡賬房和許舉人的第十三房小妾麼?”仵作周通扭過頭,翻著白眼提示。“或者說,你拆穿了許夫人,能得到什麼好處?萬一她不肯認賬,反咬你汙衊,大把銀子使下去,上頭信她還是信你?”

“這……”鄭遠先是一愣,隨即面紅過耳。

“還有,從兩頭死狗那,一直到許家客房,一共幾具屍體?從客房到賊人離開的側門,又是幾具?”周通教導徒弟卻是盡心,繼續循循善誘。

“從死狗屍體到客房,是,是十四,不,至少十五具屍體。”鄭遠被問得又是一愣,顧不上再懊惱自己不通世務,皺著眉頭統計,“從客房到側門,一共有,十七,十八,不對,一共有二十一具屍體,其中十好幾個是背後中刀!”

“一個人,從死狗到客房那,可以算是偷襲。從客房到側門,卻是殺了許舉人之後,不急著逃走,又殺散了結伴趕過來捉拿他的家丁,才大搖大擺地離開。”周仵作又瞪了自家徒弟一眼,嘆息著總結,“這種膽子和本事的人,放眼全天下,你能找到幾個?算成海盜結夥作案,衙門就可以把案子交給福建水師去管,無論什麼時候去兇手,都不用自己出馬。如實向上彙報,說作案的是個獨行大盜,一旦上頭限期捉拿兇手,柳捕頭帶著全衙門的兄弟找上門去,又夠此人砍上幾刀?!”

“這,這……”傍晚的海風已經涼了,鄭遠額頭上,汗珠卻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還有!”唯恐他汲取教訓,日後給自己惹禍上門,仵作周通瞪了他一眼,繼續低聲質問,“半夜三更獨自一人,殺穿了許舉人家,卻又不拿一兩銀子,不傷害一個女人,這種好漢,會是獨行大盜?”

海上的鄭家、李家、劉家,還有福州城內的錦衣衛,這種人無論去了其中哪一家,會混不上一個客卿做?”

“小子,這案子背後,水深著呢!別以為就你眼神好使,劉捕頭,張捕頭,還有幾位快手,誰比你眼神差?”

“他們幾位,能好好的活到現在,又有哪個不是人精?”

“連他們幾位,都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案子,你有幾條命,非要衝出來查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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