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嚇死人了(1 / 1)
當一件事被三個以上的人知道,就不可能再成為秘密。
仵作周通是擔心徒弟鄭遠將來吃虧,掰開揉碎將許舉人被殺案,分析給他聽。
而捕快楊凱、書辦葉鵬佳等人,各自也有徒弟或者子侄。私下裡,他們免不了將案子中的竅要,講解點評一番。
結果,短短几天之後,許舉人被某位獨行大盜誅殺的訊息,就傳遍得了整個福州。
謠言的前半段,與案情的實際情況大致相同。某位獨行大盜半夜殺進了許舉人家,從後花園貼近院牆的迴廊處,一路殺到了客房,將許舉人和與其暗中勾結的兩個紅毛鬼大卸八塊。
但謠言的後半段,卻徹底走了樣。據說那位大盜殺了許舉人之後,狂性大發,又繞到側院,殺光了所有逃命不及的家丁,然後又將許舉人家的女眷給禍害了一大半兒。直到天亮,才心滿意足,單手抓了五百斤銀子,揚長而去!
許舉人平時郊遊廣闊,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生意夥伴,聽到謠言之後,難免要前往金山衛許家登門哀悼一番,再拍著胸脯向許夫人保證,一定督促官府儘快破案。
當然,個別“朋友”也會順便觀察一下,傳言是否屬實,甚至計算能否趁機從許舉人家低價接下一些田地和鋪面,此乃人之常情,不易深究。
而那些先前被許舉人勾結黑白兩道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無辜百姓門,則一個個拍手稱快。
雖然害怕許氏家族的報復,百姓們不敢買了鞭炮大放特放,卻下意識地,為傳言增添了許多俠義色彩。
比如某位大俠多年前父親被許舉人所害,當時其年幼,只能忍氣吞聲。暗中卻走訪名山,拜得了賢師。苦練十二年之後,終於學藝有成。提三尺劍,取了許舉人項上人頭。
也有一些常年留戀勾欄瓦舍的富貴閒人,則對傳言嗤之以鼻。透過流傳出來的各種細節,清楚地得出不同結論:案件絕非一人所為。當夜,至少是一支百人以上的隊伍,襲擊了許家。否則,絕對不可能殺掉許家三十餘名家丁,還能帶著上萬兩銀子從容脫身。
至於兇手是何方神聖,富貴閒人們當然神秘一笑,皆把目光投向了海上。
放眼金山衛,哪個訊息靈通的人不知道,許氏家族有海陸兩支。而海上那支的掌舵者,就是九頭蛟許心素!
海商王李旦死後,許心素就拉著紅毛鬼一起,跟鄭一官等人在海上殺來殺去。最近這幾個月,從各家豪傑船上流下來的血,把福建外海都給染紅了。
怎麼可能,海上的戰火,就不會燒到陸地上。
如此,也解釋得通,那麼多海盜殺進許家,為何當夜金山衛的官兵卻沒有動靜。
誰不知道,鄭一官前幾年曾經出動大船,幫助福建水師運送兵馬,惡戰紅毛,一舉收復了澎湖。
而許家暗中跟紅毛勾結,鄭一官派人來找許舉人算賬,駐守在金山衛的官兵吃飽了撐的,才會在沒有將令的情況下,主動出擊,替許舉人看門護院。
這個分析,雖然不是主流,卻在士紳們中間,贊同者頗多。甚至有人搖頭晃腦地補充,此番鄭一官派麾下干將殺入許舉人家,只是為了立威。如果許家不知道回頭,接下來才會血流成河。
結果,許夫人第一個被嚇住了。連許舉人的頭七都沒過,就收拾了細軟,帶著兩個二十多歲的孩子,搬回了福州城內的許氏祖宅。
第二個被嚇到的,則是鄭氏家族的陸上分支。各房各院,迅速加強了防衛,還高價禮聘了幾位赫赫有名的鏢師,到宅子裡坐鎮。
一時間,從福州到金山衛,洶湧暗流。而始作俑者韓慶之,卻沒時間對其多看一眼。
定海護衛隊剛剛成立,屯子內針對鄭大旗等人的高階學校和針對少年人的子弟學校,也先後開張。再加上沈家船塢接收,菸廠日常管理和福船日常拉練等大小事務,他每天都忙得飛起,根本沒功夫坐下來聽人扯閒篇。
而鄭大旗、楊偉重等兄弟,雖然懷疑殺了許舉人者是韓慶之。卻不願意當面找他確認,更不相信,韓慶之會幹出殺了許舉人之後,禍害許家女眷這種噁心事情。
據他們所知,韓二哥平時可是連青樓都不去,對媚娘手下那些姐妹的投懷送抱,也不假辭色。
如果他想找女人,幾百兩銀子砸出去,福州城內的花魁都能一親芳澤了。怎麼可能,像色狼一樣帶著滿身的血,隨便拉一個就上?
不過,沈家船塢的各位管事和工頭的反應,卻跟楊偉重、鄭大旗等人截然相反。
連續數日,各位管事和工頭,都眉飛色舞。將各種道聽途說來的謠言版本,不厭其煩地轉述。甚至把大俠當晚在許家的作案細節,都描繪得淋漓盡致,彷彿他們曾經親眼所見一般。
沈家船塢的管事和工頭們,越是憎恨許舉人,對船塢被納入定海屯麾下,越是舉雙手雙腳支援。
結果,韓慶之預料中的牴觸情緒,根本就沒出現。包括曾經阻攔沈玉蓉出售船塢的那些沈家長輩,一個個的表現,都前後判若兩人。
沈家的長輩們為啥突然改變了態度,箇中緣由,韓慶之心知肚明。作為一個曾經差點兒在非洲當了酋長的人,他卻不會說穿。而同樣不會將話說穿的,還有沈玉蓉。
只是,又見到韓慶之時,沈玉蓉看向對方目光,就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天韓慶之跟她達成初步協議離去之後,她曾胡思亂想過十餘種,對方替自己解決問題的方案,但沒有任何一種,比許舉人的死,更能讓她感覺痛快!
這才是男兒所為!不靠天,不靠地,不勞煩沐王府和錦衣衛出頭。手中一把鋼刀,解決所有問題!
如果早幾年能遇到韓慶之……
當某個假設從心底冒出,沈玉蓉就遺憾地悄悄嘆氣。
她甚至隱隱有些後悔,當初自己為何不堅持一下那個“買一贈一”附加條件?
除此之外,她還有點兒幽怨,自己今年雖然二十有二,可模樣、身段卻絲毫不輸給那些豆蔻梢頭的小姑娘,姓韓的,憑啥就對自己毫無感覺?
每當這些小女兒家心態從腦海裡冒出來時,沈玉蓉就會神情恍惚。故而,每次與韓慶之相見,她都會先喝一大壺茶,強迫自己把心思,全放在船塢和工廠上。
可不知怎的,無論韓慶之說什麼,她都覺得句句在理,事事皆明。甚至韓慶之建議最近一段時間,由他自己來管理船廠,讓她暫且去菸廠那邊熟悉情況。沈玉蓉聽了之後,也立刻欣然點頭。
“女大不中留啊!”沈玉蓉交割了船塢,登車前往定海屯的當天,前來送行的長輩沈封,忍不住偷偷搖頭長嘆。“這哪是買一送一,這簡直是要把全族上下,都倒貼給人家!”
這個嘆息,立刻遭到了周圍無數人的反駁。
其中最激烈的,就是當初收過許舉人好處,暗中替許家盯著沈玉蓉的幾個。
“封叔,可別胡說!玉蓉如果能被韓百戶看上,那是她的福氣!鄭一官可是為了韓百戶,剛剛派兵屠了許舉人全家!如果你這節骨眼上,還看不開。咱們這幫老骨頭,沒準兒……”
“不說,不說!”沈封聞聽,臉色一白,趕緊灰溜溜地躲回自己家裡,連續小半個月都沒敢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