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踢許心素出局 (中)(1 / 1)
話音落下,屋子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好生尷尬。
在大明官場,收了別人的禮物,卻沒把事情給人家辦妥當。將禮物原樣奉還,過後雙方非但不會傷交情,此舉傳開之後,聞者還會對退還禮物的人挑起大拇指,讚一聲厚道。
而當天收禮當天送回,就等於明確拒絕送禮者的請託了。
若是雙方原本沒有任何交情還好,送禮者只當禮物分量不夠,或者雙方交情暫且還不到位。
若思雙方原本有過交情,一方收到另一方的禮物之後迅速退回,則意味著管寧割席。(注:管寧、華歆是同窗好友。但華歆貪圖富貴,管寧割開二人的坐席,宣佈彼此之間再無瓜葛。)
雙方從此明確劃開界限,再不可能有任何往來。甚至還可能就此反目成仇!
在大明當下這個時候,根本不可能存在什麼不收禮物的海瑞第二。
朱一馮能夠升任福建巡撫,鄭一官在其背後也絕對功不可沒。
然而,朱一馮當了巡撫之後,卻立刻與鄭一官切割。除了他本人愛好虛名的原因之外,恐怕最大的可能便是,此人必須如此做,才能保證自己的烏紗帽。
換句話說,他擔心自己受到鄭一官的牽連。
“不地道,朱巡撫這事幹的真不地道。”就在大夥絞盡腦汁,想把話題岔到別處之際,楊偉重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自己剛剛升了官兒,就不認朋友!這種人,即便一時風光,早晚也得摔下來,臭名遠揚!”
“偉重——”方大志擔心楊偉重大嘴巴惹禍,趕緊拉了一把此人的衣袖,“走,幫我去請令尊和我岳父他們,二哥升了守備的好訊息,他們倆估計還不知道。”
“你隨便派人去說一聲就行了,我爹和鄭九叔,都不是那種挑理的人!”楊偉重在整個定海屯,除了韓慶之以外,根本不會服第二個人。晃了晃膀子,輕鬆掙脫了方大志的拉扯。
隨即,趁著韓慶之還沒拿眼睛瞪自己,他又快速將目光轉回鄭一官,“鄭將軍,我覺得你應該高興才對。朱巡撫這種人,交不得。你跟他交情越深,他將來坑你坑得越狠。現在雙方斷了往來,我要是你,就感謝他放過之恩!”
他從小就腦子缺根弦兒,所以才經常被人當槍使。然而,此時此刻,腦子缺弦的人,說出來的話才最公道,最無顧忌!
陳永華和俞慶兩人聽了,心中暗叫一聲“慚愧”。鄭一官聽在耳朵裡,頓時心中的鬱結之氣就少了一大截。看向楊偉重的目光,也充滿了友善。
“偉重,去請令尊過來一起吃酒吧!”韓慶之心裡,卻比在場所有人,都多想了一層,笑著拍了拍楊偉重的肩膀,柔聲吩咐。“本來是我該親自去請他的。但是客人多,我暫時脫不開身。你替我去請他老人家,順便替我向他解釋一二。”
“我都說了,我爹不在乎這些虛頭巴腦的禮節。”楊偉重談興正濃,撅起嘴,扭頭回應。
然而,目光與韓慶之的目光剛剛接觸,他立刻就軟了下來,“行,行,二哥,我去,我這就去。你不讓我說,我就不說了。反正,朱巡撫這種人,以後即便重用你,你也得防著他一手!”
“我給你的書,你最近背到第幾篇了?”韓慶之微微一笑,聲音仍舊柔和無比。
“我,我這就去,我這就去。二哥,別生氣,別生氣,我自罰閉嘴三天!”楊偉重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撒腿就跑。臨出門,右腳在門坎上絆一下,差點兒就摔了個狗啃屎。
“哈哈哈……”眾人被楊偉重的模樣,逗得忍俊不已。
笑過之後,屋子內尷尬的氣氛,就蕩然無存。
恰好沈玉蓉派人送來了剛剛燒滾的濃茶,賓主分頭落座,一邊飲茶,一邊信口閒聊,彼此之間,默契地再也不提福建巡撫衙門那邊半個字!
待客套話和場面話說過兩輪,茶水也換了一杯之後,鄭一官重新振作起精神,朝著韓慶之拱拱手,笑著說道,“鄭某早就聞聽過韓守備的戰績,一直想要前來拜訪豪傑。只是最近這一年多來,海上事情繁雜,輕易無法放得下,所以就耽擱了。”
此時此刻,他已經熄了招攬韓慶之的心思。
然而,他卻透過今天韓慶之的戰績,確定後者將來的前途,肯定不止是一介區區守備
所以斷然決定,趁著韓慶之沒有飛黃騰達之前,先追加一部分人情投資。
“韓某何德何能,敢勞鄭將軍百忙之中,還記掛在心?”俗話說,看子敬父。韓慶之心中尊重鄭成功,對鄭一官少不得也高看一眼,趕緊站起身,抱拳相還。“折煞了,真是折煞了。按道理,寶貴兄對韓某幫助甚多,理應韓某早些然他引薦,專程去海上拜訪將軍才是!”
“韓守備若是有空前來,鄭某必然讓人掃塌相待!”鄭一官終究做慣了海上大豪,明知道韓慶之的話是客氣,仍舊覺得心裡好生暢快。又拱了下手,笑著表態。
不待韓慶之接茬兒,他又快速補充,“說起鄭寶貴,剛好讓鄭某想起一件事來。當初他請你幫忙採購並運送貨物,卻因為海上戰事頻發,又將通知你將此事停掉了。讓你平白折損了訂金,還搭上了不少顏面。鄭某知道後,已經狠狠責罰過了他。但是,作為家主,於情於理,卻應該當面跟你賠罪,心裡才覺得安寧!”
說罷,竟然躬身下去,長揖及地。
“不敢當,真的不敢當!”沒想到,鄭一官身為海上無冕之王,竟然因為如此小事,向自己鞠躬道歉,韓慶之大吃一驚,果斷側身避讓,然後按照大明的禮節躬身相還。
“寶貴兄讓我幫忙運貨,是照顧我。海上當時的情況,即便他不退貨,我也沒本事把貨物平安送到。更何況,貨物我最後也退給了原主,定金並未折損多少。而寶貴兄,過後也曾極力補償了我!”
“一馬是一馬。況且他投資你的菸廠,你讓他半年就回了本兒,此後還能穩賺數倍。這事到底是誰補償誰,還不好說。”正如陳永華提醒的那樣,鄭一官做生意的本事,比做海盜王還厲害,擺擺手,三言兩語就理清了“賬本兒”。
“韓某當初身無分文,他敢投錢給我,便是提攜!”作為穿越者,韓慶之卻比鄭一官,更懂商場規矩,笑著搖頭。
“那是你們倆之間的事情,不是鄭家!”鄭一官爭論不過,也不打算整他爭論,笑呵呵地用力擺手,“而那次辜負了你,是鄭家。鄭某這次,也不是專門要補償你一個人,而是將當初所有因為鄭家遭受了損失的朋友,挨個補償過去。”
“這……”韓慶之推辭也不是,不推辭也不是,抬起頭,向陳永華求救。
陳永華卻有心讓鄭一官和他交上朋友,笑了笑,低聲勸告,“鄭將軍既然說要補償於你,你還是收下吧。否則,他接下來也不好再去補償別人。”
“也罷,韓某就愧領了!”韓慶之原本是個爽利人,又見過鄭寶貴出手如何豪奢,於是笑著點頭。
他原本以為,鄭一官也會像鄭寶貴上次給俞慶送禮那樣,送自己幾百兩銀子,或者一盒珍珠。並且暗自下定決心,要給對方等值的回贈。
誰料想,見他點頭答應,鄭一官立刻快步走向門外,“大宣,你去通知餘世能,把靖海和安海號上的弟兄,撤到別的船上去。把船留給韓守備,算作咱們對他當日損失的補償。”
“是!”被點到名字的中年頭目,立刻高聲答應,臉上不帶絲毫的猶豫。
“鄭將軍且慢,你乃是海上之王,韓某怎能拿你的戰船?”韓慶之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勸阻。
“如果你沒有船,將來如何去我那裡做客?”鄭一官卻不肯把話收回,只管笑著搖頭,“更何況,你高升百戶,接下來要照管的,肯定不止是一個定海屯。若是再有倭寇前來襲擾,你沒戰船看家,難道還能哪裡聽到警訊,再騎馬趕去哪裡相救麼?”
這話,可是說得太在點子上了。讓韓慶之立刻就沒法繼續拒絕。
他到目前為止,僅有一艘七百料的中型福船。根本無法跟大股倭寇在海上作戰。
而金山衛這一帶,屯子幾乎個個靠海。倭寇如果不打定海屯,而是去打他的船塢,或者今後別的屬於他管轄範圍之內的村落,他未必來得及從陸地上趕過去相救。
剛剛做了守備,就被倭寇打得治下到處都是窟窿,對他來說,可不只是什麼丟臉問題。
若是被仇家趁機揪住做起了文章,即便有俞諮皋袒護,他少不得也要捱上幾頓責罰,甚至沒等屁股坐熱,就被削職為民。
只是鄭一官今日所帶的戰艦裡頭,就沒有一艘小船。除了那艘黑蓋倫之外,其餘的船,也清一色在千料上下,並且全都有八成新。
這樣一艘戰艦,即便不算上面的火炮,造價也得在四五千兩銀子。
韓慶之的炮廠和戰艦研發部都是吞金獸,眼下手頭甭說拿出一萬兩銀子作為回禮,就是一千兩,都能逼得他去借債才能湊得出。
“韓守備不必跟我客氣!”還沒等韓慶之想好,自己手頭能有什麼值錢東西,能回報鄭一官,後者已經又笑著說道,“鄭某也有事情,需要請你幫忙。”
“鄭將軍儘管吩咐!只要韓某做得到,必會竭盡所能!”韓慶之頓時鬆了一口氣,趕緊高聲承諾。
“兩件事!”見他答應得痛快,鄭一官立刻坐地起價,“第一件,不要叫我鄭將軍,我年齡應該比你略長,你要是不嫌棄我出身海上,咱們倆不妨以兄弟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