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講究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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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一定是吹牛!那韓二所部不過兩三百人,就是有俞慶暗中支援,頂了天也就五百戰兵,怎麼可能斬俘倭寇五千餘人,還一把火燒掉了倭寇的老巢?”

就在武將們琢磨著如何從韓慶之手裡分潤的同一個時間,福建巡撫衙門的左庭前廂,七八個負責文書往來歸檔的都事、照磨、檢校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注:都事,照磨、檢校,明代低階文職,都事為從七品,照磨從八品,檢校為九品,屬於省級機關辦事人員,沒實權。)

“肯定是吹牛,那幫兵痞,向來喜歡虛報戰功,當年“播州之役”,好幾次都被抓到了現形。斬首不過數百,就敢吹說殲敵逾萬!”(注:播州之役,萬曆三大徵之一,明軍以二十倍兵力平定播州叛軍,由此暴露出明軍日薄西山的事實。)

“應該不是吹牛,據連江縣丞於青連夜送到巡撫衙門的文書,光是從船上押下來的俘虜,就有將近一千人,其中好多都是如假包換的真倭!”

“斬俘倭寇數量可以造假,董永島的大火,可是幾十裡外的過往船隻,都看得清清楚楚!倭寇老巢肯定沒了,從此福寧府那邊,可算徹底清淨了!”

“如果生擒的倭寇都有一千,那連斬首帶俘獲,恐怕五千都打不住!”

“乖乖,當年俞龍戚虎,也不過如此。這韓二,真是個天生的殺星!”

“當然是殺星,我聽說,俞總兵之所以看好他,就是因為他去年在海上,單槍匹馬殺了半船紅毛!”

“這事兒,老夫也聽說過。老還看到錦衣衛押著紅毛海盜遊街,四下裡老百姓朝著紅毛頭上扔臭雞蛋……”

……

無論是懷疑傳言注水,還是相信韓慶之真的以區區數百烏合之眾,就剿滅了盤踞董永島一帶多年倭寇,眾文職芝麻官們,全都興奮得臉上放光。

正如其中有人所說,董永島上已經燒了幾天幾夜的大火,肯定造不了假。島上的倭寇,即便沒有全軍覆沒,也一定已經逃之夭夭。

福寧府治下各縣,都因此獲得了至少三年安寧時光。

作為巡撫衙門內的尋常書佐,大夥已經記不得,到底有多久未曾聽到如此振奮人心的訊息了。

以往即便有捷報傳來,通常也伴隨著大明官兵的巨大損失。

俘虜和敵人的首級見不到幾個,巡撫衙門這邊需要準備的撫卹銀子和銅錢,卻裝了一車又一車。

而這次,非但向來喜歡賣慘的俞諮皋總兵,沒有寫文書來向巡撫討要銀子撫卹其麾下英勇殉國的將士,並且據福寧府連江縣那邊的同僚私下寫信來透漏,金山衛守備韓慶之,極有可能從倭寇老巢之中,抄沒到了大筆賊贓。

光是拖在艦隊之後用來裝載繳獲物的千料大船,就有三艘之多。並且每一艘貨船的吃水線,都被壓得極深!

帶著區區幾百烏合之眾,一戰討平了十倍餘己倭寇,自身損失微不足道,還繳獲了大批金銀細軟!

這戰績,又豈是最近幾年,福建水師那一次次慘勝能比?

說他是俞龍(俞大猷)第二,絕非虛誇。弄不好,此人會成為第二個常十萬!(注:常十萬,即大明開國名將常遇春。曾自稱十萬兵馬足以縱橫天下,因此被稱為常十萬。)

眾文職芝麻官們,一改大明文官厭談武事的傳統,聚在一起,對傳說中的大捷議論紛紛。話裡話外,對創造了大捷的韓慶之,也充滿了推崇。

然而,凡是必有例外。

正急匆匆進入巡撫衙門的正七品同安知縣曹履泰,就是例外之一。

聽到幾個文職書佐,話語裡對韓慶之不乏欽佩之意,他的眉頭立刻豎了起來,撇著嘴說道:“不過是匹夫之勇耳!諸位豈能如此為他張目?!依曹某之見,此人不過又是一個王直罷了!巡撫應該早日除了他,免得他將來羽翼豐滿,為禍我大明海疆!”

這話,可是說得太惡毒了。

海盜大當家王直,當年坐擁戰船千餘艘,兒郎十萬,遮斷大明東南洋麵。倭國,朝鮮,勃泥,皆以諸侯視之。

結果被大明浙江巡撫胡宗憲,採取假意招安之計,輕而易舉地擒拿斬殺,其妻子兒女,也全都分給了軍中“勇士”為奴,很快都被折磨致死。

曹履泰公然把韓慶之比作王直,等同於在他眼裡,韓慶之根本不是剛剛立下奇功的大明武將,而是一個倭寇頭目。早晚,都得身首異處!

當即,眾經歷、照磨、檢校們,紛紛側轉頭,誰也不願意接曹履泰的話茬兒。

而那曹履泰,卻絲毫不覺得自己說話昧良心。又撇了撇嘴,一邊繼續朝著巡撫衙門正堂方向走,一邊冷笑著補充,“區區一個守備,居然膽敢沒有巡撫的將令,就擅動刀兵。如果大明武夫都學他,豈不是天下大亂?董永島的倭寇,對我大明,不過是疥癬止癢罷了。這種擅自領軍出海的做法,動搖的卻是我大明的根基。此風斷不可漲,曹某當在巡撫面前痛陳利害,請巡撫及時予以嚴懲,以警後來者效尤!”

“照曹知縣這麼說,我大明的將士,被海盜打上門卻不還手,才是忠勇體國嘍?”檢校洪承畯實在忍無可忍,扭過頭,看著曹履泰的眼睛質問。

“哈哈哈……”四下裡,立刻響起了鬨堂大笑。眾經歷、照磨、檢校們,一個個故意捧著肚子,前仰後合。

與曹履泰這種主政一方的父母官,必須是從異地而來不同。他們這些書佐,絕大多數都是福建本地人。

韓慶之殺倭寇,哪怕虛報了一部分戰功,也終究是為民除害。他們聞聽喜訊,不把盞吟詩,已經是礙著如今盛行的文武界限了,怎麼可能昧著良心,指摘韓慶之不該出兵?

曹履泰一而再,再而三地朝韓慶之頭上潑髒水,替倭寇張目,等同於恩將仇報。大夥又怎麼可能瞧他得起?

先前沉默不語,只是因為大夥兒不願意得罪曹履泰及其背後的靠山罷了。

如今有洪承畯帶頭,大夥又豈能慣著曹履泰這個王八蛋繼續顛倒黑白?!

“你,你……”同安知縣曹履泰被笑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好生難看。然而,卻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話,對洪承畯進行反擊。

哆嗦了好一陣兒,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步直奔巡撫衙門正堂。一邊走,一邊咬牙切齒地宣告,“曹某不跟你們這些鼠目寸光的傢伙一般見識。曹某去跟巡撫和右參政說,他們兩個深謀遠慮,應該知道曹某之心,磊落有如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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