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知音難覓（1 / 1）
“出自《春秋公羊傳·莊公四年》，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鄭一官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幾分不滿，撇著嘴低聲回應，“愚兄雖然是個海商，也多少讀過幾本書，尤其是是《春秋》！”
韓慶之立刻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讓對方感覺受到了輕視，趕緊拱手賠罪，“鄭兄文武雙全，堪比海上關雲長。其實小弟我，根本不知道這句話的出處，剛才只是隨口一問！”
行走海上的江湖人，最崇拜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媽祖，另外一個關公。鄭一官敏而好學，像關羽一樣熟讀《春秋》。所以，聽了韓慶之的恭維，立刻轉惱為喜，“賢弟不要亂說，這話被外人聽了，肯定笑死！我這點兒本事，跟關公他老人家比，豈不是螢火蟲屁股比月亮？”
“關老爺乃是陸上豪傑，可沒打過一場海戰。”韓慶之有求於人，笑著繼續恭維。“不想鄭兄，海上斬將殺敵，無往不利。”
“那我也沒膽子跟關老爺比肩！”鄭一官堅決不肯接受韓慶之的高帽，然而心中卻覺得受用得很。擺了擺手，主動去回答韓慶之先前所提出的問題，“你要是從’君子可復九世之仇’角度琢磨揮師遼東，就容易多了。無非就是三件事，造船，練兵，升官。”
“鄭兄能否說得仔細一些。”韓慶之心中的大致方向，與鄭一官不謀而合，因此，笑著請求。
鄭一官剛剛喝過酒，眼花耳熟。又被韓慶之比作海上關雲長，豪情萬丈。因此，也不藏私，笑著開始一一解答。
“你掌握了造大蓋倫的秘笈，就儘可能地多造。甚至再買幾家船塢，一道開工。那船不愁賣，造出來之後，一半兒賣出去賺錢，另外一半兒留下自己用。讓賺回來的錢，抵自用那些戰艦和購買船塢的本金。”
“夷人的大蓋倫，運貨量不如福船大。航速和航程，卻都遠超過了福船。用來運兵最好不過，若是能探索出一條可靠航線，咱們甚至有可能中途不停留，直接從福州殺到獅子口。”
這就是標準的以外銷養軍工了，放眼大明，除了自己和鄭一官，恐怕找不到第三個能有如此開闊思路的人。因此，韓慶之聽了，大有知音之感，忍不住連連點頭。
見他同意自己的看法，鄭一官大受鼓舞，想了想，繼續指點江山，“至於駕船的水手，你不用愁。愚兄這邊隨時可以撥給你。但是作戰計程車兵，你得自己練。愚兄這次跟你一起攻打駱駝島，看到你麾下的那些兵，個個堪稱精銳。比俞總兵派來助戰的那兩隊，強出十倍。甚至跟錦衣衛比起來，都高出了不止一籌。如果你先前說一萬兵馬，都能練成這樣。甭說遼東，就是倭國的都城，咱們兄弟倆都能給他拿下來。倭國那些諸侯，領地內的田稅都能收到六成，個個肥得流油，咱們要是拿下了都城，抓了倭王，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
說著說著，他的兩隻眼睛就開始放光。哪裡還是什麼海上關雲長，分明是想去倭國做一個鄭孟德。
韓慶之發現話題越扯越偏，趕緊笑著擺手，“鄭兄想打倭國都城，屆時小弟助你一臂之力便是。不過，在那之前，咱們還是先琢磨先幫小弟把仇報了。”
“總之，就一句話，你若是能練出一萬精兵，像你現在的商行護衛隊那種精銳。咱們兄弟倆，肯定天下哪裡都能去得！”鄭一官也意識到自己跑了題，笑著揮手總結。
隨即，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繼續補充，“至於升官，理由很簡單。你不升到參將以上，哪有資格統帥一萬戰兵？做百戶時，你偷偷摸摸擴充隊伍，把一百兵馬變成二百，俞總兵和巡撫那邊即便知道了，也懶得管你。做了千戶之後，你偷偷訓練兩千兵馬出來試試？地方官員們肯定毫不猶豫地，給你栽一個’私下積蓄兵馬，圖謀不軌’的帽子！”
“這個小弟省的。今後小心便是！”韓慶之知道鄭一官是為了自己好，認真地拱手。
“我今天在船上，跟陳永華也說過這件事。”鄭一官笑著點了點頭，低聲透露，“我最近仔細琢磨過，只要許心素一日不死，我招安的事情，就一日定不下來。而兄弟你卻不一樣。你是正經的屯兵出身，憑著戰功從小旗一路升到守備，可謂根正苗紅。不如我來全力幫你，先把海防遊擊的位置佔了再說。”
韓慶之猝不及防，本能地擺手拒絕，“這怎麼成？鄭兄，你辛苦多年……”
“你聽我的，幫你，也是幫我自己。”鄭一官有些酒意上頭，紅著眼睛說道，“你做了海防遊擊，好歹我還有一條活路。而萬一讓許心素得償所願，他肯定第一件事，就是煽動朝廷征剿我。屆時，非但我本人，包括我們鄭家在陸地上的分支，都得被連根拔起來。”
“這……”韓慶之知道，鄭一官絕非在杞人憂天。頓時，無言以對。
歷史上的明年初，朝廷就會勒令俞諮皋率部出海剿滅鄭一官。曾經的兄弟倆，鬥得兩敗俱傷。直到鄭一官糾集了大批海盜，將福建水師和前來支援福建的浙江水師，先後打垮，並且在海戰中誅殺了有荷蘭人助陣的許心素，朝廷才終於認清了現實，重新坐下來談招安。
但是，俞諮皋為此被下獄判了斬刑，重金賄賂才免去了一死。朱一馮也丟官罷職，回了老家。
這兩位曾經聯手驅逐荷蘭海盜，有大功於國的文臣武將，皆沒落下善終。收復臺灣的謀劃，也徹底被朝廷遺忘。
直到三十多年之後，鄭一官的兒子鄭成功為了建立一塊反清復明基地，才又將“收復臺灣”提上了日程。
“錢的事情你放心，愚兄先借給你。”鄭一官卻誤解了韓慶之的意思，以為他擔心上下打點的費用，笑著抬手輕拍他的肩膀，“十萬也好，二十萬兩也好，以你的賺錢本事，愚兄才不會擔心你還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