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遠慮(1 / 1)
這話,問得可太有門道了。
不問眼下兩大海上勢力,鄭一官和許心素最後誰輸誰贏,對韓慶之與鄭一官暗中聯手的舉動,也視而不見。只管問這場曠日持久的海上爭端,什麼時候能夠告一段落。
“回朱公的話,卑職以為,如果只是短暫安寧的話,最遲明年五六月份就能結束吧!”韓慶之的表現,絲毫不像個武夫,稍作斟酌,就給出了前面半個問題的答案。
朱一馮昨天向他下了八萬多兩銀子的訂單,剛剛又親自指點他如何參加武舉考試,無論安的是什麼心思,至少到目前為止,對他沒任何惡意。所以,他當然要投桃報李,給對方一個有“乾貨”的回應。
“明年五六月份,這麼快?你從何處見得??”沒想到韓慶之回答的這麼幹脆,甚至連具體月份都給出了來,朱一馮眉頭輕皺,追問的話脫口而出。
“卑職一個半月前,連續剿滅了三座島嶼上的海盜,還順手砍了三十六島島主中的十三個。”韓慶之想了想,回應聲裡透著不加掩飾的自信,“可到現在為止,許心素卻沒召集隊伍,前來替他麾下那些島主報仇。很顯然,他是害怕出海之後,遭到鄭一官的攔截。”
“嗯?”朱一馮眼睛發亮,隨即,緩緩點頭。
即便不懂軍略,他也能看得出來,韓慶之先前打著報仇名義,接連挑掉董永、駱駝、寶珠三島,乃是為了將許心素本人及許家艦隊,從雞籠港騙出來與鄭一官決戰。
所以,許心素選擇龜縮不出,從戰略方面,的確是一個正確應對。
如果被他一撩撥,許心素立刻大發雷霆,帶著麾下艦隊傾巢出海,反而對不起他許某人多年來積攢下了威名。
然而,今日被韓慶之一提,朱一馮才忽然意識到,許心素的應對,從戰略層面看似正確,事實上,卻是未必!
”海盜不是大明水師,許心素也並非大明將領。”果然,稍稍給了朱一馮幾個呼吸時間去消化,韓慶之就笑著繼續補充,“以往那三十六家海盜,認許心素這個大當家。一則是因為許心素實力強大,他們違抗不起。二則是因為許心素能夠帶領他們,四處劫掠,獲取大量的好處。而現在,許心素在卑職這裡吃了大虧,都沒膽子報復,顯然實力遠不如他們想的那般強大。因為鄭一官的威懾,許心素也很久沒有糾集起眾寇一起登岸劫掠,眾寇所期待的好處,也難以為繼。他們如何還會對許心素忠心耿耿?”
“嗯,的確如此。”朱一馮聞聽,再度輕輕點頭。“那你又如何能斷定,最遲明年五月,海上就能恢復平靜?”
‘因為歷史上沒有老子,許心素也沒堅持到明年年底!’韓慶之心中低聲回應,嘴裡,卻說得完全是另外一套答案,“朱公可能還沒聽說,最近一個月,鄭一官在海上,已經接連又滅了曹新、馮寶、史志琛三股巨寇,還收服了陳通、郝兆、楊六四人。換句話說,許新素麾下二十三家島主,已經又少了七家。”
這是昨天半夜,鄭一官才特地派人送到定海屯來的訊息,朱一馮怎麼可能得知?
因此,沒能韓慶之的話音落下,他迫不及待地追問,“當真?你從哪得來的訊息?這,這些海上巨寇,也忒不經打?”
“一群烏合之眾而已?”韓慶之臉上,立刻露出了幾分驕傲,笑著點評。隨即,又收起笑容,正色回應,“不瞞朱公,鄭家每月都從定海菸廠,批發大量的捲菸和雪茄,銷往域外諸國。所以,鄭家的掌櫃和夥計們,每次前來進貨,有意無意間透漏一些訊息給卑職。”
“是為了向你展示,他鄭家在海上的實力而已。小伎倆,上不了檯面。”朱一馮接過話頭,冷笑著撇嘴。
在他眼裡,鄭一官實力再強,也是一個賊。哪怕將來受了招安,出身履歷仍舊是個巨大的汙點。
所以,他才不認為,鄭一官以前捨命幫助官軍驅逐荷蘭海盜的義舉,有什麼值得感激之處。
更不認為,鄭一官有資格跟自己攀交情。
所以,先前得知朝廷那邊受了東林諸君子的蠱惑,有心棄鄭而保許,他立刻毫不猶豫地跟鄭一官劃清了界線。
而韓慶之在他眼裡,卻不不一樣。
韓慶之眼下雖然只是一個守備,帶兵不過五百,擁有戰艦不過區區兩三艘,卻是正經出身。
經他扶植,提拔之後,就有資格成為他麾下的一員虎將。
所以,言語之間,他就將自己的態度故意給露了出來。
正所謂,響鼓不用重錘。韓慶之聞聽,立刻明白,朱一馮與鄭一官之間的關係,已經徹底無法彌合。因此,笑了笑,低聲補充,“卑職也知道,鄭家的掌櫃和夥計,是在故意炫耀,以便獨佔捲菸和雪茄對外番銷售的好處。但是,定海屯乃至整個金山衛都山多田少,物產貧瘠,卑職想要練兵養軍,目前還少不了菸廠的收益。二來,目前菸廠產出也非常有限,暫時用不到第二家商號前來分銷,所以暫時就只能先供應鄭家。”
“老夫不是命令你跟鄭家一刀兩斷。”朱一馮久在福建為官,知道軍屯都窮成什麼模樣,立刻笑著回應,“偶爾撥幾萬兩銀子,老夫能做得到,長時間養一支強軍,便超過了老夫的職權。所以,只要菸廠不在你本人名下,老夫才沒空管你將捲菸賣給誰。”
見韓慶之表情大為放鬆,笑了笑,他繼續說道,“只是,切忌跟鄭氏糾纏太深,除非你一輩子,就想把自己限制在金山衛了。否則,萬一哪天鄭一官貪心不足,或者鄭氏換了人當家,正如你所說,他們可不是大明水師,想改弦易轍,也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這,就有些推心置腹的味道了。
如果不是昨天看了韓慶之所興辦的學堂和學生們所讀的《正氣歌》,朱一馮才不會做這種勞心卻未必討好的事情。
鄭一官本人的確一心上岸,想要將鄭家從海上霸主,變成朝廷正規軍。可鄭家,卻不止是鄭一官一個人的鄭家。
上面的叔伯長輩,和下面的子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鄭一官眼下能壓得住場子,還能給家族帶來大把利益,當然鄭家就能做義師,每每出船出人協助官軍迎戰外敵,還對沿海百姓秋毫無犯。
若是哪天鄭一官不幸亡故,或者被家族裡的其他人聯手推翻。鄭家是繼續做義師,還是回老本行做海盜,卻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