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風聲雨聲讀書聲(1 / 1)
“好一個何須計較!你既然有如此之志,便放手去做,老夫只要還在福建一天,就替你兜著一天。”朱一馮再度撫掌讚歎,越看,越覺韓慶之順眼。
他以前奉上一任巡撫南居益之命為福建水師籌備軍需,沒少認識各類武將。可像韓慶之這樣的武將,今天卻是平生第一次見到。
以前那些武將,包括俞諮皋在內,能說漂亮話者未必能打仗,能打仗者未必懂得如何做人。
而像韓慶之這樣,既能打仗,又懂做人,說出來的話還特別符合儒家真義的,放眼整個福建,朱一馮相信都找不到第二個。
“多謝朱公。”韓慶之後退半步,鄭重地向朱一馮行禮。
憑心而論,在見到朱一馮之前,他真的沒想到,自己能跟對方談得如此投機。
更想不到,朱一馮前來視察,非但沒有從他手裡搜刮一文一毫,反而主動承諾為他提供支援。
所以,在驚喜之餘,他心中真的對此人充滿了感激。
“韓守備不必客氣,朱某奉旨巡撫一方。你能為國為民而謀,朱某當然要全力支援於你。”朱一馮笑了笑,輕輕擺手。隨即,又柔聲詢問,“韓守備今年二十幾了,可有表字?”
‘我都奔四了好不?’韓慶之在心中悄悄嘀咕,表面上,卻只能按照最初鄭九斤給他編造身份之時留下的年齡,“如實”彙報,“回朱公的話,卑職今年二十有四,以前讀書少,家中長輩也過世得早。所以,沒取表字。”
受長身體之時攝入的營養均衡和穿越時空蟲洞的雙重影響,他非但長相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皮膚也遠比這個時代大多人有光澤,所以,朱一馮聽了他的話,竟然笑著質疑,“二十四歲?可真不像,老夫差點兒就以為你剛過弱冠!”
“卑職只是平時不怎麼勞心,所以臉長得嫩一些。”韓慶之被誇得哭笑不得,紅著臉回應。
“既然你沒有表字,老夫幫你取一個如何?”朱一馮本意也不是打聽他的真實年齡,立刻笑著把話岔回了正題。
此舉,明顯是想要將韓慶之打上自己的私人印記了。以後者豐富的人生閱歷和聰明的頭腦,如何聽不出來?
因此,想都不想,韓慶之就長揖及地,“朱公若肯賜字,卑職當然求之不得!”
很滿意韓慶之的態度,朱一馮點了點頭,開始緩緩在船艙中踱步。
他是當年的二甲榜首,全國第四,幫人取個表字當然用不了費多少力氣。堪堪才踱了五步,就笑著給出了建議,“古有白袍將軍陳慶之,字子云。奉旨興師北伐,敵將畏其兵威紛紛望風而逃,留下了千軍萬馬避白袍的佳話。你既然名慶之,又是良將,不妨就以他為楷模,表字慕雲,如何?”
“多謝朱公。卑職誓不負朱公所望!”韓慶之聽著對胃口,立刻躬身拜謝。
“慕雲不必多禮!”朱一馮叫著韓慶之的表字答應,心中比三伏天喝了冰鎮的葡萄露還要爽快。
東林諸君子走通了朝廷中的路線,非要“棄鄭而扶許”。他性子軟弱,不願拿自己的小細胳膊去別東林諸君子的馬車。
但是,在內心深處,他卻對東林諸君子此舉,非常不滿。對東林諸君子極力要維護的許心素,也是一百二十個瞧不起。
韓慶之能夠主動出擊,連挑許心素團伙竊據的三座大島,還如切瓜砍菜板砍下了許氏麾下十三名悍匪頭目的腦袋,等於無形中,替他出了一口惡氣。
所以,他對韓慶之的第一印象,就非常不錯。
而韓慶之興辦學堂、招收百姓做工,引夷狄之長為華夏所用的舉動,又與他心中的儒家正道暗暗相合。
他當然要更高看韓慶之一眼。
此外,他雖然自稱老夫,卻只有五十四歲,還有足夠的精力和體力,在福建巡撫位置上多幹幾年,甚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而福建巡撫這個位置想坐得穩,海防就必須有保障。
若是治下三天兩頭鬧倭寇,或者動輒被紅毛和其他海盜打破城池,殺死官員和百姓,即便再懂得左右逢源,才免不了一個卷鋪管回老家待參的下場。
想保障海防,手底下就得有敢戰且善戰之將。
俞諮皋背景太深,朱一馮自知降服此人不住,並且,俞諮皋打仗的本事,的確也不如他父親俞大猷十分之一。
鄭一官善戰且仗義疏財,原本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現階段,鄭一官偏偏又被東林諸君子視為眼中釘。
許心素作戰不如鄭一官,為人貪婪無恥,還勾結紅毛和倭寇,禍害百姓,惡名遠播。在朱一馮眼裡,比糞坑裡漚了三天的海魚還臭。東林諸君子不嫌棄此人,朱一馮卻怕以此人為臂膀,髒了自己的姓氏和名聲。
因此,算來算去,韓慶之簡直就是他可以拿來做左膀右臂的唯一人選。
既然是唯一人選,朱一馮心中的期待,當然要稍稍高一些。
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韓慶之的所有表現,都附和他的期待,甚至比他的期待,還遠遠高出了一大截。
試問,他朱一馮,又有什麼理由,不開心且滿足?!
既然越看越中意,朱一馮的話,難免就變得多了一些。
給韓慶之取了表字,確定了對方的嫡系身份之後,他又將眼下福建官場基本脈絡,明暗規矩,各種迎來送往禮儀等,或多或少,都指點了一二。
本以為,韓慶之乃是赳赳武夫,即便能聽得進去,收穫也會非常有限。自己只不過是盡人力聽天命而為。
誰料,對方竟然一點就透,並且每每能舉一反三。
如此,朱一馮就更加看好自己和韓慶之的未來了。想了想,故意問道:“慕雲可知東林諸君子?你對他們,印象如何?”
這,就有些交淺言深了。
登時,就讓韓慶之心生戒備。然而,看到朱一馮臉上的考校之色,略作斟酌,他仍舊選擇瞭如實作答,“回朱公的話,卑職的確聽說過東林諸君子。卑職還聽說過,東林書院的楹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哦?”沒想到,身居海角一隅的武夫,竟然也能順口背出東林書院的楹聯,朱一馮頓時兩眼瞪了個滾圓。
然而,韓慶之接下來話,更讓他刮目相看,“卑職卻更喜歡陽明先生的知行合一四個字。如果光是說得慷慨激昂,卻言過於行,甚至行與言截然相反。說得再好聽有什麼用?到最後,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