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 / 1)
如果不是連續得了朱一馮許多好處,韓慶之絕對不會跟對方把話說得如此直白。
兩世為人的他,有的是辦法,將對方的問題給敷衍過去,並且還能夠讓對方非常滿意。
然而,朱一馮先前又是花鉅款買他的火炮,又是撥銀子資助他練兵,還真心實意地指點他走武科這一條官場捷徑,他再眼睜睜看著對方自己往東林黨這個大泥坑裡頭跳,就不地道了。
在他穿越前那個時空的華夏海軍史上,朱一馮也算是留下了名姓的人物。
俞諮皋率領福建水師,在鄭一官的支援下驅逐荷蘭殖民者,收復金門和廈門,朱一馮奉命為二人提供糧草物資支援,功不可沒。
但是,朱一馮的結局,就比較令人扼腕了。
他出任巡撫之後,先是奉朝廷之命,組織兵馬征討昔日的盟友鄭一官,結果俞諮皋所帶領的福建水師,被鄭一官打了個全軍覆沒。
隨即,他又奉朝廷之命,不得不重新招安鄭氏,遭到的世人的大肆嘲笑。
結果,只做了一年半的巡撫,他就因為被言官彈劾“通匪”,不得不主動辭職回了老家。從此一直到去世,也沒有等到復起的機會。
昔日跟他多有書信往來,動輒以兄弟相稱的東林大佬韓爌、侯執蒲等人,也徹底將其遺忘。
此外,在韓慶之穿越前那個時空的歷史上,朱一馮氣節也令人欽佩。
闖軍大將高傑殺到他的家門口,知道他做過大明的巡撫,勒令他資助軍餉,朱一馮以沒錢回應。
高傑不信,派兵到他家反覆搜尋,卻收穫甚微。驚詫之餘,心中卻也生出了幾分敬意,不忍殺他,只下令將他家中所有物件搬空了事。
兩年之後,清軍下剃髮令,朱一馮的兒子舉兵抗清,血灑沙場。七十五歲的朱一馮白髮人送黑髮人,悲憤交加,撒手塵寰。
韓慶之上輩子讀華夏海軍史,讀到朱一馮先是全力支援俞諮皋聯合鄭一官收復金門和廈門,很快又主持對鄭一官的征討,還有些困惑為何此人翻臉翻得這麼幹脆,並且絲毫不考慮雙方之間的實力對比。
而最近一段時間,置身於這段歷史之中,韓慶之才終於明白,原來促成福建水師對鄭一官翻臉的另有其人,朱一馮不過是奉命行事,並且明顯是被東林諸君子當了棋子。
上一個被東林黨當了棋子的人,是遼東經略熊廷弼,他的首級至今還掛在城牆上,死不瞑目。
最近一段時間,福建巡撫朱一馮的很多行為,明顯是在向東林諸君子靠攏。今天他又特地問起韓慶之對東林黨的觀感。剛剛從他手裡拿了許多好處的韓慶之,怎麼可忍心不做任何提醒?
而提醒,也需要講究技巧。
這時代,滿清還沒入關,錢謙益還沒有機會說出“水太涼”的名言。侯恂也還沒勸災民們回家去做“安安餓殍”。四處認主子,舔多爾袞鉤子的陳之遴,更是剛剛二十出頭,還在跟錢謙益一道做江南才俊。
拿還沒發生的事情為例,肯定說服不了朱一馮。
所以,知行合一,便成了韓慶之最好的回應。
在韓慶之穿越前那個時空,口頭上說得天花亂墜,實際行動卻與言論背道而馳的組織,比比皆是。
眼下這個時空,正在南美州大肆屠戮的歐洲人,也個個都捧著聖經。
將他們的口號,和他們的行動對比一下,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立刻清清楚楚!
韓慶之相信,以朱一馮二甲頭名的智商,只要將東林黨的口號,和他們正在做的事情互相對照,此人的頭腦即便不立刻恢復清醒,也會心生戒備,不再重蹈另一個時空歷史上的覆轍。
事實也正如他的判斷。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朱一馮立刻如遭雷擊,然後,久久沒有說出一個字。
直到二人的座艦,抵達了福州碼頭,朱一馮才緩過了神。笑著走上前,拍了拍韓慶之的肩膀,然後蹣跚著離去。
韓慶之禮貌地,親自將朱一馮送上了馬車。望著此人的身影漸漸遠去,忍不住垂下手,狠狠朝著自己大腿上掐了下。
今天的話,說得有些太多了。
自己果然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政客。
如果單純從利害得失方面考慮,其實剛才用瞎話敷衍朱一馮,才是最佳選擇。
一旦朱一馮看清楚了侯執蒲等東林大佬真實面目,卻仍舊為了藉助東林黨的勢力,謀取朝堂上的高位,自己就可能因為剛才那些話,被此人打入另冊,甚至遭到全力壓制。
不過,既然已經把話說了,也沒後悔的可能。
他索性決定將此事暫且拋在腦後,回去繼續全力練兵、造船、開拓菸草事業。
畢竟,後者才是他的真正根本,而官場,只是輔助。
“韓守備,小心腳下!”剛剛在心中拿穩了主意,迎面處,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韓慶之果斷停住腳步,低頭細看。赫然發現,自己剛才一邊想事情,一邊往回走,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棧橋與座舟相鄰處。只要一腳踏空,就可能掉進大海之中。
帶著幾分慶幸,他調整呼吸,縱身跳上了座舟的甲板。然後,才顧得上向說話者行禮,“多謝沈娘子,剛才要不是你提醒的及時,韓某真的可能掉水裡出個大丑。”
“韓守備不必客氣。其實剛才妾身不多嘴,你身邊的親兵也會及時拉住你。”沈玉蓉趕緊側身避讓,然後笑著斂衽相還。
”終是會被嚇一跳。“韓慶之笑著搖頭,隨即,便注意到,今日沈玉蓉居然打扮得極為精緻,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大家閨秀的風範。
這可跟他印象裡,平時帶著一群老工匠,對著圖紙和半成品戰艦指指點點的女強人,有些不太一樣。
因此,稍微楞了楞,韓慶之趕緊將目光挪開,然後笑著詢問,“沈夫人怎麼會在船上?剛才光顧全力應付朱一馮,我居然沒注意到你。”
“兩處船塢的管事,都是我。這艘船上的所有物件,也都是我昨晚連夜帶人安置的。包括你和朱巡撫剛才用的桌椅。”敏銳地注意到韓慶之將目光從自己身上挪開,沈玉蓉扁了扁嘴,聲音裡充滿了幽怨。“當然,這都是我分內之事,東家沒必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