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點撥（1 / 1）
“大赦?我即便升了千戶，也不過是個被人一巴掌就能拍死的芝麻官兒，有資格赦免誰？”韓慶之被問得哭笑不得，趕緊擺著手解釋，“至於船廠開除的那幾個，我只是不准許他們在定海商行裡頭做事情了，又沒禁止他們去給別人幹，他們又怎麼會坐吃山空？”
如果沈娘子不提，他真未必記得起，自己還開除過一批人。
那件事兒發生在數月之前，當時他還是個百戶。山本雄三帶著一群倭寇偷襲定海屯，他號召所有成年男子奮起抵抗。菸廠的男工都因為以前過的日子太苦，不想失去眼前的富足和安寧，所以無論老少，皆果斷拿起了武器。
而造船廠總部的一些工匠和學徒，卻因為以前在沈家船塢日子還過得去，並且自恃有手藝在身，所以藏起來做了縮頭烏龜，或者乾脆直接逃出了屯子。
對於這些心裡頭根本不在乎商行安危的傢伙，韓慶之當然不敢讓他們繼續接觸到商行的更多秘密。所以斷然下令，當日菸廠和造船廠，凡是年齡在五十歲以下且沒來參戰者，一律打發回家，永不錄用。
本以為，狠狠給這些傢伙一個教訓，雙方彼此就各不相干。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隔了好幾個月，這些傢伙找不到差事養家餬口，原因還要算在自己頭上。
“二哥，您可能有所不知。”見韓慶之好像真的不懂，沈玉蓉趕緊小心翼翼地解釋，“周圍的造船和木匠行當，有哪幾家不是從您的冰櫃上，賺了個飽？您這邊趕出去的工匠和夥計，他們如果問都不問就立刻收下來，今後怎麼好意思跟您相見？”
唯恐韓慶之聽不明白，故意間隔了幾個彈指，她繼續補充，“就這麼一拖，您已經高升守備了。除了定海屯，周圍還有四個屯子也歸了您管轄，在您治下地面上開船塢和做木工行當的掌櫃和東家，更不可能為了僱傭幾個工匠和夥計，去惹您不痛快。”
“我才不會在乎這些。”韓慶之越聽越覺得自己冤枉，忍不住皺著眉頭擺手，“我如果想不給他們活路，有的是辦法。甚至當初根本不會趕他們走，直接拉到海上一刀了賬！”
“我們都知道二哥您寬宏大量，可那些船塢和木工行的掌櫃，卻不敢賭。所以，寧可不僱傭他們幹活，也不能為他們帶來的那點好處，冒犯您的虎威。”沈玉蓉苦笑這接過話頭，柔聲解釋，“而您馬上又要高升千戶了，地位跟楊千戶平起平坐。即便金山衛的其他屯子，不歸您管。您發一句話，也能讓這邊的船塢和木匠行的掌櫃捫，吃不了兜著走！”
“我閒得沒事情幹了，才是天天盯著這些。”韓慶之恍然大悟，然後沒好氣地回應，“這些人，純粹是瞎擔心。”
“二哥您忘了，以前許舉人是怎麼對付我的？”沈玉蓉想了想，聲音裡不知不覺間帶上了幾分顫抖，“他可連個正式官身都沒有，就能讓我的船塢連續幾年開不了張。有他這個先例在，地方上那些掌櫃們，怎麼可能不把事情往最壞處想？”
“杞人憂天！”差點兒就稀裡糊塗做了惡霸，韓慶之氣得直翻眼皮，“大赦肯定不行，我沒資格。一旦被哪個無聊的文官當把柄抓住，我還肯定得落一身麻煩。“
”是我想窄了，二哥千萬別冒這種險！”沈玉蓉被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小聲認錯。“我只是想著，您原本也不會跟他們計較。藉著升遷的喜慶，隨便給個說法點明瞭態度，讓他們還有機會自食其力……”
還沒等她解釋清楚，韓慶之已經笑著打斷，“想消除誤會，讓他們有機會自食其力，倒也簡單。你回頭派人跟那些被開革的傢伙們說一聲，問他們願不願意到商船上當夥計。如果願意，我可以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如果不願意，我也不會再追究他們過去的事情，從今往後一筆勾銷。”
“謝二哥！”沈玉蓉如釋重負，紅著眼睛斂衽行禮。
當初臨陣脫逃的那些傢伙，都是她從分船塢裡，挑進定海船廠總部參與打造新船的沈家子弟。
那幫傢伙因為臨陣脫逃被開革，她沈玉蓉也跟著好一陣子都覺得灰頭土臉。
沈氏家族的長輩心疼子侄，沒勇氣找韓慶之求情，最近這段時日，可沒少登門來煩她。各種軟話硬話，都成筐地往她耳朵裡塞。
她有心拒絕，總歸還是個未出嫁的姑娘，不能讓人說做了商行的女管事，就忘了本。
而她幾度想要找韓慶之說情，每次話到了嘴邊上，又知道這種口子輕易開不得。否則早晚會給商行帶來大麻煩。
所以，便一直拖延到現在，她才藉著韓慶之即將升官的歡喜氛圍，把求情的話說出口。
本以為，即便韓二哥答應了，也會就此對自己生出幾分厭惡。誰料，對方卻仍舊對她一如既往地信任。
“你記得不要自己去通知，一定要派手下的得力夥計去，順便讓夥計告訴他們，你因為替他們求情，被我當眾呵斥了，還從年終分紅裡頭扣了好幾百兩銀子。”將沈玉蓉的表現全都看在眼裡，韓慶之想了想，低聲指點，“否則，事情辦得太容易了，他們非但不會不念你的好，今後反而會沒完沒了地拿族中長輩來壓你。你再堅強，如果始終扛著一個沈氏家族的話，早晚也有扛不動的那一天。”
“多謝二哥，玉蓉一定牢記於心！”沈玉蓉聽得心頭髮暖，哽咽著回應，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
快速抬手擦了擦，她又努力展顏而笑，“讓二哥看笑話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你是咱們商行的大股東之一，還是薪水最高的女管事。誰敢笑話你！”韓慶之果斷將目光挪開，然後笑著調侃。“趕緊出去洗把臉，否則，被手下人看到你哭鼻子抹淚兒，今後小心降不住他們！”
“嗯！”沈玉蓉抹乾眼淚，溫柔地點頭。隨即，轉身告退。
眼看著一隻腳已經走到了門口，卻忽然又回過頭來，低聲詢問：“二哥剛才看說的是商船？咱們商行，可是要準備組建自己的船隊了麼？海上戰事未定……”
“快定了，最遲在半年之內！現在準備水手和船隻，總好過臨陣磨槍。”韓慶之笑了笑，回答得乾脆且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