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無頭官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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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孫承宗先前有多惋惜,此刻就有多失望。

大明遼東官兵的戰鬥意志差,乃是他做督師時候親眼所見。而今天常州水營的表現,比遼東官兵竟然還差了十倍!剛剛吃了兩輪炮彈,就豎起了白旗。

“放衝鋒舟,王昆,你帶人過去佔領炮臺,看押俘虜。如果遇到抵抗,立刻大步後撤!”

“大旗,戰艦靠近到距離炮臺二百步。”

“方雙,所有佛朗機炮準備。炮臺上的敵軍若是使詐,立刻用炮火覆蓋了它!”

……

韓慶之卻對常州水營的表現絲毫不感到奇怪,揮動角旗,將一連串命令列雲流水般發了下去。

一支膽敢光天化日之下襲擊友軍的隊伍,其主將肯定是個見利忘義之輩。而一個見利忘義的主將,肯定也帶不出什麼意志堅韌計程車卒。若是捏到了軟柿子還好說,底下計程車卒們還能張牙舞爪咋呼一番。結果一腳踢在了鐵板上,光吃炮彈還不了手,士卒還肯一條路跟著其主將走到黑,才怪!

“是!”“遵命!”王坤、方雙等人,高聲答應著,分頭去執行任務。

兩艘小巧玲瓏,可以乘坐十人的衝鋒舟,從定海號的甲板上放了下去,王坤身披重甲,帶著十九名定海營勇士,划動船槳,駕駛衝鋒舟只撲炮臺。

定海號龐大的身軀,則繼續調頭,然後走斜線快速切向距離炮臺二百五十步處。

船舷上的老式一號和二號佛朗機,紛紛將炮口探出了舷窗。只要炮臺上的守軍,表現出一絲異動。就會憑藉佛朗機炮的速射效能,讓他們嘗一嘗被炮火覆蓋滋味。

讓炮手們略感失望的是,守軍的確不是詐降。發現王坤帶人乘坐衝鋒舟上了岸,他們一個接一個,從藏身處站起,高舉著雙手大聲哭訴:“不關我們的事,不關我們的事情,是金遊擊下令開的炮。”

“爺爺容稟!冤有頭,債有主。金遊擊的命令,我們不敢不聽。”

“我們是官軍,我們也是官軍。官軍不打官軍……”

“閉嘴!”王坤也是武將之後,被眼前這夥俘虜的表現,氣得火冒三丈,“就你們這熊樣,也配做大明官軍?”

“我們,我們有腰牌,腰牌!”

“將爺,我們真的是官軍。常州水營的官軍,不信您進城之後,可以向知府核實。”

“將爺,我們是自己人,自己人……”

眾俘虜感到委屈,高舉著手,七嘴八舌地分辨。

“全都給我閉嘴,下來到岸邊整隊!再囉嗦,老子直接劈了他。”王坤愈發感到丟人,拔出刀,對空虛劈。

這下,俘虜們都不敢叫喚了。一個個乖乖地走向岸邊,高舉著雙手等待發落。

“就這麼幾個人麼?帶頭的是誰?”王坤迅速掃了兩眼,發現俘虜總計才四十幾號,皺著眉頭詢問。

“就這些了,活著的就這些了。”

“將爺容稟,我們每個炮臺上,都是一個哨。但是,每個哨下面只有四十人,其餘全是空餉。”

“帶頭的是金遊擊,他被殉爆的火藥炸碎了!同時被炸死的還有劉哨長(百戶)和趙哨長(百戶)。”

“將爺容稟,剛才火藥殉爆,炸死了三十多個弟兄,活著的全都在這了!”

……

三名看起來像總旗打扮的俘虜,壯著膽子回應。聲音之中,還帶著明顯的戰慄。(注:江浙明軍採用營哨制,每哨應該有九十到一百名兵卒,由哨長(百戶)帶領。)

王坤心思縝密,不敢完全相信他們的話。留下五名火槍手看押俘虜,自己則帶著其餘十四名弟兄,迅速搜尋兩座炮臺。

然而,除了三十幾具因為火藥殉爆被炸死的屍體和五名奄奄一息的重傷號之外,卻一無所獲。

“上來幾個人,指認屍體,哪個是金遊擊。”王坤心中,說不出懊惱多一些,還是喜悅多一些,手扶著炮臺的垛口,向下吩咐。

隨即,又親手揮動訊號旗,將順利接管了炮臺的訊息,送回了船上。

韓慶之接到訊號之後,再三確認無誤,才下令定海號靠向了常州北門外碼頭。一邊靠近,一邊還要留意城牆上的動靜,以免地方上的其他守軍,再弄出什麼么蛾子。

事實證明,他的這份謹慎純屬多餘。無論先前定海號與炮臺交火,還是現在定海號靠向碼頭。城牆上的其他守軍和城內的地方官員,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彷彿城內城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一般。

“稟遊擊,炮臺上今天總計共有兩哨,八十名兵卒。被火藥殉爆炸死三十二人,重傷五人,還剩四十三人。”已經調查清楚了了敵軍情況的王坤快步迎到定海號旁,咬牙切齒的向正在下船的韓慶之彙報。

“什麼?”沒等韓慶之回應,孫承宗質問聲已經脫口而出。“多少人,你可問清楚了?”

“實際每哨只有四十人,其餘的全被他們的遊擊吃了空餉!”作為武將之子,王坤實在看不慣對手的行為,咬著牙低聲。

“該死!”孫承宗的身體晃了晃,同樣怒火中燒。

江浙一帶的明軍自打嘉靖年起,戰兵就實行了營哨制。五人為一伍,二伍為什,三什為隊,三隊為哨,五哨為總,五總為營。

按道理,加上基層軍官在內,每哨兵力應該在九十到一百之間才對。即便哨長(百戶)吃空餉,吃到也是極限。把一百人的哨,吃得只剩下四十人,簡直是膽子大得沒了邊兒。

“稚繩何必如此生氣,江浙一帶已經近四十年未聞兵戈之聲。文恬武嬉才是正常。倘若剛才炮臺上的將士是百戰精銳,咱們倆這會兒說不定已經葬身魚鱉之腹!”朱大典恨炮臺上的守軍偷襲,扶住孫承宗的胳膊,笑著安慰。

他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孫承宗立刻怒不可遏。轉身從袁樞腰間搶過佩劍,跳下棧橋,三步並做兩步衝到俘虜面前,劍鋒疾指一名總旗的鼻樑,“剛才是誰下令開的炮?你們沒看見船上的大明日月旗麼?你們遊擊是誰,讓他速速來見老夫。”

他做過一任閣老,還做過遼東督師,暴怒之下,霸氣透體而出。把個被俘虜的總旗嚇得“噗通”一聲,長跪於地,帶著哭腔回應,“我們遊擊已經被炸碎了啊。我們遊擊說你們是倭寇假冒大明官軍前來詐城。小的剛才就招供了,小的如果說了一句謊話,就叫小的下次也被炸個粉身碎骨!”

“炸碎了?”孫承宗無法接受這個答案,鐵青著臉將劍鋒指向下一名俘虜,“什麼時候?當時都有誰看見了?”

“爺爺饒命!”第二名俘虜表現還不如上一個,趴在地上連連叩頭,“金遊擊真的炸碎了。屍體都拼不完整了。小的們正因為金遊擊被炸碎了,才舉旗投了降。如果他沒死,小的們打死也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啊。”

“爺爺饒命,金遊擊是胡知府的小舅子。我們是在無法抗命啊!”

“爺爺饒命,我們是兵,遊擊一聲令下,我們不敢不從!”

……

其餘俘虜,猜到面前的老者來頭不簡單。也紛紛跪倒在地,訴說自己的無奈。

“嗯——”孫承宗氣得鬍鬚亂顫,眼前陣陣發黑。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何常州城內毫無動靜了。金遊擊一死,炮轟定海號的主謀,就可以由此人獨自承擔。通往幕後黑手的線索,就徹底被切斷。城中官員和將領,只要推說不知情,甭說他只是個卸了任的閣老,就是在職的閣老,也只能選擇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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