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不慣著(1 / 1)
“把所有火炮拆除,拖上定海號。在地基處埋放火藥,待所有人撤離之後,立刻點火炸燬炮臺。”將俘虜的們招供,全都聽在了耳朵裡,韓慶之抽刀出鞘,果斷下令。
“是!”王昆、方雙等人高聲答應,立刻押著俘虜去拆卸火炮,埋放火藥。定海號上的炮口,則齊齊指向了常州府的城牆。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卻無聲勝過有聲。
“慕雲,制怒,咱們遠來是客!”發現事態有可能失控,先前還在給孫承宗拱火的朱大典又迅速軟了下來,悄悄拉了一下韓慶之衣袖,用極低的聲音提醒。
出乎他的意料,向來對他言聽計從的韓慶之,卻擺了擺手,冷笑著回應,“延公勿怪!金遊擊敢對大明戰艦開炮,卻無人制止。我懷疑城內的官員,早已經被倭寇所控制。事急從權,為了避免往來百姓受到炮擊,只好先拆了這兩座炮臺,以防萬一。”
這個時候,韓慶之知道絕對不能指望孫承宗。後者身為天啟和崇禎兩任皇帝的老師,卻兩次在被別人逼得辭職回了老家,可見權斗的水平非常一般。
他也不敢指望朱大典。雖然此人眼下跟自己處在同一個戰壕,並且擅長權鬥。然而,此人的性格,卻偏於陰柔。只適合在背後使花招,不適合硬碰硬。
而讓他順著幕後黑手的意思,就此打住,不了了之,更無可能!
無論那個幕後黑手今天是衝著盧象升而來,還是衝著他韓慶之而來,看到定海號上一層樓高的大明日月旗,還敢開炮,就不可原諒。
這種事情,第一次不將那幕後黑手打折了,很快就會有第二次。非但盧象升全家老小的性命一直受到威脅,他遠在福建的基業,也免不了遭受池魚之殃。
“這——”朱大典見韓慶之說得理直氣壯,立刻開始猶豫。
“巡撫如果想百尺竿頭更近一步,就需要有人替他提刀開路。”韓慶之趁著孫承宗還沒注意到自己這邊,迅速低下頭,附在他耳畔補充。
朱大典的眼神,迅速一亮,隨即,果斷閉上了嘴巴。
宦海沉浮多年,很多道理,他一點就透。南直隸一帶,乃是東林黨的地盤。而東林黨,從上到下根本不可能是鐵板一塊。裡邊肯定分有不同的派系,彼此之間明爭暗鬥。
福建巡撫朱一馮想在東林黨的支援下入閣,光交好孫承宗這一派肯定不夠。必須在關鍵時候,向另一派展示實力。
而韓慶之和定海營,就是朱一馮的實力體現。如果今天韓慶之表現太軟,哪怕朱一馮已經成功獲得了孫承宗首肯,另外一派,也不會心服。各種搗亂的手段會接踵而來,直到朱一馮拿出足夠的本錢來收買他們,或者認輸退出。
“督師,這裡距離常州城太近,請暫且返回戰艦之上。”見朱大典不再質疑自己的決定,韓慶之想了想,又快速走向正在背對著自己生悶氣的孫承宗,禮貌地發出邀請。
孫承宗先前雖然沒聽到他跟朱大典兩人的嘀嘀咕咕,卻已經看到了王坤和方雙兩個,在帶人拆炮臺上的剩餘火炮。之所以沒有立刻出言制止,就是相信韓慶之肯定會主動來找自己。此刻聞聽韓慶之請自己返回戰艦,立刻回過頭來,皺著眉說道:“慕雲,老夫知道常州府的人這次做得很過分。老夫也知道,光殺死一個金遊擊,無法讓你平息心中憤怒。可這炮臺,畢竟是朝廷的武備,貿然拆了它,未必妥當。”
“督師容稟!”拱起手對著孫承宗,韓慶之果斷換了另外一套說辭,“這兩座炮臺,大半截都探進了江水之中,面對遮江而來的戰艦,哪裡有什麼防禦力?不過是兩個無用擺設罷了。今日末將憑著一艘戰艦就能擊垮了它們,改日倭寇就能輕而易舉地奪下它,調轉炮口,轟擊城內。與其如此,還不如拆掉重建。”
“嗯——”孫承宗眉頭緊皺,沉吟不斷。
他在遼東那幾年,除了整頓兵馬之外,乾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督建堡寨和炮臺。對於炮臺選址和施工方面的講究,熟得無法再熟。
用他的行家眼光來看,常州府的這兩座炮臺,的確威懾意義遠遠高於實戰。真的有大股倭寇來襲,即便倭寇手中的戰艦,遠不如定海號。想要拿下這兩座炮臺,也就是多派幾艘船的事兒,根本費不了多大力氣。
不過,炮臺再不合格,也應該先由南京兵部下令,然後再由常州這邊的官員自行整改。無論如何,都輪不到身為福建水師遊擊的韓慶之來管。
為了今日遇襲之事,將炮臺拆掉,固然解氣。但以後被言官揪住不放,又如何脫身?
正打算在勸幾句,讓韓慶之不要因為一時憤怒,自毀前程。卻又聽見韓慶之朗聲說道,“敢教督師知曉,卑職不是為了自己出氣,而是為了戰艦上大明日月旗。如果讓此事輕輕揭過,將來大明軍隊自相殘殺之事,誰來制止?這次末將運氣好,沒被對方將戰艦擊沉。下次,哪個運氣不好的,被他們連人帶船一併擊得粉身碎骨。他們就可以聲稱對方是倭寇的同夥,畢竟,死人無法給自己喊冤!”
“這——”孫承宗再度語塞。
曾經身為遼東督師,他當然知道韓慶之說的全是實情。在軍中,將領們互相下黑手的先例,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被自家袍澤害死的人,往往只能算作“戰沒”。即便明知道其中可能藏著陰謀,上司為了保持軍心穩定,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也是今日,金遊擊敢下令向定海號開炮的最直接原因。只要將定海號擊沉,讓韓慶之和盧象升兩人葬身魚腹。他就有的是辦法逃脫嚴懲。而韓慶之和盧象升兩人死得再冤,朝廷也不會為兩個死人,去清理整個常州府官場。
只是,那金遊擊和他背後的指使者,卻萬萬沒想到。定海號的戰鬥力居然這麼強。也萬萬沒想到,定海號上,除了盧象升和韓慶之,還有朱大典和他孫承宗!
“報告遊擊,火炮拆卸完畢,全是二號佛朗機,正在運往船上。”
“報告遊擊,已經埋好了火藥,只待您一聲令下。”
王坤和方雙兩人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如假包換的快意。
孫承宗迅速扭頭,只見就在自己跟韓慶之兩人交談的這段短短的時間之內。炮臺上的所有能用的火炮,都已經被拆除。
清一色的二號佛朗機炮,長度不過八尺,重量兩百多斤。四名俘虜抬著,不用太費勁兒,就能搬上船。
而炮臺靠近城牆方向,原本就存放著數十桶沒來及使用,也沒有殉爆的黑火藥。此刻,全都被定海營的弟兄們,搬到了炮臺之下,靠著地基的位置碼放整齊,並且用藥粉灑出了長長的導火槽,從炮臺一路引向了棧橋。
“督師,請上船!”韓慶之的聲音,也再度響起,不待半點猶豫。
“也罷!”孫承宗知道,今天這事兒,自己不能強壓著韓慶之忍讓。咬了咬牙,邁步走向了戰艦。
“所有人,撤離。王坤,你留在最後,準備點火!”成功勸得孫承宗挪步,韓慶之立刻高聲下令。
“是!”所有定海營將士高聲答應,簇擁著面無表情的朱大典和心事重重的孫承宗,迅速返回戰艦。
盧象升和袁樞等人,原本還想出馬勸一勸韓慶之。見孫承宗和朱大典都沒勸得動韓慶之回頭,想了想,也只好跟著人流回到了甲板之上。
“火把準備!”韓慶之也快步回到的船上,高高地舉起了令旗。
“別炸,別炸,誤會,全是誤會!”還沒等他將令旗揮落,城頭上,忽然傳來了高聲叫喊。緊跟著,一名文官打扮的人,終於從垛口後探出了半邊身體,從衝著戰艦連連拱手。
“誤會,真的是誤會!”叫喊聲繼續傳來,顯然是很多人在齊聲重複。“下面的將軍暫且息怒,我家知府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