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狐性多疑（1 / 1）
“哨船可撒出去了，常州府那邊有什麼動靜？”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帥艙內，倭寇大當家胡昌手扶帥案，沉聲詢問。、
“稟提督，哨船上下游各撒出去五里，沒有任何異常回報！”一名豹頭環眼，滿身腱子肉的倭寇頭目肅立拱手，高聲回應。“常州府距離這邊有點兒遠，撒向那邊的哨探還沒返回，但是在官道上咱們都放了斥候，一有異動，便會迅速回報。”
“上下游，再各派一波哨船，去十里外警戒。”胡昌皺了皺眉，沉聲吩咐，“不要掉以輕心。”
“是！”豹頭環眼的傢伙答應得極為響亮，然而，雙腳的動作卻遠不如嘴巴利落。
大熱天，即便是在江邊，動一動也是一身汗。畫蛇添足地去加派斥候，任誰都感覺心煩。更何況，常州府那邊的水師，是遠近皆知的空架子。其坐營的遊擊，吃空餉常年吃到六成以上。營裡最大戰艦不過百料，上面還只安裝了一門小炮。聽聞大夥的名號和規模，常州水師不嚇得當場潰散，就已經是超常發揮了，怎麼可能有膽子馳援江陰。
“天亮之後，繼續全力攻城。過了正午，無論城破與否，都立刻收兵，然後起錨返回海上。”用目光逼著斥候頭目去執行命令，隨即，胡昌將頭轉向在場的其他大小嘍囉，高聲宣佈。
“提督，一上午時間怎麼可能夠用？”
“大當家，江陰的城牆又高又厚，很難攻破。”
“提督，如果這次不把江陰人打服，下次再來，他們肯定還要頑抗到底，不會交一兩銀子給咱們。”
“大當家，搶不到錢糧是小，壞了規矩，可就麻煩大了。”
“提督……”
眾頭目們立刻急了眼，爭先恐後地站起身，向胡昌表示反對。
與福建那邊的倭寇不同，他們這支倭寇，雖然也頂著日本海盜的髮型，穿著日本海盜同樣的服飾，實際上，大多數成員和頭目，卻是土生土長的大明人。
之所以打著倭寇旗號，一是為了威懾目標，使得對方乖乖送上錢糧，不戰而屈人之兵。二來，則是為了隱藏各自的真實身份，以便日後發了大財，便金盆洗手，回到陸地上去做富家翁。
所以，這支倭寇做事頗“守規矩”。抵達沿海或者沿江的某座城池附近之後，會先向當地的官員下一份禮單，要求對方按照禮單上開具的數額，獻出錢糧來換取平安。如果對方肯答應，他們立刻揚帆離去，秋毫無犯，甚至還會私下裡給予地方官員一部分回扣。而如果地方官員們“不識時務”，表示拒絕，他們則會向城池發起瘋狂進攻，城破之後，將視線之內的所有值錢東西，包括年青女人，劫掠一空。
在大多數情況之下，地方官員為了政績好看，都會滿足他們的要求。或者討價還價之後，再滿足他們的要求。原因很簡單，錢糧不用官員自己掏腰包，而萬一被倭寇破了城，過後地方官員即便僥倖保住了性命，也很難逃過朝廷的追責。
而大明朝廷，如今全部精力和八成以上的財力，都耗在遼東。根本顧不上整飭沿江沿海防務。沿江沿海各地的水師陸營，除了重鎮登州之外，其餘基本上都是空架子，根本給地方官員提供不了任何抵抗倭寇的依仗。
像江陰城這種，沒有足夠的水陸兵勇，地方官員卻堅決不肯接受“倭寇”勒索的，實在是少數中的少數。所以，倭寇們必須把城池攻破，以儆後來者效尤。否則，這次無功而返的先例一開，就肯定會有其他沿江沿海的地方官員，認為倭寇們的實力不行了，讓自己所在城池，做第二個江陰。
“各位兄弟，不要急，且聽我說！”一片嘈雜聲中，胡昌站起身，雙手用力下壓，“我並非要放過江陰，而是要先假裝撤退，慢其軍心。等過上十天半個月，再殺他一個回馬槍！”
“回馬槍，這倒是一個辦法。”
“大當家，你怎麼不早說！”
“也是，城內官兵不識時務，抵抗甚為激烈。咱們今天損失不小。與其強攻，不如智取。”
……
一部分頭目恍然大悟，紛紛改口表示贊同。
然而，卻有四成左右的頭目，仍舊不甘心。在二當家周秀的示意下，繼續低聲勸阻。
“提督，俗話說，一鼓作氣。咱們退回去了，弟兄們士氣肯定會受損，並且，還助漲了官兵的威風。”
“提督，我們鴻字營損失不大，明天可以從早晨打到晚上。”
“大當家，如果擔心損失，咱們可以用火船去燒水門。燒上兩天兩夜，再結實的水門，能給他燒塌掉。”
“提督……”
“大哥，的確需要三思！”看看手下人鋪墊得差不多了，二當家周秀將面孔轉向大當家胡昌，拱著手詢問。“弟兄們白天雖然受了些損失，士氣和軍心，仍可一戰。如果貿然撤離，會讓大夥覺得沮喪不說，其他同行也會笑話咱們無能。”
“被人笑話，總比損失慘重好。”胡昌立刻明白，周秀是翅膀硬了，想跟自己分庭抗禮。看了對方一眼，輕輕搖頭。“不瞞你說，我最近左眼皮老是跳個不停。而……”
“大哥您是不是太累了。”周秀笑了笑，低聲打斷，“要不然，你帶著一部分弟兄先撤回海上。把江陰城交給我來收拾？”
“嗯，也行！”胡昌想了想，爽快地點頭。“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也的確該獨當一面了。”
“多謝大哥信任！”周秀如願以償，立刻敲磚釘腳。
“有勞賢弟了。”胡昌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表面上，卻帶著幾分嘉許回應。“這樣吧，我明天一早就帶一部分弟兄返回海上，剩下的事情，全交給你。江陰城如果攻破，參戰的弟兄留八成，上交兩成戰利品到公賬即可。”
“多謝大哥！”沒想到胡昌這次竟然如此大方，周秀再度拱手施禮。隨即，立刻去詢問在場的一眾頭目們，哪個願意明天留下來跟著自己繼續攻城。
眾頭目明白到了站隊的時刻，權衡過後，紛紛做出了選擇。因為留下來的好處太大，至少有六成的頭目，選擇了追隨周秀。肯明早就收手跟胡昌一道離開的頭目，徹底成了少數。
那胡昌見了，也不懊惱。只管笑呵呵地宣佈軍議結束。二當家周秀見此，心中反而湧起了幾分不安，故意留在了最後，趁著周圍沒其他頭目在場，低聲向胡昌詢問，“大哥，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利的風聲？若是……”
“沒有，絕對沒有！”胡昌想都不想，就果斷擺手。
話音剛落，耳畔卻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巨響，“轟隆！”腳下的座艦被震得左搖右晃，桌案的茶壺，茶碗，落在甲板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