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荒誕（1 / 1）
“他，他怎麼敢。”周秀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荒誕的感覺，然而，否認的聲音裡頭卻帶著顫抖。
自己和弟兄們被包圍了，被官兵的一艘戰艦，包圍了。而自己這邊，不算那些運兵船和運輸船，光戰艦就有兩百多艘，卻全都被堵在了黃田港內，一艘也開出不去。
“二當家，大當家請你去長山艦上議事！”正欲哭無淚之際，一艘哨船卻穿梭而至，傳令兵舉著被竹葉遮擋了三個面兒，可以單向照明的燈籠，一邊用力晃動，一邊高聲叫嚷。
“知道了，老子剛從旗艦那邊趕回來！”周秀心情煩躁，沒好氣地回應。
話音落下，忽然又意識到，大當家請自己去的，是另外一艘不起眼的中型福船。又皺著眉頭詢問，“為何要去長山號，旗艦呢，大當家的旗艦怎麼了？”
“旗艦附近，有一艘船被打著了火。一時半會兒撲不滅。”傳令兵不敢觸他的黴頭，小心翼翼地解釋。
周秀立刻明白了對方想表達的意思，剎那間，心中愈發感覺荒誕莫名。
這叫什麼事兒？大當家怕自家旗艦被敵軍當成靶子，所以連召集弟兄們商量對策，都得另外換一艘不太起眼的船。
敵艦上的火炮多得數都數不清，還打得又遠又準。幾乎每一輪射擊，都能給自己這邊造成巨大的損失。
而自己這邊，包括旗艦在內，所有戰艦上的火炮，卻全都成了擺設。射程根本達不到敵軍的位置，勉強達到了，炮彈也失去了威力和準頭。
打不贏，肯定打不贏，除非所有戰艦都豁出去被擊沉，一起衝到敵艦旁，用飛爪和繩索拉住它的側舷，然後爬上去跟官兵肉搏。
然而，如果大夥真的能夠齊心協力，早就像鄭芝龍那樣逼著朝廷招安了，又怎麼會成為倭寇？更何況，黑燈瞎火的，這麼多船一起衝鋒，光是互相碰撞，都得毀掉一小半兒。
再說了，那官兵的戰艦速度遠遠高於這邊任何一艘船，發現寡不敵眾，立刻加速拉開距離就是。自己這邊的戰船，又如何追它得上？
目前這種情況，趕緊撤離恐怕才是上策。
有這麼一艘龐然大物橫在江面上助威，江陰城裡頭的官兵和百姓，肯定鬥志更加旺盛，絕對不可能開城投降，或者花錢買平安。
而自己這邊，補給向來不會超過七天，七天之後，哪怕繼續縮在黃田港內不出去，弟兄們也得都因為餓肚子而自行潰散。
思前想後，二當家周秀心中悄悄做出決定，放棄對江陰城的劫掠，趕緊出海修整。
倭寇們從來都不喜歡打硬仗。隊伍中像他這樣擅長審時度勢的頭目也不止一個。所以，當他乘坐哨船來到指定的議事地點，長山號主艙，已經有人搶先把撤離的建議提了出來。
“撤吧，大當家，別打了，這次，咱們認栽！”
“大當家，今夜的損失，大夥平攤就是。別打了，再打，就得不償失了！”
“這麼多的炮，恐怕不是一般的戰艦。我聽說，福建水師那邊有一種船，是從赫連（荷蘭）紅毛人手裡搶過來的，一艘能打別的船十艘！”
“江陰城不好啃，裡邊的官兵全是硬骨頭。明天一早，看到江面上那艘大戰艦，他們更不會投降。”
“不用明天早晨，今夜咱們這邊好幾艘船被打著了火，江陰守軍在城牆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
“轟，轟，轟！”一串悶雷般的炮聲，從窗外傳來，剎那間，打斷了船艙內所有的喧囂。
官軍的那艘戰艦又一次掉頭而回，將數枚炮彈不要錢般砸入了港口之內。尖叫聲緊跟著響起，意味著又有船隻不幸中炮，船上的嘍囉們不得不跳江逃命。
眾倭寇頭目們紛紛閉上嘴巴，扭頭看向大當家胡昌，目光中充滿了沮喪和無奈。
此時此刻，倭寇的大當家胡昌，臉色也非常沮喪，搖著頭嘆了幾口氣，啞著嗓子說道：“敵艦龐大，且火炮眾多，再打下去，咱們即便趕走了它，也沒把握在大批官軍趕來之前，拿下江陰城。所以，我贊同諸位的想法，退兵。”
“呼——”周秀等人聞聽，頓時個個偷偷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瞬間不再像先前一樣焦慮。
然而，沒等他們把一口氣出完，大當家胡昌的聲音，卻又在他們耳畔響了起來，“問題是，什麼時候撤軍合適。現在黑燈瞎火，肯定不能一起往外衝，否則不用別人開炮，咱們自己就把自己撞沉了。”
“這……”眾頭目其實巴不得現在就撤，然而，卻知道大當家胡昌的話，半點兒都沒有錯。夜間行船，原本就容易發生碰撞。撤退之時，嘍囉們又不可能完全遵守秩序。一旦發生碰撞，船毀人亡不說，還可能會阻塞黃田港的出口，讓後面的船隻也無路可走。
“此外，撤軍總得有個次序。否則，一旦成了潰退，咱們可就全都成了簍子裡的活魚。官軍想殺哪條，就殺哪條！”胡昌的話繼續傳來，讓眾頭目的心臟一寸寸下沉。
正所謂，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對麾下的嘍囉們，他們可太瞭解了。無論是真倭也好，假倭也罷，都是看到便宜就佔，見到危險就躲的王八蛋。沒有一個，會犧牲自己的利益成全別人。
帶著他們打順風仗，他們看在戰後可能得到了收穫份上，勉強還能執行命令。如果是倉皇撤退，他們才不會把軍令看在眼裡，一個個能跑多快跑多快。
“要不，咱們再搏一次吧！否則，連全身而退都很困難。官軍的戰艦可是比咱們這邊任何船都快得多！”想到潰敗之後所要面臨的危險，七當家屠勇壯起膽子，試探著提議。
他的話，立刻收穫了一大堆白眼兒。幾乎所有頭目，都不滿地看著他，各種冷嘲熱諷從嘴裡脫口而出。
眾人假冒倭寇劫掠地方，是為了求財。明顯得不償失的事情，誰都不願意去幹。況且先前的試探結果，眾人又不是沒看到。二十多艘大船結伴出戰，被官軍不費什麼力氣，就幹翻了三分之一。而自家炮彈根本打不到官軍的戰艦，即便有一兩枚可能蒙上了，也無法給官家的戰艦造成致命傷。
“我只是，只是那麼提一嘴。具體如何決斷，還看大當家。”屠勇心中的勇氣，在眾人的目光和嘲諷中，迅速化作冰水。咧了下嘴，結結巴巴地補充。
眾頭目也沒心思跟他較勁兒，又紛紛將目光看向大當家胡昌。期待後者能直接給出一個穩妥的解決方案。
將眾人的表現，都看在眼裡，胡昌嘆了口氣，沉聲做出決定，“今夜原地堅守，明天早晨，全體撤離。我帶著本部戰船斷後，週二當家那邊剛才派船出戰，損失比較大，天亮之後，他可以第一個走。其他人，抓鬮。讓老天爺決定第幾個走，誰也別抱怨。”
這可能是最好的解決辦法，當即，失去戰意的倭寇們，紛紛點頭。
官軍就一艘戰艦，炮火再犀利，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留下。而抓鬮手氣不好的人，撤退的位置拖後，剛好可以為先撤退者，擋住官軍戰艦的追殺。
見眾人都無異議，胡昌拍了下桌子，給出了另一個補充方案，“此外，我會派人試著跟官軍接觸一下，看看能不能花錢買路。豁出去留二十艘大船餵飽了它，總好過被他瘋狗般跟在身後亂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