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打個賭 (下)(1 / 1)
“當真?”孫承宗的手,死死地按在桌案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亂蹦,說話的聲音,卻帶著明顯嘶啞。
如果在遼東,哪個將領敢再他面前說一戰留下六成敵軍,斬殺其首領,他即便不立刻命令左右將此人亂棍打出去,也會認定了此人是個吹牛大王,從此再也不會給於此人任何信任。
而此時此刻,直覺卻告訴他,韓慶之不是在吹牛。韓慶之的確有這種實力,否則,也不可能憑著一艘戰艦,就逼得倭寇們不得不花錢買路!
“督師如果不信,韓某可立軍令狀!”韓慶之終於聽出,孫承宗的聲音不太對勁兒。從水文圖上收回目光,將面孔緩緩轉向了此人,坦然地回應。
“好!”孫承宗激動地撫掌,抬手去抓印信,然而,卻抓了一個空。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經不是大明遼東督師,即便是,也沒資格接受福建水師遊擊的軍令狀。
“稚公,不如跟慕雲打個賭。此戰,他如果能夠留下六成以上倭寇,你就收他做關門弟子!”朱大典在旁邊見狀,趕緊出言給孫承宗解圍。“鄭一官將其子送到了牧齋門下,在福建那邊被視作美談。慕雲文武雙全,只是矢志報國,沒辦法一心二用,把文科和武科都考了。您老收他做關門弟子,也算讓他從此有了根腳!”
這話說的,可是太有水平了。既轉移了雙方的注意力,又將雙方之間的關係,拉近了一大步。
大明朝再重文輕武,韓慶之如果做了孫承宗的關門弟子,有哪個文官還敢輕慢於他?而孫承宗在東林黨內外的門生弟子們,又怎麼好意思把韓慶之再當路人?
韓慶之不是路人,還有恩於沿江百姓,而韓慶之又是朱一馮的鐵桿嫡系,東林諸君子,當然也應該對朱一馮高看一眼。
“延之,你這性子,也太急了一些,仗還沒開始打呢!”孫承宗不敢確定韓慶之剛才的話,是不是吹牛。卻有絕對把握確定,朱大典把韓慶之硬塞給自己當關門弟子,是為了朱一馮今後入閣鋪路。扭頭看了對方一眼,笑著提醒。
“不用打,我相信慕雲贏定了。”朱大典明知道孫承宗話裡有話,卻故意裝作沒聽出來,拱起手,笑著回應,“稚公莫非不敢賭?可惜了,朱某原本還想在慕雲這邊押上一注!”
“不用使激將法,先說說,如果慕雲和你輸了,又如何?”孫承宗笑了笑,輕聲反問。“別拿項上人頭來說事,老夫知道慕雲是個將才,擔負不起那個害賢之名!”
“如果慕雲做不到,就讓他拜在你的弟子門下,讀書三年。”朱大典不止一次看過韓慶之在如何殺賊,對他信心十足,立刻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賭注,“而老夫,辭官不做,去給稚公做西席!”(注:西席,即師爺。)
“老夫可請不起二甲進士做西席!”見朱大典如此有把握,孫承宗對即將爆發的戰事,頓時也有了幾分期待,笑著輕輕搖頭。“而眼下韃虜肆虐遼東,慕雲去閉門讀書,與國無益。”
“那稚公不如說一個條件,無論高低,反正我們不可能輸。”朱大典只怕孫承宗咬定牙關不上賭桌,才不在乎賭注大小,高高地仰起頭,笑著提議。
見過囂張的,沒見過囂張到如此地步的。孫承宗饒是涵養再好,也被激起了幾分賭性。右手握成拳頭在自家左手掌心處狠狠砸了一下,果斷回應,“好,那老夫就不客氣了。如果慕雲做不到留下六成倭寇,定海號就輸給老夫,連同船上的所有設施和火炮!至於你朱延之,拿出三年俸祿給老夫買酒。”
“一言為定!”朱大典想都不想,就伸出了右手,示意孫承宗跟自己擊掌立約。
“且慢,慕雲,你意下如何?”孫承宗卻不急著跟他擊掌,快速將頭轉向韓慶之,詢問後者意見。
“末將單憑朱佈政做主!”既然孫承宗不能接軍令狀,換成打賭,韓慶之感覺也不錯。然而,眼角的餘光看到圍在水文圖旁的盧象升、袁樞、黃道周和楊文璁,他又迅速補充,“只是……”
“只是如何,莫非慕雲要退縮不成?”孫承宗心中頓覺失望,皺著眉頭打斷。
“督師誤會了,末將巴不得拜在您的門下。只是先前朱佈政說,消滅了六成倭寇,就算末將這邊贏了。而若是末將如果能夠達到更高目標,比如消滅了更多的倭寇,讓倭寇從此輕易不敢逆長江而上。卻不知道督師可否幫忙,讓建鬥兄,伯應、龍友和幼玄兄,早些跟末將一起去遼東殺賊?”
“苦兀島之事,老夫既然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全力去做,你不必再接著打賭敲磚釘腳。”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韓慶之,孫承宗一邊正色回應,“至於你想將建鬥他們幾個,與你綁在一起,老夫不知道其中緣由,卻相信你對他們幾個,絕無惡意。”
誰說孫承宗徒有其名來著?光憑此人這份眼光,在大明,恐怕就找不出第二個來。只是聽了韓慶之幾句話,就能將他的想法猜個七七八八。
當即,韓慶之心裡頭就一陣陣發虛,唯恐對方已經從自己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來,自己對老朱家,其實半點兒忠心都欠奉。只是“驅逐韃虜,恢復華夏”這一任務的次序優先,把皇帝拉下寶座的次序稍微靠後而已。
“建鬥已經是知府,不可能再去你帳下做事。其他三人,能跟你一道殺賊,老夫認為是他們的幸運,而他們自己,肯定也求之不得。”孫承宗哪裡想得到,韓慶之早已把推翻朝廷,列為了人生目標之一,稍作斟酌,繼續補充,“不過,既然你要賭,老夫不能不應。這樣,老夫做主,如果你接下來,真的能將倭寇留下八成以上,他們四個今後見了你,就以師禮事之,跟你學習如何用兵。而老夫,就厚著臉皮,跟你義結金蘭!”
“不可!萬萬不可!”話音落下,韓慶之和朱大典,同時出言否決。
韓慶之是因為對歷史上的盧象升心懷敬佩,不敢做此人的長輩。而朱大典,卻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先前他苦心積慮安排韓慶之拜在孫承宗門下,無論做弟子,還是做徒孫,對韓慶之本人,對朱一馮,都有百利而無一害。甚至可以避免鄭一官攀上了錢謙益這棵大樹之後,在此人的支援下,爬到韓慶之頭頂上。
而如果韓慶之真的跟孫承宗拜了靶子,帶來的就不止是好處,還有無窮無盡的麻煩。首先,東林諸君子,肯定會認為韓慶之這個武夫不知進退。
其次,自己和朱一馮,都把韓慶之視作晚輩。孫承宗跑去跟韓慶之拜把子,跟自己,跟朱一馮之間,這輩分該怎麼算?
再次,韓慶之跟鄭一官,也是兄弟相稱。跟錦衣衛的陳永華,跟俞諮皋的侄兒俞慶……
剎那間,無數不利後果,都從朱大典心中閃過,令他將手擺得如同風車。然而,孫承宗卻忽然犯起了孩子脾氣,豎起眼睛,低聲喝問,“怎麼,是老夫不配跟慕雲稱兄道弟?還是慕雲剛才給沿江各地帶來十年安寧的話,純屬哄騙老夫?”
“這,這,稚公,慕雲畢竟年青,你把他擺得那麼高,恐怕他承受不起啊!”朱大典臉上見汗,拱手討饒。
“你呢,慕雲,你還跟老夫賭不賭?”孫承宗卻不理他,徑直將眼睛看向韓慶之,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慕雲,慕雲……”朱大典大急,連連給韓慶之使眼神兒。
然而,這一次,向來對他言聽計從的韓慶之,卻對他的暗示視而不見。笑著豎起自己的右手,伸到孫承宗面前,“願與督師擊掌為誓!”
“啪,啪,啪!”孫承宗彷彿擔心韓慶之反悔一般,毫不猶豫地就來了個三連擊。
俗話說,知徒莫如師。作為盧象升的恩師,他深知自己這個弟子文武雙全,一身正氣。然而,在大明,文武雙全和一身正氣的人,卻未必能落到什麼好下場。
必須懂得和光同塵,懂得借勢自保,懂得以牙還牙,才能適應這個官場,一步步登上高位。才有機會將自己的一身本事盡數施展出來,才有機會重整大明山河。
否則,就是眾矢之的,幸運的話,落到自己這種主動請辭的下場。萬一不幸,就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盧象升已經定型,即便自己這個做老師的,天天叮囑他,他都不可能改得過來。而韓慶之身上的霸氣、圓滑和狠辣,剛好可以彌補盧象升的不足。
所以,無論韓慶之做盧象升的師弟,還是盧象升的師父,後者都不會吃虧。甚至在關鍵時刻,還能得到韓慶之的鼎力相助,幫他擋住所有明槍暗箭,讓所有打算加害他的人,都掂量掂量這樣做的後果。
孫承宗他老人家,是苦心孤詣,為自己的弟子做打算。卻沒想到,這一舉動,對大明,對整個世界,起到了怎樣了作用?
直到有一天,紫禁城內傳出一聲委屈的叫喊,“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