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海上(1 / 1)
“海面上看似風平浪靜,實際上海面之下的水卻在不停地流動,西方航海者稱之為洋流。並且外海與沿岸的洋流方向不完全一樣。”定海號的甲板上,韓慶之手指波濤不興的海面,認真地向孫承宗、朱大典、盧象升等人解釋,心中絲毫沒有急著返回福州的緊迫感,“眼下是六月,靠近長江口位置的洋流自北向南,弱得幾乎無法推動大船。但是出海五十里之後,卻有極為有力的洋流,由南向北。所以,有經驗的商人,會趁著這個季節從松江前往高麗,通常只需要航行三到四天,就能平安抵達釜山港。
“如此,去登州需要幾天?”孫承宗第一次乘船出海,連續吐了兩天,臉色看上去好像蒙了一層灰,卻不肯去船艙裡休息,而是拉著韓慶之問這問那。
“大概需要一天半左右,如果遇到順風,可能還會更早一些。”韓慶之想都不需要想,就立刻給出了答案。“不過我以前沒去過,所以不能完全確定。”
“去山海關呢?滿載糧食和將士的情況下?”孫承宗如同一個求知慾強烈的小學生,拉著韓慶之的手繼續追問。
“最遲不會超過六天,但是最好先到登州入港休整,免得長時間海上顛簸,身體吃不消。”韓慶之仍舊想都不想,回答得如數家珍。
“賢弟,趕緊返航,返航去松江,然後再逆流而上,送老夫回應天府。老夫這次,不讓他們出十萬八萬兩銀子和幾萬石糧食,老夫就不姓孫。”孫承宗忽然意氣風發,拍打了兩下韓慶之的手背,高聲吩咐。
“好!”韓慶之毫不猶豫地答應,隨即扭過頭,向鄭大旗佈置任務,命令後者通知整個艦隊,返回前天的起錨,通州港(南通)。
對倭寇的追殺,在開戰當天下就已經結束了,戰果比韓慶之預料的還要顯赫,總兵力高達三萬,擁有大小船隻兩百七十餘艘的倭寇,被福州水師定海營殺了個全軍覆沒。所有船隻,一隻都沒能夠逃到出生天,倭寇二當家周秀和此人的座艦一道,被火炮給轟成了碎片,總瓢把子胡昌見勢不妙,乾脆選擇了投降。
戰役結束得這麼快,並不完全是因為定海、旭日和高陽三艘戰艦的效能過於出色。畢竟,哪怕是二百七十頭活羊,光憑著定海、旭日和高陽三艘戰艦來抓,也得從早抓到晚。而是因為,沿江兩岸的大明各路地方兵馬,看到倭寇被定海、旭日和高陽三艘戰艦,殺得潰不成軍之後,“果斷”加入了戰鬥。
這些平時見到倭寇,立刻躲進城裡不敢出頭的地方兵馬,先是憑藉絕對的人數優勢,在沿江兩岸重重佈防,將棄船登岸逃命的倭寇,斬盡殺絕,一個不留。隨即,又徵調了大量漁船,在水上對落荒而逃的倭船展開了圍攻。
如果倭船老老實實停下來任由他們俘虜,他們則將船拖向岸邊,將船上的倭寇全都收繳了武器,綁起來聽候發落。如果發現有某艘倭船膽敢負隅頑抗,他們也不硬碰硬,而是立刻派遣快船,向定海、旭日和高陽三艘大艦請求支援。
如此一來,韓慶之這邊的兵力,就憑空多出了十幾倍,遠遠超過了倭寇的數量。他只要重點解決那些膽敢負隅頑抗倭寇和不顧一切拼命逃向下遊的倭船,其他瑣碎戰事,便可以由大明南京水師和各支地方兵馬代勞。
結果就是,原本預計需要追殺到長江入海口才能正式結束的戰鬥,才殺到通州,就宣告終止。長江之上,再也看不到一艘完整的倭船。各地大明官軍所乘坐的漁船,則多得足以遮蔽整個江面。(注:通州,即現在的南通。)
在大大小小的船隻之間,則漂著數不清的倭寇屍體。替官軍駕船的漁夫們,拿出平時捨不得喝的黃酒,一碗接一碗朝江面上潑。不是祭奠被殺掉的倭寇,那些傢伙一個個全都死有餘辜。而是告慰這些年來,被倭寇害死的朋友和家人,大仇得報,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有這麼多大明地方官兵隊伍意外參戰,戰果當然不能全都算在韓慶之一個人頭上。所以朱大典在驚喜之餘,立刻小心翼翼地提出來,當初孫承宗和韓慶之兩人的賭約作罷。
然而,孫承宗卻毫不猶豫地否決了他的提議,命人取來的高香和烈酒,當著盧象升、袁樞、黃道周、閻應元和定海營將士們的面兒,在定海號的甲板上,與韓慶之義結金蘭。
這兩人,一個是大明當今皇帝和信王的授業恩師,一個戰功顯赫的後起之秀,義結金蘭的訊息傳開之後,地方官員和將領們,當然不能裝聾作啞。當即,爭先恐後派人送來了賀禮。
然而,孫承宗的反應,卻再一次讓韓慶之知道什麼叫做任性。竟然命令親隨,將賀禮和送禮的人,全都擋在了通州的碼頭上。然後,拿著倭寇大當家胡昌為了活命所交代的老巢位置,與韓慶之等人一道,帶領定海、高陽、旭日三艘大型戰艦,揚帆而去。
胡昌的老巢位於距離長江口九十多里遠的一座荒島上,留守老巢的倭寇,總數還不到六百人,並且其中有一大半兒是老弱病殘。韓慶之帶領定海營,在第二天早晨抵達之後,只放了幾炮,還沒等安排將士們登陸,島上就已經豎起了白旗。
韓慶之對濫殺無辜不感興趣,孫承宗雖然痛恨倭寇殘害百姓,卻不願殺失去抵抗力的人。所以,留守在島上的倭寇,反而成了幸運兒。除了最初被炮彈轟死的七八個倒黴蛋之外,其餘全都暫且保住性命。
高陽和旭日兩艘大船,原來就因為要用來轉運被俘虜的紅毛和許心素麾下海匪,經過專門的改裝。這會兒,用來裝島上的倭寇,一點兒都不浪費。甚至還有足夠的空間,來裝載倭寇們積攢在島上的金銀、細軟和沒有及時賣掉的賊贓。
只是島上的糧食實在太多了,光憑定海、旭日和高陽三艘戰艦,根本裝不完。不過,這也難不住做過遼東督師的孫承宗。他老人家親筆寫了一封信,讓韓慶之派人送到了距離此島最近的大明千戶所。當地的屯兵千戶張炯見信之後,喜出望外,立刻組織了上百艘漁船,披星戴月趕了過來,根本顧不上考慮夜間航行安不安全。
親眼盯著,張炯將最後一粒米,都用漁船運走。孫承宗又命令袁樞帶人在島上放火,將整座海島連同島上的倭寇營寨,付之一炬。然後,才又跳上了定海號,以兄長的身份,要求韓慶之揚帆起錨,卻仍舊不急著返回南京,而是趁著天氣好,一邊慢慢地地在海上兜圈子,一邊向韓慶之討教有關航行、海運和海戰的各種問題。
不愧是能在青史留下名字的人,光是這份活到老學到老的勁頭,就讓韓慶之佩服不已。於是,韓慶之也不藏私,對於孫承宗提出來的問題,全都耐心細緻地給與瞭解答。
在一問一答之間,表面上年齡至少差了四十歲的這對結義兄弟,彼此越來越熟落。隱隱約約,竟然都湧起了幾分相見恨晚之感。
有些問題,孫承宗的確是不懂,有些問題,則是他替盧象升、袁樞、黃道周等人所問。親眼看到韓慶之將來犯江陰的倭寇,給打了個全軍覆沒之後。老人家對韓慶之曾經提出的那個,屯墾苦兀島,威脅建奴老巢的計劃,算是徹底動了心。總想著創造機會,讓盧象升和袁樞等人,提前做好準備,別等到去了之後,非但幫不上韓慶之的忙,反而因為彼此見識不在一個層面上,文武失和,相互扯了後腿。
盧象升、袁樞和黃道周等人,也能看出恩師的良苦用心,在旁邊聽得極為認真。眾人都是這個時代的翹楚,文武雙全,且博學多智。一路認認真真地聽下來,個個都收益甚豐。只差沒見識過真正的海戰,所以感覺暫時有點兒紙上談兵。
說來老天爺也肯幫忙,孫承宗這邊剛剛提出要求返航,遙遠的東方海天相接處,就突然傳來了幾聲炮響,“轟,轟,轟……”。緊跟著,位於主桅杆頂端的瞭望樓中,就傳來侯七的聲音,“報,東南方,巽位,十二里左右。三艘高麗船正在追殺一艘沙船。應該是海盜在打劫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