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不敢奉詔(1 / 1)
“你居然不知道?可真有你的,虧得先帝遺詔當中,還破格提拔你為登萊總兵,著令你籌建山東水師!”被韓慶之的反應,氣得直咬牙,鄭一官上前捶了他一拳,翻著白眼兒說道。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他接受朝廷的招安之後,不停地花費銀子上下打點,為了獲取戰功,犧牲了上千名弟兄,到頭來,想升職為參將都遙遙無期。而韓慶之,只是在長江上打垮了一夥不入流的倭寇,竟然名字直達天聽,被死去的皇帝臨終遺命,提拔為登萊總兵。
雖然總兵這個官,可大可小,並無定級。登萊兩府的重要性和管轄範圍,也跟福建布政司沒法比。可總兵就是總兵,哪怕只管巴掌大小的一個堡寨,也是有了自己獨立的地盤兒,頭上除了巡撫和總督之外,再不受其他人管轄。(注:女真大將佟養正就曾經為大明寬甸總兵,後被毛文龍斬殺。)
“登萊總兵?怎麼可能?朱佈政呢,他可返回了福建?”出乎鄭一官所料,韓慶之臉上竟然沒有露出絲毫的喜色,先後退半步卸掉了拳頭的衝擊力,然後皺著眉頭詢問。
按照他與朱大典、孫承宗、盧象升等人的謀劃,將剿滅倭寇的功勞上奏朝廷之後,孫承宗會全力為他爭取苦兀島(庫頁島)總兵的職位,讓他有機會帶兵開拓該島,威懾女真人的後背。誰料想,孫承宗竟然用力過猛,將他直接推到了登萊總兵的位置上。
在大明,登萊總兵這個職務,戰略價值非常高。既能保護大明正東方海域,又能橫跨渤海灣,馳援遼東!
問題是,想發揮出登萊總兵的戰略價值,就得大明朝廷全力支援。而大明朝廷,早就寅吃卯糧多年。
魏忠賢在的時候,勉強還能湊齊遼東的軍餉。只要魏忠賢一倒臺,崇禎在東林諸君子忽悠下,放棄“與民爭利”,國庫立刻能空得跑耗子。甭說撥款支援建設山東水師,能把登萊總兵帳下弟兄們的軍餉足額髮放,都是老天開眼。
“怎麼不可能,聖旨五天前就到達福建都司衙門了,就是誰也找不到你。朱佈政,他老人家早就得到訊息,趕回來接旨了。他也升了,接替朱巡撫,就任了福建巡撫之位。”懷疑韓慶之是故意裝鎮定,鄭一官跺著腳補充,“行了,別裝了,趕緊跟我回福州,朱巡撫升了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正在福州城裡等著你接了聖旨,駕船送他一路到天津呢!”
他不補充還好,一補充,韓慶之愈發覺得滿頭霧水。稍微花費一些時間和力氣,才琢磨清楚,升任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的朱巡撫,指的是原福建巡撫朱一馮。而為了維持地方穩定,原福建布政使朱大典,接替了朱一馮空出來的職位,成為了福建巡撫。
事實已經和自己記憶中的歷史,越差越遠。韓慶之不知道自己該感覺慶幸,還是懊惱。
慶幸的是,因為自己這隻“蝴蝶”的出現,華夏的命運已經出現一些新的變數,開始有否極泰來的跡象。孫承宗比歷史上提前兩年重新督師遼東,就是明證。有此人坐鎮,袁大忽悠在遼東就無法為所欲為。
而福建巡撫朱一馮成功入閣,雖然只是次輔,也能對其他東林偽君子起到一定製衡作用。雖然朱一馮這個次輔,是東林黨力推出來的,但是朱一馮內心深處,卻並不喜歡東林黨非我即敵的那一套做派。並且,朱一馮有豐富的治理地方經驗,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只懂得袖手談心性,實際操作時候,卻幹一攤子弄砸一攤子。
懊惱的則是,本時空的現實,偏離另一個時空的歷史越遠,自己腦子裡原本就不多的那點兒歷史知識,就越沒有參照性。
另一個時空的歷史失去了參照性,自己就失去了“先知先覺”這個近乎於金手指的作弊利器。今後在很多事情上,就只能憑藉頭腦和真實的本事,見招拆招。
“慕雲,韓慕雲,你怎麼了,喜歡傻了?”見韓慶之聽了自己的補充之後,遲遲沒發出任何聲音,鄭一官忍不住撇著嘴催促。
說心裡頭一點兒都不酸,是自欺欺人。但是,眼下鄭一官心中,更多的卻是為韓慶之的高升而感到高興。
畢竟,雙方曾經多次並肩戰鬥,並且彼此以兄弟相稱。而韓慶之將來在仕途上走得越高,鄭家在此人身上和定海商行的投資,獲得的收益就越大。
“一官兄,能不能給我仔細說說,最近朝野都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最近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真的兩眼一抹黑。”韓慶之迅速收拾起復雜的心情,拱手行禮,向鄭一官認真地請教。
“你真的不知道你升了登萊總兵?”見韓慶之的舉動鄭重,鄭一官終於相信他先前的表現不是裝出來,先皺著眉頭追問了一句,然後才苦笑著搖頭,“天吶,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別人為了升上一官半職,四處求爺爺告奶奶都無法得償所願。你倒是好,駕船在海上漂著漂著,好運氣就砸在了腦門子上。”
“我根基不足,驟然升到那麼高的位置,誰知道是禍是福。”韓慶之嘆了口氣,實話實說,“如果我能夠選擇,寧願繼續老老實實留在福州這邊。山高皇帝遠,外加海闊天空。”
“你果然這麼說!”鄭一官聽得眼睛一亮,立刻笑著撫掌,“大學士派我出來來找你之前,就猜測,你未必願意去登萊任職。朱巡撫也說,以你聰明,未必看不到其中危險。我還有些不信,沒想到,真的被他們兩個說中了。”
“朱巡撫知我!”韓慶之笑了笑,臉上的表情越發凝重。
“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大部分訊息,都是朱巡撫從南京那邊帶回來的,還有一些,則是道聽途說。你託他做主,將戰功給沿江各地官員分潤,算是託對了人。在他的運作下,如今整個南京六部的大小官員,是個人都誇你懂得做事。”鄭一官也收起了笑容,開始認真地介紹最近陸地上發生情況。“而他也憑著這些人脈,提前好幾天,就得知了先皇的遺命,以及當今皇上的最終決定。”
這就是朱大典的本事了。全殲倭寇的戰功,如果換了別人來向朝廷申報,未必能換回太多的好處。畢竟最近朝廷的關注重點在遼東。對倭寇之患,根本顧不上。
而把全殲倭寇的戰功,從韓慶之一個人的頭上,分給南京留守的和沿江各地的大小官員,眾官員們就會一起努力,去從朝廷那邊爭取實惠。韓慶之憑藉分剩下的那部分,反而比獨佔功勞收穫更大。
此外,人脈這東西,在任何時代都不嫌多。南京六部官員,雖然都影響不了朝廷的決策,訊息卻極為靈通。他們承了朱大典和韓慶之的人情,北京那邊有關二人的喜訊,當然會比朝廷的正式聖旨,更早一步傳到朱大典耳朵裡,以免他和韓慶之兩人應對不及。
“據說,先皇在臨終之前,迴光返照,對很多事情都做出了安排。”看看四周圍沒有外人,鄭一官壓低了聲音,繼續介紹,“特別叮囑當今聖上,啟用孫承宗為首輔,重用九千歲魏忠賢。當今聖上即位之後,與朝臣們反覆權衡,最終讓孫承宗加了太師頭銜,去遼東督師……”
他是海盜出身,言談當中,不像其他官員那樣,對皇帝和上司,都用各種尊稱替代。當著韓慶之的面兒,更沒有太多忌憚。所以,講述起最近發生的情況來,反而更清楚明瞭。
在他的介紹下,韓慶之也終於知道了,自己出海這二十多天,大明朝究竟發生哪些大事,忍不住又在心裡唏噓不已。
木匠皇帝朱由校在纏綿病榻多年,終於在臨終之前,腦子恢復了幾分清醒。所以留下遺詔,安排孫承宗入閣為首輔,與魏忠賢一道輔佐自己的弟弟朱由檢。並且對自己心目中的幾個能臣,如太僕少卿楊鶴,貴州總督張鶴鳴等人,都做出了相應的安排。
然而,朱由檢即位之後,內閣卻以遺詔當中,很多安排是亂命,拒絕在聖旨上用印。朱由檢本人,也因為種種原因,不願意接受這份遺詔。然而,畢竟皇位是從兄長那裡繼承的,張皇后的全力支援,對新皇帝朱由檢來說也不可或缺。所以,幾經勾兌之後,孫承宗就成了遼東督師,魏忠賢加了九錫,朝堂上也多了兩個次輔,楊鶴與朱一馮。
至於貴州總督張鶴鳴,因為剿匪尚未結束,脫不開身,有關職位只能容後再議。
而所有安排當中,表面上看起來最為複雜的,就是韓慶之這邊。因為有關他的任命,其實有兩份。一份為天啟皇帝去世之前發出的聖旨,任命他為天津總兵。另外一份,則是遺詔,任命他為登萊總兵。
天津總兵的重要性和權力大小,都遠不如登萊總兵。對應的實際職位也只是山東都指揮使司同知,而不是山東都指揮使司副指揮使。
然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關天津總兵這道聖旨,是魏忠賢的安排。至於登萊總兵,則完全是天啟皇帝看到孫承宗送來的捷報之後,一時心血來潮。
所以,按照首輔韓曠的想法,這兩個任命全都應該作廢,理由是前後衝突,不知道究竟哪個,才是先帝的本意。
但是,已經把孫承宗從首輔位置,改成了遼東督師,再將對韓慶之遺命束之高閣,就對先帝有些太不尊重了。所以,最終,朝廷還是決定,以遺詔為主,讓韓慶之撿了個大便宜,連升數級,以山東都指揮使司副指揮使的職位,出任登萊總兵!
“傳旨的欽差到達福州之後,誰也找不到你。多虧朱巡撫肯花錢,才把欽差給留了下來,等你接旨。”將道聽途說的訊息,和朝廷的邸報結合起來,向韓慶之講述完畢,鄭一官笑著再次催促,“趕緊,升滿帆,以最快速度返回福州。否則,欽差等不到你,可就帶著聖旨返回北京了。”
他本以為,韓慶之會立刻下令全速趕赴福州,卻不料,後者竟然果斷將頭轉向身後一直默不做聲的黃道周,鄭重請教,“幼玄兄,我記得文官可以藉口才疏學淺,拒絕奉詔。在大明,武將可以麼?如果我拒絕出任登萊總兵,用什麼理由最為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