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海上生明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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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雲,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黃道周聞聽,彼此差點沒給氣歪掉,質問的話脫口而出。

的確,在大明,有人接到朝廷的委任,可以不奉詔。甚至剛剛登基的信王,也是拒絕了三次,最後才在百官的“懇請”之下,“勉強”答應成為大明天子。可那是信王和文官的事情,跟你一個武將半點兒關係都沒有!

在大明,作為武將,接到升官的聖旨推三阻四,往好了說,是不識抬舉。往難聽了說,就是抗命不遵。而抗命不遵,按照軍法就該斬首處置!

“將軍,敢問您為何不想奉詔?”站在旁邊的閻應元擔心黃道周的態度惹韓慶之生氣,趕緊拱起手,小聲請教。

他不說話,韓慶之差點給忘了,此人是個文武全才。按照另一個時空的歷史,此人曾經帶著一支臨時拉起來的鄉勇,就死守江陰八十餘日,打得十倍於幾的清軍抱頭鼠竄。能在亂世之中,讓滿城軍民齊心協力如斯,怎麼可能是個簡單的武夫?

黃道周身上書生氣重了些,在不奉詔這件事上,未必能給自己出謀劃策,閻應元讀的聖賢書沒那麼多,應該懂得靈活變通。

想到這兒,韓慶之笑了笑,帶著幾分無奈解釋,“麗亨有所不知,三年前,我還是個海上餓殍,虧得定海營總旗鄭九叔的搭救,才僥倖留下了一條小命兒。而此後,我卻因為運氣好,平步青雲。俗話說,跳得越高,摔得越重。我根基如此淺,驟然被提拔到那麼高的位置上,不一定是好事。萬一辜負了聖上了信任,我自己身敗名裂也就罷了,大明北方海防,就要毀於一旦。”

“慕雲不必如此客氣,你的海戰本事,天底下未必能找出第二個來!”黃道周聞聽,立刻相信是自己剛才誤會了韓慶之,趕緊出言鼓勵。

“幼玄兄此言差異!”韓慶之果斷擺手,快速否認,“不是我海戰本事強,而是我的船比別人好,炮比別人打得遠且威力大,給弟兄們軍餉發得足。而船堅,炮利,軍餉足這三項,卻離不開我在福建的基業,定海炮廠,定海船廠和定海商行。我如果離開福建,說實話,萬一有人插手我船廠、炮廠和商行,就等於掘了我的根。屆時,無可用之船,無可用之炮,無可發之軍餉,我拿什麼去跟野豬皮的子孫周旋?”

“這……”沒想到韓慶之後顧之憂如此沉重,黃道周立刻沒了詞,皺著眉頭沉吟不止。

“聖上,聖上既然委你以重任,理應撥付足額的錢糧……”閻應元終究比另一個歷史上死守江陰時年輕太多,沒經歷過官場的吊打,想了想,一廂情願地提醒。

然而,話說了一半兒,他就紅著臉將後半句憋回了肚子裡,隨即,搖頭嘆氣。

剛剛跟著韓慶之給毛文龍送了二十萬石白米過去,他還能看不到,東江軍的落魄模樣?那還是直接為大明威脅女真人後背的前鋒呢,都餓的採野菜打魚為生了。輪到登萊,貪官們豈不是剋扣起來更是肆無忌憚!

這不關皇上的事情,皇上再聖明,也不可能管到具體的每一件事。大明朝的貪官汙吏一直就這麼囂張。韓慶之如果根基深,他們還會有所忌憚。偏偏韓慶之的根基,連毛文龍都不如,貿然離開福建去登萊,跟魚兒離開了水有什麼分別?

“唉——”韓慶之也跟著嘆氣,皺起眉頭,冥思苦想。

他身邊一直缺乏合格的幕僚,想要培養,也來不及。這次陪著朱大典去南京獻俘,幸運與盧象升、黃道周、楊文璁、袁樞等人相遇,心裡立刻就有了拉四人到自己帳下的念頭。其中盧象升已經是候任的知府,袁樞是巡撫之子,一時半會兒,他還拿不出來足以匹配二人的位置。而對於黃道周,楊文璁,他卻沒有這層擔憂。

所以,在一路上,韓慶之就有心將黃道周當做謀士來使用,楊文璁,則被他定向為後勤方面專業人才。

眼下他不想奉詔去登萊上任,自己心裡頭其實能拿出很多辦法。但是,他卻不想直接說,而是希望黃道周能夠儘快承擔起謀士的責任。如果黃道周不行,則閻應元的未來發展方向就要做一些調整,從領軍出征的前線大將,改為文武兼顧的大明“徐茂公”。

“既然慕雲後顧之憂這麼重,為何不寫信跟孫督師求援?以他的心胸和地位,應該能幫你找出解決之道?”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沉吟了大約十分鐘後,黃道周終於想出了辦法,低聲提議。

“從這裡寫信去遼東,快馬加鞭,恐怕也得半個月。欽差能再多等半個月麼?”閻應元聞聽,不待韓慶之表態,就低聲指出了其中疏漏。

黃道周搖了搖頭,繼續低聲補充,“那就雙管齊下,一邊寫信去向孫督師說明,請他幫忙斡旋,勸說聖上收回成命。一邊給自己找一個可以不奉詔的理由,比如,親人病重之類……”

話說到一半兒,他忽然想起,韓慶之是被人從海上撈起來的,在福建不可能有什麼長輩。又迅速改口,“或者,有倭寇入侵。為了保衛大明疆土,無法及時奉詔!”

“倭寇入侵?”韓慶之心思微動,低聲沉吟。

還沒等他想好,具體請誰來冒充倭寇,鄭一官已經迫不及待地揮手,“這種理由根本不用找,最近紅毛鬼不服氣,又在窺探金門,已經在海上跟我打了好幾仗了。慕雲,你要是不想去做那個登萊總兵,就乾脆先別忙著回福州,跟我一道去狠狠給紅毛鬼一個教訓!”

這簡直是瞌睡時有人送枕頭,韓慶之的眼神立刻明亮了起來,快速扭過頭,對鄭一官詢問,“紅毛鬼恢復過來元氣了?你們之間,勝負如何?”

“唉——”鄭一官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扭捏。搖了搖頭,悻然呼應,“海上,我一仗都沒輸,把紅毛鬼從金門,一路趕回了雞籠。可上了岸,卻始終拿不下紅毛鬼的巢穴,只能,糧食,糧食耗盡後,就只能半途而廢。”

“哦!”韓慶之聞聽,輕輕點頭。費了好大力氣,才避免自己露出得罪人的表情。

歷史已經脫離了原來的軌道,但是,鄭家軍的情況,卻仍舊跟另一個時空差不多。海戰在東亞這一帶根本找不到對手,陸戰卻拉胯得不如一夥鄉勇。

想當年,國姓爺帶領大軍伐清,沿水路直搗金陵,勢如破竹。然後,在金陵城下,卻被萬把清軍,打了個落花流水。連從西方重金進口的全身鐵甲重步兵,都在這一仗中全軍覆沒!

本時空,換了鄭一官,也是一樣。對上荷蘭東印度公司,海戰一仗未輸。陸戰還是一仗都打不贏!

“我,我主要是奈何不了紅毛鬼的大炮。架在堡寨上,一面牆就有二十多門,打得比你給我的那種艦炮,還要遠一倍。炮旁邊,還有成百上千的火槍兵。”儘管韓慶之極力掩飾,鄭一官仍舊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紅著臉低聲解釋,“我的兵,好歹頂著炮彈和鉛彈衝了幾次,俞總兵派了三千弟兄給我助戰,紅毛鬼才開了兩炮,就全都逃回了船上。沒被炮彈打死一個,半路失足淹死在水裡的,卻有二三十!”

韓慶之聞聽,愈發感覺無奈。鄭一官和俞諮皋兩人麾下的兵馬,還是軍餉充足的,遇到強敵之時,表現都如此差勁。換了各地那些發不起軍餉的兵馬,表現豈不是更差?所以,也難怪崇禎即位之後,每次女真強盜南下,都如入無人之境!

“你別光嘆氣,你行,你上!”實在受不了他那幅不陰不陽的表情,鄭一官氣得上前推了他一把,低聲叫嚷,“如果能把雞籠城拿下來,紅毛鬼的積蓄和財貨,全都給你。我只要這個港口,作為駐軍之地。”

“紅毛犯我金門,殺我百姓,前仇未報,新佷又添!”韓慶之快速後撤了半步,化解了鄭一官的攻勢,隨即,將目光再度轉向黃道周,“幼玄兄,這個理由可足夠?”

“足夠,足夠,功大莫如開疆拓土。如果能收復雞籠整島,你永遠不去做登萊總兵,也沒人能把你怎麼樣。”黃道周想了想,用力點頭,“不過,給朝庭的奏摺,最好再加上這樣幾句:末將受先皇和聖上知遇之恩,無以為報。故願提麾下三千兵馬,替大明除此巨患。若成,東南沿海各地,可得數十年安寧。雞籠島千里疆土,亦重豎大明日月之旗……”

“你要拿下整個雞籠島?”沒想到韓慶之胃口這麼大,鄭一官被嚇了一跳,趕緊出言打斷。

韓慶之明白他為何而吃驚,笑著搖頭,“不是我,是我和你。事後,整個雞籠島,你想個辦法,都歸你來養兵。島上土地肥沃,據說還適合種甘蔗。那東西的汁液,曬乾之後就是紅糖!”

“我知道,我知道。我鄭氏每年從海上運回來的貨物,紅糖能佔兩成半!”鄭一官又是驚詫,又是感激,回應得語無倫次。“如果朝廷肯讓我在雞籠島上養兵,從今往後,我每年不要朝廷一文錢軍餉,並且,並且還認繳二十萬兩稅銀給朝廷,保證分文都不會少!”

“二十萬兩太多了,要我說,兩萬兩足夠。剩下的,留下來養兵,並且招募百姓前去墾荒。否則,有島無人,早晚還得便宜了倭寇!”擔心鄭一官高興過頭,韓慶之趕緊打斷。“並且,朝廷一年的稅銀,據我所知,才六百多萬兩。”

後半句話,讓鄭一官立刻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拱起手,長揖及地。

朝廷一年才能收到六百萬兩銀子,雞籠島一個小島,就認繳二十萬兩。訊息傳出去,鄭氏肯定會成為眾矢之的。而這麼大一隻金豬,以鄭氏的實力,也根本保不住。

“你先別忙著作揖,我也有事情需要你幫忙!”韓慶之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鄭重補充,“我先幫你從紅毛手裡,搶回雞籠。而過後,你得幫我,從背叛大明的高麗人手裡,收復耽羅。咱們把雞籠、耽羅和苦兀等沿海大島,連成一條線。若是能夠成功,想什麼時候登陸遼東,就什麼時候登陸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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