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活到老學到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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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赤嵌城交給定海營。明天上午辰時,咱們城下見。”韓慶之想都不想,就笑著點頭答應。

在傍晚剛剛登陸那會兒,他已經用定海炮廠自產的五倍率望遠鏡,仔細觀察過赤嵌城的全貌,同時,也立刻明白了,上次鄭家軍打了整整一個月,也未能將這座要塞拿下的緣由。

還真不能完全怪鄭家軍陸戰能力差,赤嵌城的整體結構和防禦設施,都絕對走在了整時代的前沿。

從外觀上看,這是一座標準的歐洲稜堡。外牆用雞籠地區特產的紅土夯築而成,正對著灘頭方向的外牆表面,還貼上了厚厚的一層花崗岩石條。

在正對灘頭方向的城牆之上,一共有四座炮臺,每座炮臺上,都裝備有兩門前膛加農炮,也就是俗稱的紅夷大炮。根據口徑,初步判斷為十八磅炮,有效射程在一千步到一千二百步之間,遠遠超過了鄭家軍手中的任何火炮,包括定海炮廠所鑄造的野戰行軍炮。

此外,炮臺和城牆的不同位置,還隱藏了十多門速射型佛郎機。可以彌紅夷大炮裝填緩慢,宜遠不宜近的缺陷。

而稜堡雖然看起來沒多高,卻因為獨特的造型,極大地減少甚至消滅了射擊死角。只要在護牆後佈置上一百五十名到兩百名火槍兵,與紅夷大炮和佛郎機炮配合起來,就能組成多層火力封鎖線,讓進攻方死傷枕籍,卻無法靠近到城牆之下。

另一個時空歷史上第二次雅克薩之戰,八百二十六名R國冒險者憑藉一座土圍子,硬扛了裝備了二十門紅夷大炮的大清正規軍十個月,最後才因為糧食耗盡,不得不舉手投降。

眼前的赤嵌城,在建築牢固程度、先進性和武器裝備水平方面,都超過了雅克薩十倍。也難怪鄭家軍拿它無可奈何!

不過,所謂先進性,永遠是相對的。

比起十七世紀初東西方的各類城牆,稜堡無疑遙遙領先。但是,跟韓慶之穿越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座綜合性防禦工程相比,稜堡都勉強只能算做幼兒園大班生。所以,鄭一官那邊剛一開口,他立刻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應。

比起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本時空,鄭一官的仕途發展要順利得多,也在韓慶之的幫助下,更早地消滅了死對手許心素,一統海盜王李旦留下來的龐大基業。因此,此刻他手下絕對堪稱兵強馬壯。其中不少將領,如鄭芝虎,鄭芝豹、洪旭、甘輝、楊朝棟等,還是跟荷蘭紅毛打過多年交道的老行伍,見韓慶之答應得如此痛快,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悄悄皺起了雙眉。

在眾將心裡,跟荷蘭人作戰,從來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雖然白天的海戰,鄭家軍從始至終都佔據了絕對上風,那是因為鄭家軍已經跟荷蘭東I國公司的水師大大小小打過了上百場戰鬥,對敵軍知根知底,並且針對性地提前做足了各種準備。

而韓慶之和他的定海營,以前頂多在陸地上打過幾次倭寇,還是在鄭家軍和俞家軍的全力支援下,才獲取了勝利。如今只憑著三千人馬和十多門新式野戰炮,就敢滿口子應下攻取赤嵌城的任務,未免過於託大。

然而,皺眉歸皺眉,鄭芝虎等人,卻誰都沒有出面阻攔。

一方面,是因為韓慶之的官職遠比他們高,並且跟他們的主帥鄭一官始終以兄弟相稱,他們如果當眾懷疑定海營的戰鬥力,最沒面子的絕不是韓慶之,而是他們自己的主帥。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整場戰役剛剛開始,大夥還有足夠的時間揮霍。定海營如果能夠在十天之內拿下赤嵌城,當然一切都好。即便定海營拿不下赤嵌城,只要消耗的時間沒超過半個月,鄭家軍就還有機會補刀。

以韓慶之的銳利目光,怎麼可能看不到鄭芝虎、鄭芝豹等人的小動作?同樣,他也只是笑了笑,沒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行不行,明天戰場上自然能見到真章。沒必要用嘴巴來爭一時短長。更何況,定海營按照他上輩子熟悉的方式,打磨訓練了這麼長時間,也的確該在戰場上亮亮相,讓所有人,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強軍!

抱著給盟友開開眼界的目的,韓慶之回去之後,認真準備。第二天上午辰時,從容不迫地將定海營的陸戰隊,拉到了赤嵌城下。

一共只出動了兩千弟兄,其中還有八百人,充當了預備隊。實際準備投入戰鬥的,看上去只有兩個半司。(注:司,明代中後期的兵力單位,戚繼光首創。每個司五百人,由一名千戶或者守備率領。)

而這兩個半司,也不會全都投入戰鬥。其中還有半個司人馬,負責操作二十門行軍炮。

“大哥,定海營就出動一千人,便想拿下赤嵌城?這韓遊擊,不是在應付咱們吧?”甘輝以前負責掌控通往倭國方向的航路,從沒跟韓慶之合作過,對定海營的瞭解也僅限於鄭家軍內部流傳的各種小道訊息,第一個忍耐不住,三步兩步走到鄭一官身側,用極低的聲音提醒。

“咚咚咚咚……”還沒等鄭一官豎起眼睛呵斥,戰鼓聲已經響徹天地。緊跟著,三百名定海營弟兄,迅速脫離隊伍,在行進中,分散成六十個伍,每伍推起一輛好像是運送兵器和火藥的獨輪車,大步向赤嵌城推進。

“這……”非但鄭一官麾下的將士們,全都愣住了。鄭一官本人,也被弄的滿頭霧水,瞪圓眼睛,張大嘴巴,好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

好在鄭家軍中,還有曾經幫助定海營訓練水師的施大宣。察覺到自家主帥和身邊的袍澤們眼神不對,趕緊低聲解釋,“是偏廂車,小型化偏廂車,可以用來對付城頭上的火銃!此物乃俞虎當年所創,因為過於笨重,俞家軍現在已經不怎麼用了,但是定海營給改了改,又撿了起來。”

眾將聞聽,頓時如醍醐灌頂。瞪圓了眼睛再看,果然從獨輪車前端高高豎起的兩塊擋板上,看出了幾分偏廂車的影子。

只是以往的偏廂車,都打造得方方正正,需要用牲口拉著才能前進。作戰時,正面和側面,都可以豎起一塊巨大的木板,為車上的馭手和戰兵提供保護。而眼前的獨輪車,兩塊擋板卻在車輪前方拼成了一個尖頭,如同倒下的房頂。

至於車身,也不需要馬來拉,而是左右各有一名弟兄握著車把,奮力前推。另外三名弟兄,則手持兵器跟在車後方,身體剛剛被擋板給擋了個嚴嚴實實。

“那個擋板是精鋼打造,不厚,卻足以擋下斑鳩銃在二十步之內的射擊!”唯恐袍澤們亂說話露怯,施大宣稍作停頓,就又迫不及待地補充,“擋板上,有專門的瞭望口,可讓推車的弟兄,看清楚前面的路。走到距離目標一百步之內,放下車把,偏廂車就是一座小型堡壘。弟兄們可以在擋板後藏身,用火槍跟敵軍展開對射!”

“嘶——”甘輝、鄭芝虎、洪旭等將領聞聽,齊齊倒吸冷氣。

大夥都是老行伍,作戰經驗豐富。被施大宣稍一點撥,就看出了新式偏廂車的厲害之處。

斑鳩銃脫胎於西班牙紅夷的重型火繩槍,無論射程還是威力,都遠超過了鳥銃。很多海盜,甚至將此物當做小炮來使用,專門來對付一百步之外,兩百步之內的敵軍。新式偏廂車能擋住斑鳩銃在二十步以內的射擊,尋常鳥銃,就肯定破不了它的防。而無論是紅夷大炮,還是佛郎機炮,都不以準頭著稱,打三間房子那麼大的戰艦,還要平均二三十炮,才有一次命中的可能。打一張桌子寬的新式偏廂車,恐怕能不能命中全得指望老天爺!

炮打不中,火槍打不穿,荷蘭紅夷憑藉城牆和火器構建起來的優勢,就被抵消了一大半兒。剩下的一小半兒,就看定海營弟兄推著新式偏廂車抵達敵軍火炮的射擊死角之後,採取什麼戰術了。無論是蟻附攻城,還是用鳥銃消耗城頭上敵軍的兵力,都大有可為。

正在大夥準備拍手叫絕之際,赤嵌城頭上的荷蘭紅毛,也做出了反應。八門紅夷大炮,先後開火,剎那間,轟鳴聲震耳欲聾,巨大的炮彈砸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黃色的煙雲。

“沒用,白浪費力氣!”鄭芝虎和甘輝等人,卻一點都不擔心,或冷笑,或聳肩,對以往無比忌憚的紅夷大炮,不屑一顧。

而事實,也正如他們所預料,當黃色的煙塵被海風吹散。新式偏廂車的輪廓,就又在陽光下展露了出來。

仍舊是整整六十輛,一輛都沒有減少。

“怪不得定海營弟兄採用了分散隊形。吃定了敵軍不會從城裡衝出來。而他們分得越散,紅夷大炮越沒有打中他們的可能!”鄭芝虎是個爽利性子,一邊撫掌,一邊高聲點評。“高,這韓遊擊,的確有點兒本事。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就沒想到用這一招對付火炮和火槍。”

“你是誰的老子?”鄭一官嫌他說話糙,抬腿就給了他一腳,“認真看,都學著點兒。先前老子沒功夫搭理你們。韓兄弟能帶著區區幾百人,就宰了許心素,他的招數,豈是你們這些粗坯能預猜得到的?”

“是,大哥!”不光鄭芝虎一個人,其他幾個鄭家軍老將,也紛紛紅著臉拱手。大夥心裡都明白,先前大夥兒對定海營和韓慶之的懷疑,都被自家主帥看在了眼裡。而自家主帥之所以從昨天半夜到現在,都沒有說破,就是等著用定海營的表現,來給大夥兒上課!

“紅夷大炮裝填慢,頂多還能打四到五輪,偏廂車就能推進它的射擊死角。”唯恐眾人把握不住學習機會,鄭一官想了想,趁著敵軍火炮的裝填的間隙,出言點撥,“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咱們鄭家以前縱橫海上,的確很難遇到敵手。可接下來想在陸地上落腳,甚至想要追著荷蘭紅毛往西打,完全佔據從馬勒加(麻六甲)到長崎之間的海上利益,就必須學會陸戰。”

“是!”鄭芝虎、甘輝等人臉色一凜,齊齊拱手。然而,卻誰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學到什麼有用的奇招。

偏廂車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施大宣已經給大夥講得很明白了。鐵板和鳥銃,鄭家軍也能買得到。至於分散隊形,凡是經歷過幾場戰陣的,都知道該怎麼排列,對他們這些沙場老將,更不是什麼難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彷彿在回應他們心中的困惑,韓慶之身邊,又有激越的戰鼓聲響起。緊跟著,二十門野戰炮,在炮手們的推動和簇擁之下,也陸續開始向前挪動。彼此之間,分得比偏廂車還要散,推進的速度,卻幾乎和偏廂車一模一樣。

“車炮的射程接近二號佛郎機!只要能撐過紅夷大炮的前三輪攔截,車炮就能推到距離城牆四百步之內。”鄭芝虎肚子裡藏不住話,立刻將自己的看法公之於眾。

“八門紅夷大炮,即便頂多只能轟三輪,很難保命中一回!”甘輝緊張得額頭青筋繃起,喘息著回應。

其他鄭家軍老將們,也扼腕地扼腕,咬牙的咬牙,心中剎那間被悲壯和緊張充滿。

正因為經驗豐富,他們才一眼就看出來,定海營的炮手們準備幹什麼。而紅夷大炮的有效射程,足足是野戰炮的三倍。想跟敵軍展開對射,定海營的炮手們,就得先頂著紅夷大炮的狂轟濫炸,向前推進八百步遠,然後才能停下來調整射角,以牙還牙!

這八百步,註定要被血染紅。

有炮手註定要倒在紅夷大炮的輪番轟炸之下,甚至有可能,一整隊炮手,都要與他們身前的野戰炮同時葬身於火藥的殉爆!

然而,接下來定海營所採取的戰術,再一次出乎他們的預料。只見那六十輛新式偏廂車前方,忽然有火光閃動,緊跟著,一枚枚香瓜大的手雷,就甩向了半空。

鄭芝虎、甘輝等人,全都看不懂定海營將士在幹什麼,也不敢隨意做出點評。最近一年多,鄭家軍沒少從定海商行購買手雷,對此物的使用方法和威力大小,所有將領都瞭如指掌。如今偏廂車距離城牆,至少還有七八步遠,哪怕車後的定海營弟兄,個個都是霸王轉世,也不可能將手雷扔到敵軍的頭頂上。

“轟!”在無數人的注視下,第一枚手雷落在偏廂車前方四十多步位置,炸起一團黑黃色的煙塵。

“轟!”“轟!”“轟”……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手雷,緊跟著落地,爆炸,大團大團的黑煙,像花朵般,在地面上綻放。

當所有手雷的爆炸聲,都終於停歇。四分之一個戰場,已經被滾滾濃煙籠罩。非但一大半兒偏廂車的輪廓,消失在了濃煙之中,一半兒野戰炮,也被晨風捲著濃煙吞沒。

“轟!”“轟!”“轟!”……,第二輪手雷爆炸聲,很快就又響了起來,製造出更多的濃煙,遮擋住敵我雙方的視線。

更多的偏廂車和野戰炮,被濃煙吞沒。赤嵌城頭,荷蘭炮手總算將的紅夷大炮裝填完畢,卻愕然發現,自己已經找不到射擊目標!能看到的,只有一團團黑褐色的濃煙!

“手雷里加了料,韓遊擊給手雷加了料!”

“烏賊吐墨,好一個烏賊吐墨!”

“讓他轟,讓他轟。什麼都看不見,看那荷蘭紅毛的大炮,朝著哪裡轟!”

……

鄭芝虎、甘輝等人心中的緊張和悲壯情緒,迅速消失殆盡。一個個站在紅夷大炮的射程外,手舞足蹈。

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火炮和手雷,還能如此配合。

學會了這種戰術,以往令大夥兒聞之色變的紅夷大炮,基本上就成了擺設。只要大夥藉著濃煙的掩護,衝到距離城牆五十之內,就徹底進入了紅夷大炮的四角。屆時,所有傳統戰術,就全都能夠發揮出威力,大夥想要讓荷蘭人怎麼死,就能讓他們怎麼死!

“澄世,你帶幾個人回船上去,把咱們給韓遊擊準備的禮物押下來!”鄭一官的表現,遠比麾下老將們平靜,輕輕吐了口氣,笑著吩咐。

“是!”參軍馮澄世拱手答應,卻沒有馬上去執行命令,而是彎下腰,壓低了聲音詢問,“遊擊,一件還是兩件兒?如果全都送給了韓遊擊,您以後想要……”

“兩件!”鄭一官瞪了他一眼,回答的乾脆利落。“本來就打算打完仗之後,當面交給他的。韓兄弟是個英雄,這倆蠢貨,咱們留在手裡,也沒啥用。還不如痛快一些,要麼不給,要給就全都交給韓兄弟。”

“是!”參軍馮澄世不敢再哆嗦,又拱了下手,轉過身,小跑著離去。

“三迤沐家,從上到下,全是鼠目寸光之輩。老閹貨魏忠賢,也是一樣!”又朝著戰場上看了兩眼,鄭一官嘆息著搖頭。

晨風捲著濃煙,已經吞沒了整個戰場。炮臺上的紅夷大炮,又開始了新一輪轟擊。鄭一官卻不相信,隔著滾滾濃煙,他們能取得什麼戰果。而定海營那邊,顯然還有許多招數,未曾施展出來。

這一仗,他相信結果已經毫無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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