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辯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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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啊?”那耽羅守將聞聽,立刻以頭搶地,放聲嚎啕。

韓慶之哪裡有功夫看他表演,立刻擺擺手,命人將他叉了出去。隨即,命令麾下戰艦調整位置和火炮角度,只待時間一到,就開炮將整個港口連同城池夷為平地。

鄭一官唯恐天下不亂,非但不勸阻,反而把自家戰艦也調了上來,一齊對著島上亮出黑洞洞的炮窗。然後派人對他耽羅守將說道,“你可想好了,命只有一條,沒了就再也買回不來。更何況,你們國主如今已經做了女直人的奴才。你跟著他繼續混,不過是個奴下奴,何必不拿著這些年貪來的錢財,到大明逍遙快活?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你大明官話說的比我都溜,只要口袋裡有銀子……”

“將軍不要說了,下官願降,願降!”那守將宛若醍醐灌頂,立刻停止了嚎哭,抹著鼻涕高聲表態。

鄭一官和韓慶之兩人,要的就是這個結果。笑了笑,命方雙駕駛小船,將此人送回島上。片刻之後,攔在港口的鐵索被高麗人自己放下,正對港口的城門大開,守將帶領島上大小官員,捧著戶籍冊子、府庫賬本兒等物,一起恭迎王師。

韓慶之見了,少不得要對守將和官員們勉勵幾句,然後又從耽羅的官庫裡,拿出三千兩銀子,給降官和降將們分了壓驚。至於眾人的去留,則悉聽尊便,想回高麗的儘管搭乘過往的商船去高麗,想去大明的,則派專門的船隻送去大明登州。

眾降官降將發現自己非但保住了性命和多年來貪汙所得,還額外分到了上百兩銀子,頓時一個個喜出望外。然後其中八成以上的人,都相繼表態,願意去大明做富家翁,不願意去高麗做奴下奴。只有零星兩三個,藉口還有家人在高麗,請求搭乘商船回家。

韓慶之言而有信,立刻滿足了所有降官降將的要求。隨即派人清點府庫,頒佈政令,著手接管整個耽羅。

那耽羅島,實際面積還不如大明的一個縣。島上有丁口三萬七千餘,以中原移民和高麗人為主,還有少量的土著,但是已經被高麗人屠戮得只剩區區幾百,只躲在山區林地裡苟延殘喘。

韓慶之拿下這座島,是準備當做自家基地來建設,所以島上原來的制度律法全都宣佈作廢,原來的大小官吏也被他勒令交出手中權力,自謀生路。至於新任的官員和小吏,則從定海衛和定海營選拔,以因傷退伍的將士為主,經歷過定海夜校教育,識文斷字,能背誦《大屠龍術》中經典名篇者優先。

當然,整本《大屠龍術》,都是韓慶之根據眼下大明實際情況篡改過的,不是另一個時空中的原文。說實話,另一個時空中的原文,他自己也背不下來幾篇,只能記得大概而已。

而就這些根據記憶裡的大概,又自行篡改過的內容,已經足夠應付眼前局面。甚至讓大部分經歷過夜校教育的定海衛骨幹,都好像脫胎換骨一般。

有足夠的資金和武力保障,還有足夠的幹部儲備,很快,耽羅島就重新恢復了秩序。但是,想要將其因地制宜的發展成一個集工業、科技、貿易和武備為一身的基地,卻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整。饒是韓慶之經驗豐富,思路清晰,也每天從早忙到晚,片刻不得閒暇。

而那耽羅島原來的守將,卻遠不像其在韓慶之面前表現得那般乖巧。帶著多年貪腐所得和全家老小,被送到大明登州之後,立刻找到了當地與自己有過多年往來的望族,透過後者的幫助,將一份控告大明將領無緣無故奪取耽羅,驅逐官吏的訴狀,遞到了大明通政司。

那通政司的主官看了訴狀,頓時被嚇了一大跳。毫不猶豫就將其又轉給了負責外事的鴻臚寺。主管鴻臚寺事務的鴻臚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進士,姓王名荃,正愁新君即位之後,自己沒機會表現,毫不猶豫地就在第二天的早朝時,將耽羅守將的訴狀當中呈給了崇禎皇帝,並且義正辭嚴地彈劾韓慶之未經皇帝命令,兵部行文,就就私自出兵討伐藩屬之國,奪人疆土。請求皇帝陛下及時給與此人嚴懲,並歸還耽羅島於高麗,以彰顯天朝上國氣度!

他說得聲情並茂,激動處,甚至涕泗交流。彷彿自己就是已經臣服於後金的高麗國主,受了天大的委屈無處伸冤一般。然而,從大明皇帝到門口當值的宮廷侍衛,竟然誰都沒有被他感動。甚至向來聞著血腥味就一哄而上的大名言官們,今天也安靜的出奇,只管擺出事不關己的姿態,站在一旁看戲。

“聖上——”王荃說到最後,也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兒了,躬身下去,哭泣相告,“高麗乃是不徵之國,不徵之國啊。大明太祖皇帝親自列出的不徵之國,縱有錯失,也不能由一介遊擊,隨意奪其州府,驅逐其官吏。否則,我大明信義何在?太祖皇帝的信義何在啊?”

“嗯?”崇禎皇帝皺著眉頭,左顧右盼。隨即,又搖頭冷笑,“九千歲,各位大學士,還有眾卿家,各位以為王卿剛才的彈劾,是否有道理?朕,又該如何處置此事?”

“聖上,臣以為,此事不能光聽那耽羅守將的一面之詞。“素來喜歡和稀泥的大學士韓曠,竟然第一個站了出來,高聲回應,“高麗人先前是迫於無奈也好,是虛與委蛇也罷,其舉國上下背叛大明,做了女直逆賊的藩屬,都是事實。而那賊將阿敏,如今還駐紮在高麗,發號施令,高麗國王絲毫不敢違拗!”

“聖上,微臣昨天晚上剛剛接到訊息,韓將軍派船將耽羅府庫抄沒所得的白銀二十餘萬兩,以及耽七丘城場抄沒的戰馬三千匹,全都用船送到了津門。微臣已經下令,將戰馬分兩千匹給遼東經略,一千匹送往京師御馬監,看能否在京畿附近繁育。白銀則直接送入國庫。”剛剛為了平衡東林黨勢力被啟用的戶部尚書王永光,第二個出面奏對。

“二十萬兩,這麼多?”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九千歲魏忠賢被嚇了一大跳,確認的話脫口而出。

“二十萬三千五百六十兩白銀,津門那邊,已經清點完畢,隨時裝船啟運。本官已經派出專人,趕過去沿途押運。”王荃跟魏忠賢關係很差,卻不會在公事上故意挑起爭端,笑了笑,低聲補充。“此外,最近幾年,馬的價格一直居高不下。尋常弩馬,在京師都能賣到七兩,戰馬更是動輒二三十兩起步。”

如此折算,三千匹戰馬,少說也得六萬兩銀子了。魏忠賢聞聽,更不願意替高麗人說話。他這個人,權力慾旺盛歸旺盛,個人品德低劣歸低劣,但是,對待銀子的態度,卻向來認真。無論是替國庫撈,還是替自己撈,都絕不在乎名聲。

而天可憐見,他以往每年派出太監四處搜刮,扣除一層層損失之後,能送入國庫的銀子,也不過三四十萬兩上下。而韓慶之,一仗打完,竟然就送了二十萬兩銀子給朝廷。就憑這,多大的錯,在他看來,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那韓慶之搶的還是外人!

連身為東林黨死對頭的權奸魏忠賢,都不願意符合王荃,一起彈劾韓慶之,其他文武官員,就更不願意對韓慶之雞蛋裡挑骨頭了。

而東林黨一脈的官員們,如今正團結一致地,準備將閹黨徹底趕出朝堂,並且剛剛取得階段性勝利,逼迫魏忠賢自斷臂膀,放棄了得力干將崔呈秀。因此,誰會節外生枝?

“陛下,九千歲,韓相。我大明向來是以仁孝立國,豈能為了區區幾十萬兩銀子,就放任武將隨意掠奪藩屬!”聽魏忠賢的話裡話外,明顯在護著韓慶之,鴻臚卿王荃大急,紅著臉高聲強調。

自打遼東屢戰屢敗以來,大明鴻臚寺就門可羅雀,因此,王荃這個鴻臚卿才當得安穩,無論閹黨還是東林黨,都只拿他當個擺設。如今,見他不甘寂寞,硬要展示自己的存在,當即,幾個閹黨干將,就將眉頭皺了起來。

“咱家是內臣,不管外事。”魏忠賢心中認可韓慶之的作為,卻不想多事,果斷揮了下衣袖,給自己的黨羽發出了繼續置身事外的訊號。

“此事,算不上肆意掠奪。據韓將軍上奏,耽羅守軍曾經扮做海盜,截殺我大明百姓。”韓曠看了王荃一眼,笑著反駁。

“那只是韓慶之惡人先告狀。更何況,他先前還以武將之身,拒絕了陛下的敕封!”王荃出師不利,氣急敗壞,乾脆揭起了韓慶之的另一項罪狀。

“嗯?王鴻臚,你這話,未免太刻薄了吧!”韓曠聞聽,立刻就將眉頭皺了起來。向來一團和氣的臉上,也陰雲密佈。

其他幾個大學士,也齊齊將目光看向王荃,一個個臉上寫滿了鄙夷。

前往八閩敕封韓慶之的官員已經返回京城多時,韓慶之以武將身份,卻學文官做派,婉拒了朝廷授予的官職之事,如今也早已經成了京城人盡皆知的笑談。

皇帝陛下之所以沒有跟大學士們商量,治韓慶之的罪。主要原因有二。第一,皇帝陛下登基以來,一直忙著穩定人心,與魏忠賢明爭暗鬥,實在抽不出精力來搭理一個小小的遊擊將軍。第二,則是在崇禎皇帝登基的第二哥月,鄭一官和韓慶之兩人,就聯手替大明收復了雞籠島。

那雞籠島在朝廷眼裡,雖然屬於蠻荒之地。但收復疆土,卻是奇功,特別是在遼東連年戰敗,黔州叛亂未平,秦地民變四起的情況下,擊敗紅毛蠻夷,收復疆土,更是難能可貴。

況且韓慶之在給皇帝的陳情奏摺上,也說得非常清楚,因為感覺自己以前的功勞太小,配不上皇帝的敕封,才拒絕了任命。願意在立下足夠的功勞之後,再接受皇帝的恩典。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也恰恰證明,他並不是想跟皇帝陛下討價還價,而是真心實意地希望立功。

武將替大明收復的疆土,皇帝卻要治他的罪,傳揚開去,大明皇帝豈不是成了完顏構麼?所以,先前崇禎和韓曠等人,就默契地將韓慶之婉拒敕封這件事給忽略了過去。只待外邊的議論聲小了,再給此人換個恰當的官職,以鼓勵赤心為國。誰也沒想到,韓慶之在短短二十幾天之後,就又拿下了耽羅島。更沒想到,有人竟然哪壺不開提哪壺,當眾咬住韓慶之拒絕敕封之事不放!

“陛下,微臣以為,此間是非曲直,其實很好判斷。”沒等王荃想好,該如何回答韓曠的話,才能立於不敗之地,次輔朱一馮已經站了出來,朗聲啟奏。

“如何判斷,朱少保請講得明白一些。”崇禎笑了笑,朝著朱一馮輕輕點頭。

朱一馮屬於東林黨的生力軍,又是韓慶之的恩師。崇禎皇帝想要儘快搬走魏忠賢這塊大石頭,就必須獲得東林諸君子的全力支援。而韓慶之一個月之內,連下兩島的實力,也讓崇禎心中生出了幾分拉攏的念頭。有這麼一員猛將在,還屬於東林黨的門下,將來哪怕不得己跟魏忠賢兵戎相見,崇禎都能多出幾分勝算。

“陛下,微臣聽聞,那耽羅島原本是大明的疆土,還是原本屬於大明,租借給了高麗,才被高麗人找機會竊取。如果傳聞為真,韓將軍所作所為,非但沒錯,反而有大功於國!”朱一馮早有準備,笑了笑,朗聲啟奏。

韓慶之給他的信,早在三天前就送到了他手上。隨信的還有為什麼必須奪取耽羅島,以及將耽羅、雞籠、苦兀三島用戰艦勾連,從海上伺機直插後金老巢的構想。雖然認為韓慶之的構想,有些痴人說夢,然而,朱一馮對奪回耽羅,卻打心眼裡頭支援。

每年至少能提供三千匹戰馬給朝廷!自打失去了大半個遼東之後,大明的騎兵的戰鬥力,就一天不如一天。三千匹戰馬,交給孫承宗的話,假以時日,絕對可以打造出一支合格的野戰力量。而有了一支強大的騎兵在手,大明與女直叛匪交戰,就不用老是龜縮在城內被動防禦。瞅準機會,偶爾應該也能狠狠地從叛匪身上撕下一塊肉。

故而,哪怕韓慶之在信上所說的理由漏洞百出,朱一馮也認為自己有義務,幫他補充完整。最近兩天,朱大學士可是沒少翻閱史料,結果,赫然發現,韓慶之給自己的理由,竟然不是胡編亂造。

“耽羅是大明的領土?此話為真?”崇禎皇帝聽得眼睛一亮,隨即眉頭皺了緊緊。

“陛下召見史官,一問便知。”朱一馮胸有成竹,笑著提議。

崇禎將信將疑,將目光迅速轉向王荃。而那鴻臚卿王荃,不知道朱一馮早有準備。還以為他是在替自家門生胡攪蠻纏,果斷對此人的提議表示了贊同。

當即,眾人的目光,就落到了史官的身上。而幾個史官,先是搜腸刮肚地回憶了一番,然後又向崇禎告罪,說不敢妄言,需要去查閱景泰年間的史料。

崇禎皇帝聽得很不耐煩,卻也想知道耽羅到底歸屬於誰。擺擺手,命令史官們速去速回。幾個史官如蒙大赦,小跑著離去,不多時,又抱著幾大本的記錄,氣喘吁吁地返回朝堂。

“啟稟陛下,耽羅古稱東瀛州,涉羅,唐滅高句麗時,內附於中原。後受控於新羅。元時再度內附,成為大元專門用來培育戰馬之地。我朝立國之初,盡得蒙元舊土,耽羅便成為我大明的海島。而太祖皇帝冊封李氏之時,因為耽羅距離李氏近,特許李氏租借此島,為大明養馬。當時約定,每年向大明繳納戰馬三千。土木堡之變後,李氏子孫趁大明虛弱,找藉口不再繳納戰馬,亦沒歸還此島於大明。從那時起,竊據至今!”

“一百八十年,他們竟然賴了將近一百八十年的租金。每年三千匹戰馬,一百八十年下來,那得多少兩銀子!”史官的話音未落,魏忠賢第一個跳了起來,兩隻眼睛裡銀光閃爍。

“該死!”崇禎皇帝,更是怒不可遏,手拍桌案,長身而起。

每年六萬兩,一百八十年就是一千零八十萬兩。而大明朝如今國庫空得能跑耗子,每年能收到的賦稅,才六百多萬兩,還只是賬面數字,實際能運到京師的歸朝廷調動的,連四百萬兩都不到!

他這個皇帝,登基以來,連給皇后的衣服都捨不得多做幾身,給兄長的陵墓,更是修得能省就省。區區高麗,投降了大明的宿敵不算,還欠了大明一千零八十萬兩租金不給!大明收回耽羅有什麼錯?照理說,把高麗滅了都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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