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送禮的學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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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伺候朱由檢(崇禎)這麼多年來,所收到的最大一筆賄賂,就是駱養性給的這一千兩,怎麼捨得原封不動退還給對方?聽崇禎答應接見駱養性,頓時喜出望外,連聲答應著去安排相關接見事宜。

彼時京城雖然是大明的國都,實際上面積並不大。駱養性為了跟王承恩重新建立聯絡,又捨得下本錢,所租住的客棧就在皇宮附近。因此,不多時,他就被王承恩派出人打扮成太監模樣,偷偷摸摸領進了崇禎皇帝的御書房。

雖然已經三四年沒聯絡,駱養性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昔日的保護物件,如今的崇禎皇帝。進了書房的門之後,小跑著向前衝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流滿面,“陛下,卑職來看您了。卑職還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再見到您了呢!老天保佑,卑職還能活著回來!能見到您平安登上大寶,卑職即便現在就死,也,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開頭幾句,他還勉強能夠說得連貫,待到後來,就哭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隨即,乾脆趴在地上,放聲嚎啕!

崇禎皇帝雖然比另一個時空歷史上晚了一年才登基,如今也不過十八歲(虛歲)。正是一輩子最重情義的時候。先前還打算冷著臉敲打駱養性幾句,再問起來找自己的原因。此刻聽對方哭得淒涼,頓時心裡頭也湧起了幾絲酸楚之意。繞過書案,伸出雙手,輕輕拉住了對方的胳膊,紅著眼睛吩咐:“起來,平身,朕賜你平身。別哭,別哭,朕跟你不都是好好的麼?朕已經是皇帝了,今後不准許任何人再加害你便是!”

“陛下,陛下待卑職鴻恩,卑職這輩子粉身碎骨,都難以為報。”駱養性聞聽,眼淚更像開了閘門的洪水一般控制不住。“卑職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願意為陛下而死。無論做您的侍衛,還是做您的獵犬和戰馬!”

“朕,朕明白你的心思。別哭了,朕知道這些年,你過得不容易!而朕,又過得何嘗容易?”一股熱流從胸口直衝鼻孔,崇禎皇帝也眼角見淚,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哽咽。

“駱養性,閉嘴!”王承恩擔心崇禎落淚傷了身體,趕緊在旁邊紅著眼睛斷喝,“咱家安排你入宮一趟不容易。你有話快說,說完了趕緊滾蛋。時間久了,小心驚動了不相干的人!”

這句話,比什麼安慰都好使。登時,非但駱養性的哭聲戛然而止,崇禎皇帝也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頭腦迅速恢復了清醒。

如今的皇宮,可不是完全歸崇禎皇帝掌控。上到司禮監,下到浣衣坊,不知道被魏忠賢安插了多少徒子徒孫。王承恩把駱養性偷偷帶進來拜見崇禎皇帝,原本就擔著極大的風險。萬一君臣二人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引起了不必要的關注,崇禎皇帝本人沒事兒,王承恩和駱養性兩個,卻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陛下,卑職,卑職不是故意要惹您傷心。卑職,卑職剛才真的是控制不住!”恢復了理性的駱養性不敢再嚎啕,抽抽搭搭地解釋。

“無妨,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看到你能平安回來,朕心裡,朕心裡也激動不已!”崇禎皇帝笑著揉了下眼睛,柔聲安慰。

“謝陛下,卑職再給您磕一個頭!”駱養性以頭搶地,“咚咚”作響。“不敢欺瞞陛下,卑職此番偷偷返回京城,是為了替我父親報仇而來的。見過了陛下之後,卑職就可以放手施為了。今後即便死了,也了無遺憾了!”

“報仇,你要找誰報仇?令尊,令尊不是受人打壓,抑鬱而終的麼?”儘管猜到駱養性尋仇的目標是魏忠賢,崇禎仍舊聽得一愣,忍不住低聲詢問。

在他記憶裡,駱養性的父親駱思恭是被魏忠賢趕下臺之後,生病不治身亡。並非直接被魏忠賢定罪殺害。而政治打壓這種仇,自然該用政治的手段來報復,不至於非得以命換命!

“陛下容稟,家父乃是咱們大明的錦衣衛都指揮使。非但對先皇忠心耿耿,並且武藝超群,尋常七八個壯漢根本近不得他的身。如此強健的身子骨,又正當壯年,怎麼可能生了一場病,就徹底爬不起來。”駱養性又磕了一個頭,回答得咬牙切齒,“卑職看過家父的遺骸,全身僵硬,舌苔青紫,七竅皆有血痕。分明是老閹派人給家父下了毒,才,才讓家父死不瞑目!”

說著話,他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卻不再發出任何哭聲,只管抬手去抹掉嘴角上的血。

崇禎見了,心中頓時一痛。俯身拉住駱養性的胳膊,低聲勸告,“你別衝動,一切有朕。朕以前不知道令尊是被人所害,既然朕知道了,就一定會替你討還公道。”

“陛下對卑職好,卑職銘刻五內!”駱養性堅持又給崇禎磕了一個頭,然後才順著對方的拉扯起身,“但是,如今京城裡頭,朝堂內外,到處都是老閹的爪牙。卑職不能因為私仇,拖累的陛下。所以,請陛下寬恕卑職不敬,拒絕您的承諾,一個人去行那要離、專諸之事!”

說罷,他迅速向後退了兩步,抬手去解自家腰帶,“陛下,有人託卑職帶了一份禮物給您。卑職將他縫在貼身夾襖裡了。請陛下准許卑職告退之前,將他拿出來獻給您!”

“大膽!”王承恩被嚇了一跳,趕緊用身體將崇禎擋在了背後,同時衝著駱養性怒目而視。

對方求他帶著來拜見崇禎的時候,可沒跟他說起過替別人送禮的事情。忽然間脫衣服,誰知道衣服裡頭,藏沒藏著什麼毒藥或者暗器?

“大膽,退下!”其他幾個崇禎的心腹太監,也趕緊一擁而上。從左到右呈半圓形,將駱養性團團包圍。

“無妨,朕相信駱卿。爾等儘管退到一旁!”崇禎本人,此時此刻反倒成了最鎮定的那個,笑了笑,輕輕擺手。“朕相信駱卿,朕從八歲時就認識了他。朕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王承恩等人聞聽,遲疑著後退。眼睛卻始終盯著駱養性的手,只要此人敢拿出什麼銳利事物,就再度一擁而上。

“陛下容稟,老閹借刀殺人,派卑職去八閩,暗中監視韓慶之和鄭一官兩位遊擊,卻故意將卑職的行蹤,又派人透漏給了他們二人。”對王承恩等人的動作視而不見,駱養性除掉身上的太監外袍,一邊繼續裡邊的夾襖,一邊認真地解釋,“卑職本以為,韓遊擊一定會殺了卑職滅口。誰料,他找到卑職之後,非但沒殺卑職,反而將卑職藏到了他身邊,做了一名贊畫。”

“贊畫?他沒收你做親兵麼?”崇禎又是一愣,笑著詢問。

有些人天生就擅長權鬥,早在駱養性後退解衣服,說替別人送禮給他的剎那,崇禎就猜到,駱養性所說的那個人,十有七八就是韓慶之。然而,卻沒想到,韓慶之饒了駱養性的小命兒之後,竟然沒逼著此人效忠,而是給此人一個私聘幕僚的職位養了起來。

要知道,大明武將養家丁和義子成風。義子與家丁的前途和生死,都跟武將本人綁在一塊兒。如果駱養性做了韓慶之的親兵,就等同於他將性命賣給了韓慶之。從此,再也不能向任何人效忠,甚至眼睛裡不能再有皇帝。而贊畫,則是拿了錢的幕僚,非但人身比親兵自由得多,哪怕將來投靠了東家的死對頭,外人頂多只會說一句此人翻臉無情,卻無法從道義上對其進行過多譴責!

\"沒有,韓遊擊說,他是大明的遊擊,沒資格使喚皇帝的錦衣衛。他還說,知道老閹權傾朝野,不敢跟老閹對著幹,所以只能委屈卑職喬裝打扮,以贊畫身份,替他掌管文書。待將來風聲過去了,再禮送卑職回家。\"駱養性脫下夾襖,用力撕扯衣服角,“所以,大半個月之前,韓遊擊拿下了耽羅之後,卑職就向他請了辭。他立刻安排卑職乘坐海船,假扮押送戰利品的書辦,去了津門!”

“怪不得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會兒前來見朕!”崇禎恍然大悟,笑著點頭。

韓慶之運送戰利品到津門之事,如今已經人盡皆知。滿朝文武的目光,包括老閹魏忠賢的目光,此刻都落在戰利品如何分配上,誰也想不到,還有一個小小的書辦,跟著戰利品一道在津門登了岸。

“啟稟陛下,韓遊記對卑職有活命之恩,卑職前來找老閹報仇之事,沒敢瞞著他。”衣服很快被扯破,駱養性從夾層裡取出一個厚厚的桑皮紙信封,“他沒攔著卑職,只是請卑職將這份禮物,想方設法託人送到陛下面前。”

說著話,他將信封雙手捧給了王承恩,“王兄,麻煩你先查驗一下,再呈給陛下。裡邊是什麼東西,小弟沒敢偷看。你可以檢查上面的火漆,”

王承恩也是一愣,迅速接過信封,隨即用目光向崇禎請示。崇禎心裡頭,對韓慶之的行為非常滿意。笑了笑,輕輕點頭,“呈上來吧,不必查了。朕也相信韓將軍。”

駱養性跟魏忠賢有殺父之仇,韓慶之明知道魏忠賢想借刀殺人,還敢將駱養性藏起來。從這個角度上看,如今三方肯定屬於同一個陣營。所以,崇禎不相信韓慶之無緣無故,會替魏忠賢向自己行刺。

“是!”王承恩一掂量信封的輕重,就知道里沒藏著任何利器。然而,卻仍舊將信封撕開,將裡邊的內容掏出來認真檢視!

不檢視則已,一檢視,他立刻兩眼發直。嘴巴也瞬間張得老大。

“什麼東西?你怎麼不說話了。呈給朕看?”崇禎視力比較差,沒看清楚信封裡的內容,只是憑著印象,感覺寬窄大小好生熟悉,忍不住皺著眉頭催促。“王承恩,你愣著幹什麼?難道信上面寫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不成?”

“是,是銀票!”接連被催了三次,王承恩才終於緩過神,顫抖著,將信封連同裡邊的內容,用雙手捧到了崇禎面前,“陛下,全都是銀票,除了這張,這張是韓遊擊給您的信。足足有三四十張,最小面值都是五百兩,還是京城裡最堅挺的晉票,隨時可兌,只認銀票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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