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錢可通神(1 / 1)
“多少?”饒是崇禎貴為九五之尊,也被王承恩的話給嚇了一跳。強壓下把銀票接過來親自數一遍的慾望,用顫抖的聲音追問。
在大明朝這個整體環境下,他早年做信王之時,不可能沒收過別人的賄賂。然而,當時魏忠賢權勢沖天,他這個信王啥都管不了,能收到禮金價值通常只是二三十兩,很少有超過一百兩的時候。
今天忽然間,得知韓慶之送了自己兩萬兩銀子,讓他如何可能不震驚?而這兩萬兩銀子如果用來賞賜(收買)宮內的大小太監和侍衛,又能替他拉攏到多少死忠?
“奴婢,奴婢再數一遍。剛才倉促,奴婢沒來得及仔細數。”王承恩的聲音也變了調,聽起來就像剛剛圍著紫禁城跑了一整圈般斷斷續續。
雖然已經做了秉筆太監,他能見到“大錢”的機會卻少之又少。皇家內孥,如今仍舊掌握在魏忠賢手裡,沒老閹點頭,哪怕他拿著崇禎皇帝手諭,都休想支取一釐一毫。如今有了這兩萬兩銀子,他就可以替崇禎做很多事情?甚至有可能收買魏忠賢身邊的親信,監視其一舉一動。
數錢向來是一件快樂的事情。自古以來,從官府到民間永遠如此。藉著燈光,王承恩將銀票擺在御書房的桌案上,一張一張地快速清點。接連數了三遍,最終才得出了最終數字。的確是整整兩萬兩,一兩都不少,其中幾張還特地給的是五十兩的“小面額”,只是為了讓崇禎花起來方便!
“駱卿,你既然來自韓將軍身邊,他可否讓你帶話給朕?”親眼監督王承恩數完了銀票,崇禎稍稍平緩了一下心情,再度將目光轉向駱養性。
收了錢,就要替人辦事。這是大明朝的官場規矩。眼下他剛剛當皇帝沒幾天,還習慣拿信王的身份要求自己,所以,本能地就想了解一下韓慶之的訴求。
“啟稟陛下,韓將軍沒託卑職帶任何話給您。”駱養性想了想,堅定的搖頭,同時,將目光投射到桌案上。
除了銀票之外,桌案上還有一封韓慶之的親筆信。崇禎皇帝順著駱養性的目光看去,立刻重新注意到了此信的存在。笑了笑,展開信紙,在燈光下快速瀏覽。
內容很簡單,完全用大白話書寫,符合韓慶之的武將身份。在信中,他先解釋自己沒立多少功勞,就驟然被封了個巨大的官職,心中惶恐,所以才沒敢接旨,懇請皇帝陛下原諒。隨即,筆鋒一轉,就說起了送銀子的理由。大抵意思是,受了皇帝陛下如此厚的恩情,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所以把歷年的積蓄換成了銀票給皇帝送了過來。雖然自己知道,皇帝富有四海,不缺這點兒銀子,可終究是自己的一番心意,懇請皇帝務必笑納。
然後,就是常規的恭祝聖安之類的場面話。隨即,就是他的落款。從頭到尾,沒向崇禎提任何要求。
這,可就讓崇禎有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錢,肯定要收,現在正是他跟魏忠賢鬥法的關鍵時刻,他最缺的就是銀子,韓慶之送來的這筆錢,簡直是雪中送炭。但是,該如何回報韓慶之的忠心,卻成了一個大問題。
收復雞籠和耽羅的功勞,他已經安排朱一馮等人去商討如何封賞。與眼前這一大筆銀子沒任何聯絡。而數天之前,鄭一官只是承諾每年給朝廷上繳兩萬兩銀子,就感動了當朝首輔和次輔們,毫不猶豫地將雞籠島交給了鄭一官推薦的官員,並且將鄭一官連升數級,一舉推上了八閩都指揮使司同知的高位。
韓慶之的功勞比鄭一官還大,給的還是現錢不是空頭承諾,如果封賞比鄭一官薄了,豈不顯得他這個皇帝吝嗇?更何況,韓慶之也比鄭一官更忠心,更能體諒他這個皇帝的難處。鄭一官承諾的銀子,即便能夠兌現,進入的也是國庫。而韓慶之,卻派駱養性捨命送銀票進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陛下,請恕老奴多嘴!”不愧是崇禎皇帝的第一心腹,王承恩稍加琢磨,就猜到了崇禎皇帝的想法,先抬手輕輕抽了自己一巴掌,然後低聲提醒,“孫總督前往遼東之時,曾經給陛下上過一道奏摺,其中好像提到了韓將軍。”
“朕記得,朕記得,朕還將裡邊的計策,交給了兵部評議,可他們都說,那個計策看起來過於天馬行空,朝廷也拿不出多少錢糧來揮霍。”崇禎皇帝眼神一亮,笑著連連點頭。
孫承宗給他的奏摺裡頭,專門點明瞭,從海路威脅女真人老巢的謀劃,出自韓慶之手。而那會兒他剛剛登基,忙著平衡各方勢力和穩固皇位,根本沒心思細看,更沒覺得一個區區遊擊將軍,能拿出什麼匡扶社稷的良策來。
而現在回過頭再看,恐怕當初自己的確疏忽了。韓慶之已經聯合鄭一官拿下了雞籠和耽羅,復州、皮島等地,如今也仍舊歸大明掌控。韓慶之當初的那份的謀劃,其實就差了了最後一步,拿下苦兀島,以雞籠為首,此島為尾,打造一條從南到北的海上利刃!
想到這兒,崇禎皇帝心中一片火熱,迅速將目光又轉向了駱養性,帶著幾分期待詢問“駱卿,你剛才說,韓將軍曾經聘請你做贊畫,那你可跟他一起出海作殺過紅毛?”
“啟稟陛下,卑職沒親手斬殺過紅毛。但是收復雞籠、耽羅兩戰,卑職都跟在韓將軍的身邊,替他掌管督戰隊。”在臨行之前,駱養性受到的專門訓練裡頭,就預判了崇禎詢問戰事經過,所以,他此刻回答起來從容不迫。
“那你說說,海戰與陸戰,是不是差別很大。你乘坐的是哪種,那種西洋大艦麼,比福船大好幾倍那種?”崇禎也像韓慶之的預判那樣,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追問。
駱養性心中嘆了口氣,認真的回應,“啟稟陛下,海戰和陸戰,完全是兩回事,差別大到難以置信。而所謂的西洋大艦,如今咱們自己也能造,比福船略大,卻不到兩倍。關鍵是它更靈活,並且可以安裝更多的火炮。”
到了此時,崇禎皇帝的所有反應,都沒超過韓慶之的預判。這讓他感到遺憾之餘,愈發堅定了自己要緊抱韓慶之大腿的念頭。至於找魏忠賢尋仇,那只是一個藉口而已。雖然他父親的確是死於魏忠賢的毒手,但是,將來韓慶之成了勢,他想怎麼收拾魏忠賢就怎麼收拾,根本不必急在一時。
“你說詳細一些,把兩場戰鬥的過程,都說給朕聽。來人,給駱將軍賜座!”崇禎哪裡知道,駱養性如今早已被韓慶之用金錢和實力馴養成了一條忠犬,聽他解說得煞有介事,立刻把他當成了了解詳細韓慶之的抓手。
“謝陛下!”駱養性熟練的謝恩,然後在太監們搬來的軟墩上側著屁股坐好。隨即,就口若懸河般,介紹起了明軍收復雞籠和耽羅兩地的輝煌戰績。
雖然雞籠之戰的經過,已經隨著朱大典的奏摺送到了崇禎案頭。而耽羅之戰的經過,在京師也早有傳聞。但是,透過駱養性這個當事人之口,卻比奏摺和傳聞中的描述,要精彩了十倍。
當聽聞大明將士頂著紅毛鬼的火炮,一步步向前,死不旋踵,崇禎皇帝激動得熱淚盈眶。待聽聞紅毛鬼主動出城投降,跪地祈求饒命,卻被鄭一官下令扒光衣服,送上小船驅逐出境,崇禎又忍不住大笑著撫掌……
轉眼說到耽羅戰事,側重點就轉到了文戲。韓慶之和鄭一官如何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默契,耽羅守將如何愚蠢膽小,一步步落入圈套,最終獻島投降。雖然沒有先前那種令人熱血沸騰的激戰場面,但驚心動魄之處,卻絲毫不比上一戰遜色分毫。
時間過得飛快,足足說了一個時辰,駱養性才終於停住了嘴巴。崇禎皇帝聽得意猶未盡,雙手反覆交叉錯動了幾下,低聲吩咐:“駱卿,你跟老閹乃是殺父之仇,而朕,也日日受到他的威脅,如芒刺在背。朕希望你,先不要去找他報仇,立刻替朕返回耽羅,面見韓將軍。”
“這……”駱養性明知道崇禎肯定會有此一舉,卻裝作非常為難的樣子,猶豫不絕。
“這個仇,朕替你報。將來,朕必取老閹和他的徒子徒孫性命,以告慰令尊的在天之靈。”崇禎看了駱養性一眼,毫不猶豫地許諾,“你為錦衣衛百戶多年,功勞顯赫,朕先封你為錦衣衛同知,印信待日後處置了老閹再補。你拿著這個……”
從身上解下一塊玉佩,崇禎親手將其塞進了駱養性的掌心,“拿著這個,速速返回耽羅,告訴韓慶之,他的心意,朕已經明白了。朕已經看過他與孫督師的謀劃,甚為期許。此外,朕在他接受了朝廷的最新封賞之後,立刻派遣一支精銳,駐紮津門,隨時聽候朕的調遣。”
沒許願,沒封官,反倒又提了一個要求。聽起來頗為突兀,然而,崇禎卻相信,駱養性和韓慶之二人,一定能聽得懂。
而駱養性,也的確沒辜負他的期待。雙手接過玉佩,高聲,“陛下,末將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會讓此物落入宵小之手。”,隨即,又拜了拜,轉身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