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修） 雪夜伏擊（1 / 1）
冷風如刀，疾雪似箭，吹打得人面頰生疼。
半空之中，一道綠色的身體電也似的閃過一座座屋舍樓宇，只幾個起落，便掠出百多丈遠。然而除了偶爾震落的幾點似有似無的雪粒和枝杈間留下的幾方微不可查的足印，那道綠影便再未留下半點更加醒目的痕跡。
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真個如一道踏虛而來的魅影，飄渺來去，不曾與世間的一切產生交集。
足足遁出數里，眼看就要出了東大地界，“綠影”這才略略放慢了些腳程，大約是瞅準了一處落點，“綠眼”旋即擺了個鷹擊長空的造型，憑虛踏向一座低矮的平房頂，然而就在他足間將將要點下之時，一道如墨般的黑影突然鬼魅似的顯出了身型，距那“綠影”落腳處，不過兩米之遙。
黑影出現得實在太過突兀，且時機拿捏得又極準，彷彿是從這夜色裡流淌出來的一滴墨汁，饒是這“綠影”技可通神，也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阻攔”自己，是以大大吃了一驚，再想臨機變向，卻已不太容易。況且他自持身份，對方既然已經“追到”這個份上，再施神通遁走，已然非他的作為。
黑影似是早已將對方的脾氣秉性摸得剔透，料定他不會再走，故而不等綠影身子落地，便朝著對方深深揖了下去。
“哎……”
拾荒老人裹著那件寬大破舊的綠色軍大衣，神情頗有幾分無奈，他瞟了一眼兩米開外正畢恭畢敬衝自己施禮的黑衣人，長嘆一聲道：“你這娃娃倒是執著得緊，老夫早已言明，不會同你前往墨家總壇，可你倒好，竟然一路從瀛洲追到了現世，好懸沒把我這把老骨頭給追散了架！你們墨家，就這麼喜歡強人所難嗎？”
老人的話語裡隱隱帶了些慍怒之意，衣袖衣兜，將雙手負在背後，露出兩節枯竹似的手臂，原本就乾瘦佝僂的身形顯得愈發枯槁。
黑衣人聞言，身體微微聳動，又朝老者拜了三拜，方才開口道：“諸葛前輩莫怪！弟子怎敢與前輩為難，只是眼下情勢緊迫，還望前輩顧念我家祖師與前輩先祖之間的情分，隨弟子到總壇一敘，共商渡劫大計！”
黑衣人說話的聲音好似乳燕初啼，清脆中帶著一絲嬌柔；又如春泉汩水，婉轉裡透著一股空幽——那黑衣人，赫然竟是一名妙齡女子！
老人彷彿早已知曉她的底細，並無半點意外，只是苦笑道：“共商渡劫大計？呵呵……老夫我不過得了先人蔭庇，略略通曉些占星卜卦之術，根本上不了檯面，況且老夫不問世事多年，渡劫於我，根本毫無干係。世上有這麼多的名門大派你們不去找，為何偏偏要來煩我？”
“前輩……”
聽老者這般說辭，黑衣少女一時語塞，將頭埋得更低，一對原本明如星辰的眼睛也跟著黯淡下來，隱隱有了淚意。
“哎……”老者見她如此，心中不忍，於是鬆口道：“總之去墨家總壇一事，就不要再提了。老夫我做慣了閒雲野鶴，最不願受人束縛，你回去轉告鉅子，就說他的好意，小老兒我心領了，他日如有需要，老夫自當念及祖輩情分，鼎力相助……”
不等那黑衣女子開口，老人接著說道：“娃娃，大劫將至，你們墨門正值用人之際，你就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精力了。雖然你的‘化影術’已經頗有幾分火候，但老夫我執意要走，莫說是你，便是你家鉅子親臨，怕是也攔我不住……”
黑衣女子一聽此話，立刻對老人深深一揖，誠惶誠恐道：“諸葛前輩恕罪！前輩神通蓋世，弟子怎敢在前輩面前造次……”
“罷了罷了，隨便說說你還認真了，要不說我不願去你們墨門呢，整天對著一群悶葫蘆，憋也把我憋死啦，哈哈……咦？”老者的笑聲忽然一滯，一面眺望著遠方，一面皺眉道：“嘿嘿，娃娃，我還當你是個麻煩，沒想到，你自己身上的麻煩也不少嘛……”
黑衣女子微微蹙眉，凝神側耳細聽，風聲中似乎多了幾分凌厲的肅殺之意，不禁神色微變。
夜色中，但見數十條人影自雪中狂奔而來，那些人將以兩人所在的房子為中心，呈圓形朝這邊合攏，看樣子便知來者不善。黑衣女子的眼中閃過一抹訝色：這幫蠻夷，他們想幹什麼？難道，是想要撕毀協定不成？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是瘋了不成！而且，數量如此之多的一批蠻夷，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內陸腹地對自己下手，這件事情本身就蘊藏了大量見不得光的隱秘。
然而這種驚訝不過是一閃而過，很快，她的面色便恢復如常。
黑衣少女突然挺起了胸膛，也如老者一般，揹負雙手，眯起一對寒星似的眸子，冷眼望著來敵，自然流露出一種絕世的氣質。
那是強者才有的自信與從容。
老者看了看少女，頗為讚賞地頷了頷首，旋即卻又擰起了眉，彷彿也覺察到了此事的蹊蹺。
看來墨家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只可惜這世間，從此又少了一方淨土……
老者細不可聞地輕哼一聲，忽而抬手捏了個指覺，瞬間便將全身氣息收斂，呼吸也如遊絲般微不可察，彷彿石化了一般。
感覺到老人氣息的變化，少女不由微微皺了皺眉，卻並不多問，而是繼續冷眼瞧著眼前。
幾十條人影轉眼便至，隨著當先一人一腳站定，其餘眾人齊刷刷止住了身形，冰雪之上，竟無一人有分毫卡頓，幾十人動作如一，完全沒有拖泥帶水的感覺。雖是倉促站定，但相互之間位置卻緊密有序，進可合力圍攻，退可互為掩護，如同事先排演過一般，一時間竟瞧不出絲毫破綻。
好一支精銳的隊伍！黑衣女子心下凜然，衣袖裡一根頭髮絲般細軟的墨線已如靈蛇似的悄悄纏繞到了指尖。
一，二……三十七。黑衣女子一面數著對方的人數，一面
觀察著這些人的外貌。衣著打扮倒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只是無一例外，全都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這些蠻夷……
黑衣女子眼中登時露出一股深深的鄙夷。
為首的是一名光頭巨漢，他先是粗略瞥了眼一旁的拾荒老人，接著便用目光牢牢鎖定住了黑衣女子。
在他看來，老者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氣息羸弱，彷彿隨時會嗝屁一樣，雖然不明白“目標”為何會和他在一起，但就憑這老頭一人，根本不會對結果造成半點影響——眼見勝券在握，光頭巨漢心情大好，一邊摸著自己圓圓的光頭，一邊用略帶鼻音的漢語說道：“哈哈，尊貴的朋友，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就又見面了，用你們東方人的話講，這就叫做緣分，哈哈……告訴我，親愛的，你是乖乖跟我們走，還是讓我們“請”你回去呢？哦，請千萬不要選擇後者，因為這個隊伍裡，可不都是像我一樣的紳士，還有些粗魯的怪物，如果你不肯合作……哦，拜託，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因為現在我只是想一想，就已經忍不住要吐了，哈哈……”
“跟你們走？去哪裡？”黑衣女子冷冷地問。
“哦，我的上帝啊！沒想到我們尊貴的26號，竟然是一位可愛的女士！哈哈……”
光頭巨漢像是發現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一般，大笑起來，他的部下們也隨之放肆地大笑起來，一個長相猥瑣的小矮子竟然對著黑衣女子吹起了口哨。
黑衣女子冷哼一聲，轉過臉去，無視了這夥人的挑釁。
“尊貴的女士”，光頭巨漢故作紳士，對黑衣女子欠了欠身，說道：“先自我介紹一下，吾等乃聖殿騎士團暗影小隊，吾乃隊長羅貝爾，吾等效忠於偉大的聖騎士雨果殿下……”
光頭巨漢提到聖騎士“雨果”的時候，所有人都將右臂前屈，微微低了低頭，以示對他的尊敬。“我們要請你去的地方，乃是雨果殿下的封地，也是吾等的家鄉——美麗的聖羅蘭島！我保證，只要你在那裡待上一天，你就一定會愛上那裡！所以，尊貴的女士，請不要試圖反抗，讓我們以一種愉快的方式結束這一切……你應該感到很榮幸，因為自我擔任暗影隊隊長以來，能夠讓到我們全員出動去抓捕的，你還是第一個！不過你放心，對女士我們向來非常溫柔，嘿嘿嘿嘿……”
邪笑聲中，羅貝爾已經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先前那名矮小的猥瑣男和他旁邊一名穿得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也同時向前攻了出去，前面的數名壯漢則是有意無意地朝老人的方向挪動了一些，像是在防備他出手救援；人群的後方則傳來了幾聲低沉的吟唱，古老晦澀的咒語聲中，黑衣女子頭頂上方驟然出現了幾團耀眼的光暈，猛地向她砸了下去！
長期親密無間的配合所形成的默契在這一刻展現無遺，沒有動作暗示，亦無眼神交流，羅貝爾和部下間僅憑默契，便在最短的時間內形成了一整套完整而流暢的攻擊！
黑衣女子心中駭然：這樣的默契，絕非簡單練習就能產生，絕對得在多年實戰磨合中才有可能形成這樣的心理感應！
眼前這夥其貌不揚的蠻夷，絕對稱得上一等一的精銳！
若論單打獨鬥，她自信這夥人裡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可若是對方集火，憑著他們無間的戰術配合，自己恐怕也未必敵得過！
根本容不得她有片刻思量，那幾道光團已經悉數砸落了下來！黑衣女子妙目微閉，輕舞長袖，身體陡然彎折成一個奇特的造型，堪堪躲過了幾道光暈的攻擊，而就在這時，羅貝爾和另外兩人的重拳也已到了她近前！光頭羅貝爾攻的是她的後頸，猥瑣男擊向了她的右腹，西裝男則直接轟向她的前胸，三面合擊，女子看來已是避無可避！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一擊會將她拿下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在三道重拳即將觸碰到女子的剎那，攻向女子的三個人同時慘叫了一聲，而後極速向後掠去！
這一變故雖然極其突然，但暗影畢竟是外殿最精銳的戰隊之一，一擊不中，隊伍後方吟唱咒語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許多，立時又有十幾團光暈浮動在女子附近，對她虎視眈眈，七八名壯漢也已從隊伍裡走出，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不要靠近她！繼續遠端打擊！”羅貝爾大吼道，右手還在微微顫抖，一道極細的傷口緩緩顯現在他裸露的手腕處，一串晶瑩的血珠隨即溢了出來。
猥瑣男和他的情況差不多，也是一隻手被切傷，正惡狠狠地盯著那名黑衣女子。
西裝男的情況最糟，大滴大滴的血液正順著他的右臂往下流，他咬著牙，用法語陰狠地對羅貝爾吼道：“隊長，我能殺了她嗎？”
羅貝爾大怒，一急之下，也用法語罵道：“混蛋！殿下吩咐要抓活的！活的！大家聽著，目標戰力強大，採用備用方案，准許使用武器，自由攻擊！德帕迪約，你給我滾到一邊去！”
被稱為德帕迪約的西裝男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地朝隊伍的後方走去。但那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卻依舊不停地在黑衣女子身上來回掃動，充滿了強烈的破壞慾。
卑賤的東方猴子，竟敢傷害我德帕迪約大人！嘿嘿，我一定會用最殘忍的手段折磨你，等著吧！
隨著羅貝爾的命令，所有人都在胸前的盾型徽章上摸索了一下，他們的手中，立刻出現了一些造型奇特的武器，有些手裡握著魔法杖，有些則是長弓、大劍、刺矛一類的古代兵器，還有一些，拿著明顯屬於未來造物的奇特武器，看的出這支隊伍非常全面。貝羅爾自己，則包裹在一套中世紀的騎士盔甲裡，手中握著一把騎士巨劍。
“奉神的旨意！”
貝羅爾大吼一聲，率先朝黑衣女子衝了過去！
三明和他穿著類似裝備的暗影隊員同樣大吼了一聲，從另外幾個方向攻向了黑衣女子。
他們的盔甲明明看起來很笨重，但黑衣女子明顯感覺到，這些人的速度，比起之前還要快了許多！當下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全神戒備。
在她的眼中，一張巨大的“絲網”已經籠罩在自己周圍隨著她手指輕挑，纏繞在指尖的細線不斷牽引那張“絲網”變換著形態和位置，只等魚兒自己撞上來！
一場惡戰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如石像般靜止不動的老人，卻突然輕聲咳嗽了一聲。
“咳咳……”
老人聲音並不大，但周圍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震！
“以多欺少還不夠，還要動傢伙，丟不丟人？哎，難道西邊這些年就只培養出了你們幾個鼠輩？！真是太叫人失望吶……”
“吶”字方一出口，老人的身體跟著一動！周圍一直戒備他的幾個人見他出手，立刻同時對他下了重手！
貝羅爾只說要活捉那個女人，並沒交代如何處理這個老頭，所以這幾人根本沒有留手的意思，一出手，就是死手！
這幾人手裡均是刀劍一類的近戰武器，想來都是戰士一類的角色，力量、速度自不必說，老人面對迎面而來的攻擊卻毫不在意，一手負背，一手輕點，像是信手塗鴉一般，完全無視了幾人的存在，亂刃之中尚未見他如何動作，幾人便已經紛紛倒地。
“老傢伙！去死吧！”原本衝向黑銀女子的貝羅爾眼見這老頭如此彪悍，不禁中途便道，手中巨劍惡狠狠地朝老人砍下！一道清亮的半月形劍氣便從劍刃處射出，直取老人項上人頭！
老人盯著那道劍氣，指尖輕彈，一團淡淡的光點隨即飛出，迎著那道劍氣而去，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那道凌厲無比的劍氣撞到那團看似不起眼的光點後，竟然……憑空消失了！連聲響都沒有！而後，那枚光點逆著劍氣來時的方向一路而上，擊在了貝羅爾的巨劍上！
啪！
巨劍猶如一片被散彈槍擊中的玻璃，立刻碎成了幾十上百段！
噗！巨大的衝擊力之下，貝羅爾也被震得凌空飛起，重重地摔在了數十米之外！
這是！
貝羅爾艱難地爬了起來，將手裡殘留的劍柄丟掉！他的臉色變得一片蒼白，並非因為受傷，而是因為震驚！不止是他，所有暗影戰隊的成員，都被老人剛才的那一手，震得說不出話來！
他，這個老人！絕對是自己這些人完全無法對抗的存在！
“噗……你，你到底是誰！”
羅貝爾吐了口鮮血，面帶驚恐地問道。
“諸葛前輩……”
黑衣女子見老者出手相助，不禁躬身施禮道。
老人擺了擺手，打斷道：“我的名號，你還不配問。小光頭，你給我聽好了，立刻帶著你的部下滾回老家，下次再讓我碰到你，碎的，可就不止是一把劍了……”
諸葛？諸葛！
一滴冷汗已經沿著貝羅爾的額頭流了下來，他對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恭聲道：“多謝閣下手下留情……”
就在說話的時候，幾個反應迅速的部下已經將之前被老人擊倒的幾人抬了回來，貝羅爾也不廢話，做了個撤退的手勢，一群人，逃也似的朝遠處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