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血漠低語(1 / 1)
萬魂血漠沒有晝夜。
暗紅色的天空永恆低垂,血雲如凝固的傷疤。遠征軍依靠平衡混沌晶撐起的庇護所,不過三丈方圓。光暈之外,沙礫隨風滾動,發出細碎的、如同骨殖摩擦的聲響。
韓老蹲在庇護所邊緣,鼻子不停翕動,手裡捏著幾塊從神鼎大陸帶來的、浸過雄雞血和糯米汁的符紙,小心翼翼地插在沙中,圍成一個小圈。這是他從民間驅邪法門裡琢磨出的土方,據他說“對怨魂多少有點用”。
“這片沙漠不對勁。”韓老壓低聲音,“我聞到的‘髒東西’太多了,多到……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從沙縫裡盯著咱們。”
白影化成人形,額間銀紋暗淡,之前在角鬥場消耗過大,此刻正在打坐恢復。聞言睜眼:“能確定方位嗎?”
“不能。”韓老搖頭,“到處都是,反而沒有方向。就像……就像咱們掉進了一鍋怨魂湯裡,哪哪兒都是料。”
這個比喻讓氣氛更加凝重。
陳衍秋盤坐在庇護所中央,平衡混沌晶懸浮於他掌心之上,緩緩旋轉。他正在用帝火溫養這顆晶體——之前在魂核祭壇中,它消耗了大量本源。隨著他的力量注入,晶體的光芒漸漸穩定,庇護所的範圍也略微擴大了些。
“陛下,您先休息,我來守。”趙巖走近,低聲道。他渾身纏滿繃帶,但眼神依舊銳利。
“無妨。”陳衍秋睜眼,“恢復力量也是休息的一種。你的傷如何?”
“皮肉傷,不礙事。”趙巖頓了頓,看向不遠處靠在芸娘肩頭閉目養神的許筱靈,“許姑娘……損耗很大。”
陳衍秋沉默。從進入監獄到角鬥場,再到這血漠,許筱靈一直在超負荷使用伏羲傳承。她剛魂魄歸位不久,本應靜養,卻跟著他們踏上了最危險的征程。她不說,但他知道她在強撐。
“讓她休息。”陳衍秋道,“接下來的路,需要她。”
話音剛落,許筱靈突然睜開了眼睛。
眉心血紋微微閃爍,她的目光越過庇護所的光暈,直直望向血漠深處某個方向。那是一種近乎夢遊般的專注。
“它又來了。”許筱靈輕聲說,“那個呼喚……比之前更清楚了。”
“能聽清它在說什麼嗎?”芸娘問。
許筱靈凝神,眉心銀光流轉,片刻後,她艱難地開口,一字一頓:“‘葬我者……歸墟……未盡之業……代吾……’”
話音未落,庇護所外,異變陡生!
韓老插在沙中的符紙,最外圍的三張,同時自燃!
不是燃燒,而是**無聲無息地化為灰燼**,灰燼剛一落地,便被血漠的風捲走,不留痕跡!
“有東西破了我的符圈!”韓老驚叫,連滾帶爬退回庇護所內。
幾乎同時,庇護所邊緣的沙層開始輕微翻湧,不是風的作用,而是——**沙下有東西在移動**!
那東西移動的軌跡極其詭異:時而如蛇蜿蜒,時而如群魚聚散,時而又完全消失,彷彿能隨時融入沙礫本身。它沒有氣息,沒有溫度,甚至連怨魂特有的陰冷都沒有,就那樣**存在**於沙下,悄然逼近。
“戒備!”武徴低喝,拳鋒已凝聚暗金氣勁。
所有人背靠背結成圓陣,將許筱靈和司萍護在中央。陳衍秋沒有起身,他依然盤坐,但平衡混沌晶已懸浮於肩側,帝火在眼底無聲燃燒。
沙下的東西遊走到庇護所邊緣——恰好停在光暈與血漠的交界處,不再前進。
它似乎在……**觀察**。
或者說,它在**猶豫**。
“不是怨魂。”破道大師沉聲道,他的佛光對邪祟最為敏感,但這東西身上沒有邪氣,甚至沒有任何氣,“它……是活的?”
活的?在這萬魂血漠,活物禁區?
眾人愈發警惕。
就在這時,許筱靈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它沒有惡意。”
“你怎麼知道?”芸娘握緊她的手。
“因為……”許筱靈看向沙下那隱約的移動軌跡,眼神中浮現出一絲迷茫,“它很悲傷。和呼喚我的那個東西……有相似的氣息。”
沙下的東西似乎感應到了許筱靈的注視,遊動的軌跡微微一頓。然後,一小片沙面緩緩隆起,隆起處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竟探出**一隻眼睛**。
那是一隻不屬於任何已知生靈的眼睛:瞳仁是暗金色的,豎瞳,瞳孔深處彷彿藏著無盡時光與黃沙。它看著許筱靈,一眨不眨。
眾人屏息。白影蓄勢待發,只待陳衍秋一聲令下便將那眼珠連同沙下之物一同劈碎。
但陳衍秋沒有動。
他注視著那隻眼睛,片刻後,淡淡道:“你是這座荒漠的‘原住民’?還是……某個遠古存在的殘影?”
眼睛眨了眨。
然後,沙面重新平復,那東西遊走了。它遊走的軌跡在庇護所周圍繞了一圈,之後朝著血漠深處、許筱靈之前凝望的方向,緩緩遠去,最終消失在風沙之中。
“它……在給我們指路?”司萍不確定道。
“更像是在確認。”陳衍秋收回目光,“確認我們是否值得指引,或是……值得被吞噬。”
他起身,看向眾人:“休息時間到此為止。那東西遊走的方向,與筱靈感應到的呼喚一致。不管前面是廢墟還是陷阱,我們都要去看看。在這血漠中停留太久,只會成為更多‘東西’的目標。”
沒有人反對。遠征軍迅速收拾行裝,傷者服下最後的丹藥,靈力尚未恢復者默默調息。眾人都有預感——離開平衡混沌晶的庇護範圍,他們將會直面萬魂血漠的真正恐怖。
臨行前,韓老又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符紙,猶豫了一下,只插了半圈在庇護所原址。他解釋道:“留個標記,萬一……萬一走散了,好歹有個回來的念想。”
沒有人戳破:在這片永夜血漠中,所謂“標記”只是心理安慰。
陳衍秋邁出庇護所光暈的第一步,便感受到了**變化**。
不是具體的攻擊,而是一種無處不在的、黏稠如瀝青的**注視**。來自沙下、來自風裡、來自那些半埋在沙中的巨大骨骼、來自遠處扭曲移動的陰影。
萬魂血漠,終於“看見”了他們。
“保持陣型,勻速前進。”陳衍秋的聲音平靜,帝火在周身形成一層薄不可察的金紫光膜,將最濃郁的惡意隔絕在外。
隊伍在荒漠中行進。沙地鬆軟,每一步都會陷進腳踝,暗紅色的沙礫灌入靴中,帶著血腥味和某種鐵鏽般的澀感。
途中,他們遇到了第一個“怨魂”。
那是一團半透明的、勉強維持人形的灰白色霧氣。它在隊伍左側約三十丈處遊蕩,沒有腳,飄浮在沙面上,不時發出細碎的、像自言自語又像啜泣的聲音。它似乎沒有注意到遠征軍,或者說,它已經失去了“注意”任何東西的能力。
眾人繞開了它。
但走出一段後,白影回頭,發現那怨魂竟不再遊蕩,而是面朝他們的方向,靜靜地“看著”。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怨魂從沙中、從骨堆後、從風裡浮現。它們有的完整如生前,有的殘缺不全,有的只剩下半截軀幹或一顆頭顱。它們都不靠近,只是“看著”。
沉默的圍觀,比直接的攻擊更令人毛骨悚然。
“它們在等什麼?”趙巖握劍的手心全是汗。
“等我們露出破綻。”破道大師沉聲道,“怨魂是執念的聚合體。它們生前被人屠戮,死後執念化為飢渴。這裡的每一縷怨魂,都在等待某個活物的氣息變得足夠虛弱、足夠絕望——那時,它們便會一擁而上,將你拖入沙中,成為它們的一員。”
他頓了頓,唸了一聲佛號:“此地,是名副其實的阿鼻地獄。”
又行半個時辰,前方視野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半埋在血沙中的黑色廢墟。
那是一座難以形容的建築:既像神廟,又像陵墓,又像某種祭祀臺。它通體由黑曜石般的材料砌成,表面爬滿暗紅色的苔蘚狀附著物,簷角、廊柱、拱門上雕刻著無數扭曲的浮雕——不是神魔,不是圖騰,而是**無數正在哀嚎、掙扎、相互吞噬的人形**。
廢墟正門是一道高達五丈的巨大拱門,門楣上刻著三個巨大的古字,字形扭曲詭異,並非伏羲古篆,也非陳衍秋所知的任何文字。
但他一眼就看懂了。
“葬淵殿。”
陳衍秋念出那三個字,聲音低沉。殿名入耳的瞬間,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下墜感**,彷彿靈魂被無形之手拽向某個無底深淵。
許筱靈的身體微微顫抖。她看著那座廢墟,眉心血紋的銀光明滅不定,與廢墟深處某種存在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呼喚……就是從這裡發出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意,“它在裡面……一直在等……”
等什麼?等誰?
她沒有說,也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有人,原地警戒。”陳衍秋下令,目光掃過廢墟周圍的地形,最終落在正門內那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中。
就在這時,身後風沙中,傳來一個沙啞、戲謔、彷彿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的熟悉話語:
“走得真慢啊,神鼎大陸的客人們。本座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遠征軍驟然回身!
血漠的風沙中,一個披著殘破血色長袍、面容依舊籠罩在陰影中的身影,緩緩走出。他右手空空——那柄脊椎權杖已在角鬥場毀去,但他的氣息並未衰弱太多,反而因身處這片充滿怨魂與死亡的血漠,而顯得更加詭異可怖。
他身後,沙面大片隆起,那條噬魂地龍碩大的頭顱從沙中探出,無數吸盤口器開合翕動,發出飢餓的嘶嘶聲。
血色主持人——羅睺,竟然真的追了上來!
“至尊大人對你們,尤其是對那位伏羲傳承者,實在太過厚愛。”羅睺歪著頭,語氣似笑非笑,“流放到萬魂血漠還不夠,非要本座親自來‘送行’。嘖,麻煩。”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一團扭曲的血色符文:“那麼,第二次‘遊戲’,開始?”
陳衍秋擋在許筱靈身前,帝火在掌心凝聚成劍,平靜道:“你確定這一次,還能活著回去?”
羅睺低低地笑了。
“這個問題,本座也想問你。”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噬魂地龍猛地撲來!
而幾乎同時,葬淵殿的黑暗中,那道“呼喚”驟然變得尖銳而急切,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在做最後的燃燒!
許筱靈猛地回頭,看向殿內,失聲道:“它要消失了——!”
兩面夾擊,進退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