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骸城之扉(1 / 1)
亡語山脈沒有路。
遠征軍站在山腳,仰望那道橫亙天地的黑色巨脊。山體通體漆黑,不是岩石,是億萬年來無數怨魂死後怨念凝聚的**魂晶沉積岩**。山體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孔洞,每一個孔洞中都蜷縮著或完整或殘缺的怨魂。它們沒有聲息,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住”在山裡,如同蜂巢中的工蜂。
“這不是山脈。”破道大師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敬畏,“這是一座……墳。億兆生靈的合葬冢。”
韓老的鼻子已經失去作用——這裡的怨念太濃,濃到嗅覺完全被麻痺。他乾脆撕了兩條布塞住鼻孔,甕聲甕氣道:“反正聞啥都是臭的,不聞了。”
“山體中有‘路’。”許筱靈閉目感應,眉心銀蓮緩緩旋轉,“當年葬淵前輩隨伏羲大帝來過這裡,他們開闢了一條穿山秘徑,用伏羲魂道封印著,不至於被怨魂完全填塞。”
她指向山腰某處,那裡看似與其他地方無異,但在銀蓮光芒映照下,隱約可見一道極細的、由微弱銀光勾勒的門戶輪廓。
“秘徑每千年需重新加固,葬淵前輩最後一次加固……距今已九百七十年。”許筱靈睜眼,“封印將潰未潰,還能通行,但……”
“但什麼?”武徴追問。
“但裡面擠滿了這九百年間誤入或主動遷居的怨魂。”許筱靈語氣平靜,“我們要從它們中間穿過去。”
眾人沉默。
從數以億計的怨魂“中間”穿過去。不是殺過去,不是驅散,而是——**走過去,不打攪,不被發現,不被拖入永恆的沉眠**。
“你能做到嗎?”陳衍秋問許筱靈。
許筱靈看著那座山,看著那道即將潰散卻仍在勉力維持的封印,輕聲說:“葬淵前輩能,伏羲大帝能。我……可以試試。”
“那就試。”陳衍秋沒有多餘的話,“我們陪你。”
許筱靈點頭,不再多言。她走到隊伍最前,抬手,按在那道幾乎不可見的門戶輪廓上。
眉心銀蓮大放光明。
門戶緩緩開啟,露出一條斜向下方的、完全由怨魂“填充”的幽藍隧道。隧道壁是魂晶沉積岩,晶瑩剔透如深海寒冰,而隧道中央,擠滿了半透明的、形態各異的怨魂。
它們沒有攻擊性,甚至沒有注意到門戶開啟。它們只是擠在那裡,擁抱著、重疊著、互相滲透著,如同沙丁魚群,如同一個巨大的、集體沉睡的意識體。
“它們在做夢。”許筱靈的聲音很輕,“集體夢。夢的內容……是活著時的最後一天。”
她沒有解釋為何知道這些。傳承給了她答案。
“跟緊我。不要觸碰任何怨魂,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不要想任何激烈的事。”她頓了頓,“尤其不要想**恐懼**。它們會嚐到。”
遠征軍屏息,魚貫而入。
隧道很長。
在伏羲魂道的安撫下,那些沉睡的怨魂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緩慢地向兩側“流淌”,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通道。許筱靈走在最前,銀蓮光芒籠罩周身三丈,如同一盞微弱卻堅定的引路燈。
白影化回人形跟在第二位,他感知最敏銳,此刻卻恨不得自己瞎掉——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每一張怨魂臉上的皺紋、每一道傷口的紋理、每一個臨終前凝固的表情。有老人,有孩童,有武士,有農婦,甚至還有懷抱嬰兒的母親。那嬰兒半透明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不敢想,他們是怎麼死的。
隊伍沉默地前行。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隧道沒有盡頭。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突然,趙巖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魂晶,發出極輕微的“咔”聲。
附近幾個怨魂同時睜開眼。
那是怎樣的一雙雙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焦距,只有純粹的、空洞的“醒”。它們看向趙巖,如同溺水者看向浮木。
趙巖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許筱靈沒有回頭,只是眉心銀蓮輕輕一轉。
一道柔和如母親哼唱的無聲波動掃過,那幾個怨魂的眼睛重新閉上,緩緩“流”回原來的位置。
趙巖冷汗浸透後背,無聲地對許筱靈的方向抱拳。
三個半時辰後。
前方出現光亮——不是魂晶的幽藍,而是正常的、暗淡的天光。
出口!
眾人幾乎是小跑著衝出隧道。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腔,儘管這空氣依然帶著血漠特有的血腥味,卻比隧道中那億萬怨魂的**呼吸**清新萬倍。
韓老一把扯掉鼻塞,大口喘息:“老朽這輩子……再也不走這種路了!”
沒人笑話他。所有人都在默默平復心跳。
陳衍秋回頭,看著那道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的銀光門戶。許筱靈依舊站在門前,手掌貼著門扉,似乎在低語什麼。
片刻後,她收回手,轉身,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封印還能撐三十年。我留了一道安魂咒,暫時穩住了。”她輕聲道,“三十年後來加固,應該來得及。”
三十年。
對一個凡人是一生,對一個傳承者,只是彈指一瞬。
“屆時我陪你來。”陳衍秋說。
許筱靈點頭,沒說什麼謝謝。
遠征軍繼續前行。翻過最後一道山脊,眼前豁然開朗——
天恩大陸,終於真正展現在他們面前。
暗紅天幕下,是起伏的荒原、黑色的河流、零星的枯林。極遠處,地平線上隆起一座巨大的、如同臥倒巨獸的陰影——那不是山脈,而是**城**。
骸城。
走近了,才看清這座城的真面目。
它沒有城牆——或者說,城牆就是它本身。整座城建在一具**無法估量大小的遠古巨獸遺骸**之上。那巨獸生前不知是何物種,死後血肉化盡,皮骨化為山丘。骸城的先民將獸骨掏空、改造、鑿出門窗,搭建起一座立體的、層層疊疊的骨架之城。
有人類,有類人種族,還有一些根本看不出種族的、形貌各異的生靈在骨城街道上穿行。他們衣著各異,語言混雜,但有一個共同特徵——**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亡者”的氣息**。
不是怨魂那種充滿怨恨與飢渴的亡者,而是一種**平靜的、被接納的死亡殘留**。
“他們是‘魂裔’。”許筱靈低聲解釋,“萬年前混沌亂世,這片區域的生靈大規模死亡,倖存者寥寥無幾。活人為求生存,接納了死者——不是怨魂,是那些執念未消、不願轉世的亡魂,與活人共生。久而久之,生者與死者血脈交融,繁衍出這一支特殊族群。”
她頓了頓,語氣複雜:“他們是活人,也是亡者後裔。他們不怕死,因為他們體內流著祖先的魂血,死後也必將回歸祖先懷抱。”
遠征軍沉默地聽著。對一個來自神鼎大陸、自幼被教導“死者當安息”的修行者來說,這種文明形態衝擊巨大。
“靈魂至尊沒有毀滅他們?”武徴不解。
“為什麼要毀滅?”陳衍秋淡淡道,“魂裔是天然的‘靈魂容器’。他們活著時貢獻信仰,死後靈魂也比普通生靈更凝實、更容易被收割。靈魂至尊不會毀滅牧場裡的牛羊,只會定期……剪毛。”
眾人凜然。
入城比想象中順利。
骸城沒有守軍,沒有城門,沒有盤查。任何生靈都可以來,只要遵守三條不成文的規矩:**不得在城內殺人,不得掠奪他人亡者記憶,不得褻瀆巨獸遺骸本身。**
遠征軍低調地混入人群。許筱靈用伏羲魂道將眾人身上的生者氣息偽裝成魂裔特有的“溫養亡念”,倒也像模像樣。
他們找了一家門面狹窄、客人稀少的骨客棧落腳。掌櫃是個眼神渾濁的老嫗,收了錢,也不問來歷,丟給他們三把鑰匙,便繼續打盹。
客房在巨獸第七節椎骨深處,推窗可見城內鱗次櫛比的骨屋、遠處荒原的黑色河流、以及更遠處那永遠暗紅的天際線。
“情報。”陳衍秋言簡意賅,“靈魂至尊殿的位置、勢力分佈、近期動向。還有,至尊殿與‘陰影’的聯絡。”
“我去打探。”影七起身,他幹回老本行駕輕就熟。
“我也去。”韓老難得主動,“魂裔對氣息敏感,老朽這鼻子在這裡能派上用場。”
陳衍秋點頭,示意司萍給他們幾道隱匿符和應急傳訊符。
兩人離去。
剩下的人在客房中抓緊時間休整、療傷、恢復靈力。許筱靈坐在角落,閉目溫養眉心銀蓮。接收傳承後,她需要大量的時間消化,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陳衍秋站在窗前,望著這座奇異而沉默的骨城,眼中映著暗紅的天光。
他在想那個問題:
羅睺雖敗,但他逃了。靈魂至尊必然已知曉伏羲魂道出世。骸城距離血漠不過一日翻山路程,以至尊殿的耳目,當真會毫無察覺?
還是說——
“陛下。”司萍忽然抬頭,臉色凝重。
“怎麼?”
她攤開掌心,一枚傳訊符正急促閃爍,是影七發回的。
陳衍秋接過,元力注入。
影七嘶啞急促的聲音斷斷續續從符中傳出:
“陛下……骸城……不對勁……魂裔長老會在召集……說是有‘至尊使者’駕臨……就在今晚……要全城供奉一批‘純淨魂源’……那批魂源裡……有活人的氣息……很多活人……可能是從……從神鼎大陸……”
符中傳來一聲悶哼,隨後沉寂。
陳衍秋握緊傳訊符,指節發白。
他轉過身,眼中的平靜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屬於九天帝尊的冷冽殺意。
“所有人,準備戰鬥。”
“今晚,我們去會會那位‘至尊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