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骸城驚夜(1 / 1)
夜幕降臨,骸城沒有點燈。
魂裔不喜光明。巨獸遺骸的骨髓腔深處,千百年來只有遊走的磷火與亡者記憶的幽藍微光。街道上人影稀疏,偶有魂裔擦肩而過,彼此並不交談。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種肅穆的等待中。
遠征軍潛伏在第七節椎骨與第八節椎骨的連線處,這裡是一處廢棄的骨倉,視野隱蔽,正對長老會大殿的側門。
司萍蹲在地上,指尖泛著微弱的靈力絲線,將眾人身上的生者氣息再度壓縮、偽裝。許筱靈站在一旁,眉心銀蓮緩緩旋轉,以伏羲魂道為這層偽裝鍍上魂裔特有的“溫養亡念”光澤。二者疊加,即便是魂殿的探魂術,倉促間也難以察覺異常。
“影七最後一次傳訊的位置,在大殿西側三十丈。”韓老壓低聲音,鼻尖微微抽動,“血腥味很淡,他應該只是被打暈了,還活著。”
陳衍秋點頭,目光掠過黑暗中的大殿輪廓。
長老會大殿,坐落於巨獸胸骨中央。那裡曾是心臟的位置,如今被掏空改建成魂裔最神聖的議事之所。殿頂豎立著七根肋骨,如七指向天,每根肋骨頂端懸浮著一團蒼白的魂火,此刻盡數點燃。
——這是在迎接至尊使者的最高規格禮儀。
“他們開始聚集了。”武徴眯眼,透過骨隙看見一隊隊魂裔長老魚貫入殿。這些人年紀不知凡幾,有的面容枯槁如干屍,有的眉目仍保持中年模樣,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眸深處都漂浮著一點幽藍——那是與亡者共生太久的印記。
“使者還沒到。”白影耳尖微動,“殿內沒有陌生的強者氣息。”
“使者或許會直接傳送進殿內。”芸娘輕聲道,“就像羅睺在血漠撕裂空間那般。”
提到羅睺,眾人心頭一沉。
“不管是羅睺還是別人,”陳衍秋淡淡道,“今晚,他走不了。”
他語氣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壓抑的殺意。
又過一炷香。
殿內,魂裔大長老登上高臺。那是一個看不出性別的存在,面容被重重灰白繃帶纏繞,只露出一雙完全轉化為幽藍色的眼睛。它的聲音沙啞如砂紙,響徹大殿:
“恭迎至尊使者——”
殿門大開。
一道身影,自虛空中踏出。
不是羅睺。
那是一個女子。身形纖細,一頭銀白長髮垂至腰際,面容精緻如人偶,卻無半點血色。她穿著曳地的玄黑長袍,袍角繡滿不斷遊走的銀色魂紋。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
她踏進大殿的瞬間,殿內所有魂裔長老齊齊伏地,額頭觸骨,不敢仰視。
“魂殿右使·幽寂。”韓老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天恩大陸兇名赫赫的至尊麾下第一刺客,傳說她曾單槍匹馬屠滅過一座反抗至尊統治的百萬人口大城,一個活口都沒留,全部靈魂獻祭給了至尊殿。她怎麼會親自來骸城……”
“因為魂源。”陳衍秋盯著那女子,“她來取的,恐怕不是普通的供奉。”
幽寂走上高臺,在原本屬於大長老的位置站定。她的聲音空靈,不帶任何情緒:
“至尊有諭:自即日起,骸城每年上繳的純淨魂源數量,增加一倍。首次差額,須在本月內補齊。”
殿內一陣騷動。
大長老抬起頭,聲音艱澀:“右使大人,骸城魂裔人口有限,每年供奉三十道純淨魂源已是極限。增一倍……至少要六十道,這、這根本不可能……”
幽寂低頭,看著大長老。那雙黑暗漩渦般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
“不可能?”她輕聲重複,“那便減少人口。”
她抬手,袖中飄出一顆拳頭大小的透明晶球,懸浮於殿中央。晶球內,密密麻麻蜷縮著數十道半透明的身影——那是被囚禁的靈魂。
“這是至尊賜下的‘魂種容器’,”幽寂淡淡道,“可容納生魂七七四十九日不散。骸城魂裔,每人死後,魂歸至尊殿。生前多勞,死後亦可多獻。”
她頓了頓:“本月差額,就用這批魂種補足。至於這些魂種的源頭……”
她指尖輕點,晶球中某一道身影被放大,呈現在殿內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眉目英挺,渾身浴血,雙目緊閉。
陳衍秋的瞳孔驟然收縮。
劉東來。
是劉東來!
他怎麼會在天恩大陸?神鼎大陸的戰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界門不是封閉了嗎?
無數疑問在陳衍秋腦中炸開,但他的表情紋絲不動,只是握緊的拳縫中,溢位一縷極淡的金紫帝火。
司萍察覺到他的異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瞬間慘白。
“……劉將軍?”她幾乎失聲。
許筱靈按住她的手,輕輕搖頭。
高臺上,幽寂繼續道:“此人與同夥試圖潛入天恩大陸打探訊息,在界門廢墟處被巡邏使擒獲。經搜魂得知,他們隸屬神鼎大陸所謂‘護道盟’,是那批膽敢破壞至尊大人牧魂計劃的逆賊同黨。”
她環視殿內:“至尊大人很生氣。這批逆賊的同夥,很可能已潛入天恩大陸各處。骸城毗鄰血漠,乃是逆賊潛入的必經之路。本座此來,除接收供奉外,另有使命——搜捕所有可疑外客。”
話音未落,她那雙黑暗漩渦般的眼睛,忽然轉向大殿側門的方向。
“例如,”她緩緩道,“此刻潛伏在殿外西側三十丈骨倉中的諸位。”
暴露了!
陳衍秋不再隱藏。他一步踏出,骨倉牆壁如紙糊般炸裂!帝火凝成的金紫長劍劈開黑暗,直斬幽寂!
“救人!突圍!”
武徴怒吼一聲,暗金拳勁轟向殿門!白影化身銀雷,直撲高臺!趙巖劍光如瀑,掩護司萍搶布破陣!芸娘時間領域全力展開,試圖遲滯幽寂的反應!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幽寂甚至沒有動。
她只是抬眼,那兩團黑暗漩渦中,浮現出微不可察的輕蔑。
帝火劍距她眉心僅三尺,卻驟然停滯。
不是被擋下,而是被吞噬——彷彿那片虛空連線著無盡深淵,任何攻擊都會被吸走、湮滅、永不復還。
“九天帝火。”幽寂的聲音依舊平靜,“轉世之身能有此純度,難得。但此地是天恩,不是諸天萬界。”
她抬手,指尖點向帝火劍鋒。
陳衍秋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劍身傳來,連人帶劍被震退三丈,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
幽寂沒有追擊。她只是看著陳衍秋,眼神中第一次浮現出興味:
“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讓至尊大人數度失手的‘執鑰人’。”
她轉向許筱靈,又看向她眉心那朵徐徐旋轉的銀蓮。
“伏羲魂道。難怪能活著走出血漠。”她輕輕頷首,“很好。一次擒獲兩名要犯,本座此行收穫,遠超預期。”
她抬手,袖中飛出無數銀色絲線,如蜘蛛吐絲,朝陳衍秋和許筱靈纏來!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殿內所有魂裔長老,在同一時刻,齊齊站起。
為首的大長老,那雙幽藍色的眼眸中,浮現出壓抑了千年的憤怒。
“幽寂,”大長老的聲音不再謙卑,而是沙啞如磨石,“骸城魂裔,供奉至尊萬年,換來的是什麼?”
幽寂的動作頓住。她微微側首,語氣淡漠:“換來了存續。”
“存續?”大長老慘笑,“存續成被榨乾魂源的活屍?存續成死後不得安寧、世代為奴的牲畜?”
他抬起枯槁的手臂,指向殿中央那顆囚禁著無數生魂的晶球:
“今日是神鼎大陸的來客,明日是不是我骸城嬰孩?後日是不是我等長老?”
殿內,所有魂裔長老的眼中,那點幽藍都在熊熊燃燒。
幽寂沉默片刻。
“魂裔,要反?”她輕輕問。
大長老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身,對著陳衍秋的方向,深深彎下腰:
“遠方的客人,老朽不知你們來歷,亦不知你們為何與至尊為敵。但今日,老朽以骸城第七代大長老之名,懇請——”
他抬起頭,聲震殿宇:
“帶我等,反了這座吃人的殿!”
話音落下,整座骸城彷彿活了過來。
無數魂裔從骨屋中湧出,朝著長老會大殿匯聚。他們手中握著骨刃、魂火、先祖遺骨磨成的法器。他們的眼神不再麻木,而是燃燒著壓抑萬年、終於迸發的火焰。
幽寂看著這一切,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愚蠢。”
她抬手,那顆囚禁著生魂的晶球緩緩升空,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
“既然魂裔不再堪用,”她平靜道,“便全數化為魂源,獻給至尊。”
晶球即將炸裂!
就在這一瞬——
許筱靈的眉心銀蓮,驟然綻放出刺目的銀光!
那光芒如潮水,瞬間吞沒晶球,滲入其內部,包裹住每一道被囚禁的魂魄。
“伏羲·安魂。”許筱靈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安撫之力,“醒來,歸去,勿墜沉淪。”
晶球內,那些原本痛苦掙扎的靈魂,漸漸平靜。
劉東來睜開眼,隔著晶壁,看見了陳衍秋。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界門……又開了……”
然後,他閉上眼,與其他靈魂一同,在銀光中陷入安詳的沉睡。
晶球沒有炸裂,而是從內部開始淨化,化作無數光點消散——那些光點裹挾著靈魂,飛向殿外,飛向骸城上空,飛向亡語山脈的方向。
幽寂的臉色終於變了。
“伏羲魂道,已至‘安魂’之境。”她盯著許筱靈,殺意第一次凝為實質,“留你不得。”
她不再保留,袖中飛出一柄由純粹怨念凝聚的黑色短刃,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許筱靈身前,直刺眉心!
叮——!
金紫帝火與黑色短刃正面相撞,爆發出撕裂耳膜的尖嘯!
陳衍秋擋在許筱靈身前,帝火凝成的長劍與短刃僵持不下。他的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但眼神沉穩如山。
“你的對手,是我。”
幽寂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九天帝尊,轉世後,怎的如此天真?”
她身後,虛空中,緩緩走出另一道身影。
血色長袍,脊椎權杖,陰影下的笑容。
羅睺。
“又見面了,神鼎大陸的客人們。”羅睺嘆息般說,“本座說過,至尊大人的遊戲,不會輕易結束。”
他舉起權杖,指向殿外洶湧而來的魂裔大軍:
“今晚,骸城將成歷史。”
而魂裔大軍後方,噬魂地龍龐大的身軀從地底鑽出,發出震天嘶吼。
遠征軍被包圍了。
但陳衍秋沒有回頭。
他只是握緊帝火劍,盯著幽寂,又掃了一眼羅睺,聲音平靜得可怕:
“兩個。”
“夠了。”